第30章第30章【大修)
他们这里不种棉花,他们自然也没有新棉袄穿,都是一件棉袄穿好多年,老大穿不下了给老二,老二穿不下了给老三,老三穿不下了给老四。陆大湖就那个总是捡哥哥旧棉袄穿的老四!就连结婚,他都没有赶上一件新棉袄,有新棉花,要先紧着做床被子,给媳妇儿做件新衣服,他们这里不种棉花,他做棉被的棉花票,还是老三陆大河一点一点攒的,又到处借了些棉花,勉强给他做了床新被子。他们这里就是这样,举全家之力供出一个去区里,区里这个再回馈到他的原生家庭。
所以他身上的棉衣总是硬的结团,实在无法穿出去抵御风寒了,再拿出来弹一弹,弹的蓬松了继续缝衣服里面穿。
现在穿了新棉衣,两人都很高兴,陆大湖在干活干的浑身冒汗的时候,小心翼翼的把自己添了新棉花的棉衣脱了下来小心放好,生怕扁担压得肩膀那里的棉花又结成了板块,不保暖了。
一旁将一双长满冻疮的手揣在袖子里,抱着铁锹装模作样干活,却总是在偷懒的陆大江看到,就不屑地′喊'了一声:“就你是个死脑筋,你看看周围哪个还在真干活?都在偷懒,你那么勤快做什么?不知道累?”陆大湖虽是家里最小的儿子,却并不是个懒汉,反而和陆大海、陆大河一样,颇有些死心眼的勤快劲。
陆大湖理所当然的说:“堤坝修好了,受益的也是我们自己,以后都不用再担心洪水,这不是好事吗?"说着拿起铁锹,费力的往粪箕里铲土,手上的冻疮比陆大江还厉害,此时都还没到一年之中最冷的时候,手上的冻疮还只是红肿,尚未开裂,但已经是又疼又痒,只有在沉浸干活的时候,才不会总想着伸手去抓挠。
冻疮只要抓挠,就会冻的更厉害,开裂的时候疼痒的也更厉害。不光是手,他的脚后跟、耳朵,都已经长出了红肿的冻疮。凛冽的河风吹在脸上如刀割一般疼,陆大江缩着脖子,恨不能把整个脑袋都缩到温暖的棉衣中去,实在想不明白陆老四的脑回路:“现在田地都交公了,哪里还有地给你淹?都吃大食堂了,你做也吃这么多,不做也吃这么多,还白费力气的干这么多,你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那边大队长扯着喉咙厉喝一声:“陆大江!你不干活在扯什么蛋?之前就看你在铲那一小片土,到现在还在那铲一小片土,你动过地了吗?你媳妇绣花者都比你快!”
吓得陆大江一哆嗦,赶忙装模作样地拿着铁锹,在河堤下面的土上挖了两铲子土到粪箕里,然后由上而下,悄悄抬眼瞥大队长,见大队长黑着脸还在看着这边,连忙又低下头不敢再看,装作很忙碌的样子。大队长也很是无奈,大河边沿的整个河堤上,基本上全都是和陆大江一样在偷懒的人,不是在坐着聊天,就是抱着铲子装模作样铲两下土,然后继续扯闲篇,还有抬着粪箕好似出了大力气,结果一看粪箕,里面就几锹土,搞得跟挑了几十斤一样,慢慢悠悠的抬着走,反而是像陆大湖一样认真干活的人,成了陆大江这类的懒汉们嘲笑是个傻子。
这样的氛围下,原本大多数认真干活的人,看着别人都在偷懒,现在自己也不好好干活了。
把大队长给气的,却拿他们丝毫没办法。
都在一个大食堂吃饭,他连拿捏他们的东西都没有,还怎么管事?说了也不听,一天喊下来,他嗓子都要喊冒烟了。哪些人认真干活,哪些人不认真干活,这些大队长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事情已经向公社里反映过了,公社前段时间正在搞大炼钢,公社成立后,各个部门事务繁多,都要安排上自己人,根本没有时间解决他们提出的事。实际上也不是公社里不解决,事实上公社新成立,事情千头万绪,并不是他们爱争权夺利,而是有些事情不争不行,不争,不在重要岗位安排上自己人,他们在公社里的工作都开展不了,尤其是公社书记是退伍老兵空降下来的,公社主任是本地人,势力在本地根深蒂固,这种情况他们怎么可能不争?下面生产大队大队长们反映的情况他们也知道了,也向县级那边汇报过了,但这是全国性的问题,并不是他们这一地的问题,光靠他们想办法没用,得上面出政策,他们按照政策来,现在上面的政策就是办公共食堂,要大炼钢,这是大政策,一切要为大政策让路。
只是一直这样下去肯定不行。
那边,陆奶奶终于穿上了自己的新棉裤,在纯棉布料穿上身,被温暖棉花包裹住腿的那一刻,哪怕冬季她大多时候都是坐在火桶里过冬的,依然舒服地唱叹了一声,笑着摸着自己腿上的裤子:“这棉布就是软和,穿在身上就跟抱着卫红一样。”
陆卫红是陆大湖的儿子,才三岁大,小孩子皮肤细腻柔软,陆奶奶穿着细棉布做成的棉衣,觉得比抱着大孙子在怀里都要暖和,都要软和。“腰也舒服。"她摸着后面被棉裤包裹起来的腰,继续说。裤子不保暖,腰那一块就觉得凉飕飕的,火桶只能保下半身暖和,上半身还是在冰窖般的屋子里的。
她摸摸自己后面的腰,笑得一脸满足。
这却是陆红阳不知道做衣服的行情了,一般来说,做一件棉衣大约需要二到三斤棉花,裤子只需要一斤棉花就够了。但她不知道。
她前世跟着外婆生活,外婆没钱,她穿的棉衣大都是空气棉或者丝绵的,都是人造棉,保暖效果并没有纯正的棉花好,使用的量自然就大,棉衣穿在身上跟个面包人似的,又沉又重,她高中时期每天都在不停地刷题,有时候抬头想要活动身体的时候,感觉身上像是背了个五公斤的负重,压得她活动胳膊都困难,常常让她有种胳膊都伸展不开的感觉,以至于她就有个错觉,身上的棉衣得有四五斤重。
这却是她自己缺乏生活常识了。
陆奶奶匀了一斤棉花给三个儿子填补棉衣,剩下的一斤棉花,已经足够她做一条温暖的棉裤,度过这个寒冬,更别说她给的新疆长绒棉,保暖效果本就比普通棉花更好。
几个儿媳妇见到陆奶奶穿新棉衣很羡慕,但陆奶奶的棉衣是她们的妯娌孝顺她们婆婆的,她们羡慕也没用,只坐在火桶里,专心的给她们的孩子做衣服,剩下的一点棉布,还够给她们自己缝补小裤衩子、做鞋垫的。冬季下雨,鞋湿了是常态,鞋湿了可以烤干,不方便烤鞋子的时候,就换上一双烤的干爽的鞋垫。
陆大海和陆爷爷这段时间都住在岛上的窝棚里,窝棚不大,却足够住的下他和陆大海两个人,陆大海房间的被子带到了岛上,陆大海媳妇这段时间就只能去跟婆婆睡。
两人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将土豆粉洗出来大半。实在是土豆太多了!
两人光是把土豆磨碎,就花了好几天时间,是一边磨,一边洗,一边沉淀。平时只要六七天就能完成的事情,他们这次花了大半个月时间都没搞完。今年冬天雨水不多,也还没下雪,但天总是阴沉沉的,河面上总是弥漫着水雾,好在也有几天是出太阳的,他们就趁着出太阳的时候晒粉,这东西不晒干,容易生霉,也不易储存。
他们先把给丁水英的做好了,送回家里,连着给丁水英做的棉衣,给陆红阳她们做的小裤衩子,一起做好了给丁水英家送去。冬季的竹子河到了退水期,原本在家门口就能上船,现在要多走十几分钟的路,到了水埠公社那边,也无法在原本的码头停船了,得重新找有水还能直达水埠公社的地方。
陆奶奶一到冬天就腿疼得走不动路,基本上是要靠火桶熬过整个冬天,今年有了新棉裤,勉强能出来走动走动,让她划船去水埠公社是万万不能的了,不说别的,就算她把船划过去了,四百斤的红薯粉,她一个人也挑不过去。陆大江陆大湖去挑堤坝了,东西是陆大海的大儿子陆卫忠送的。陆卫忠十七岁了,是陆家小一辈中年龄最大的,眼见着就要到娶媳妇了,本来家里还没什么钱,今年一家子齐心协力,挣了不少钱,还用鸡蛋置换了不少东西。
对于大冷天的要划船去给三叔家送东西,陆卫忠是非常乐意的,他和所有大河以南的人想法一样,觉得能在区里定居是一件非常有出息的事,也希望将求能来区里,现在虽然无法过来,但能去三叔家看看也是一件很令人高兴的事。连着给陆家买的两口大砂锅,两条大鲢鱼一起,一共四百多斤的东西,差不多到了小船承重的极限。
四百斤的土豆粉,差不多是一半的土豆粉都送了过来。因为那些发芽的土豆种子,本来就是丁水英家的,没有她的土豆种子,他们什么都种不出来,所以哪怕是他们出力气在种,他们依然送了将近一半的土豆粉过来,说是将近一半,是因为还有六百斤的土豆,本就是丁水英家的,他们帮着洗粉而已,光是她自己的六百斤土豆,就能洗出一百二三十斤的粉。陆家挖出来的五千多斤土豆并没有全部用来洗粉,除了送给三个儿媳妇的娘家,陆奶奶娘家,大女儿一家,陆爷爷三个妹妹家各一篮子土豆外,他们自己还留了二亩地的土豆种。
种春土豆和种秋土豆可不同,春土豆种植,是要土豆发芽之后,切成块去种的,一公斤的土豆可以切四十块左右,只需要土豆块上保留一两颗芽就行,并不像秋土豆种起来那么费士豆。
剩余的土豆,加上从丁水英家拉走的六百斤,差不多一共洗出来九百多斤的土豆粉。
退水期的竹子河上,基本上已经没有了别的船,河上浓雾弥漫,能见度不高,早晚基本上是见不到人和船的,只有到中午时,河上的水雾才会散去一些。原本的芦苇荡的河泥已经全部露出水面,陆卫忠只能找更远的地方停船,好在有河雾的遮挡,哪怕船上有东西,也并不怕有人会看到,反而比夏天更加隐蔽。
陆卫忠就这么挑着稻篓往区里的陆家走。
陆红阳带着弟弟妹妹都上学去了,丁水英也去上班,家里就只有陆卫国在家。
她早就交待了陆卫国,阿爷阿奶那边可能要来人的事儿,刚开始她以为洗个土豆粉五六天就行了,没想到过了半个月陆家才送来。陆卫国一听船上还有,要挑好几趟,他哪里会坐在家里等着大堂哥挑?自己也拿了扁担和簸箕一起跟着去,他挑的没有陆卫忠多,两个人花了两趟,才批四百斤的红薯粉全部挑回了陆家。
“这两口砂锅是阿奶叫我给你们带来的,这些粉我就给你放这了,你自己行不行?要不要我帮你放地窖里去的?”
陆家庄的陆家虽也是在河边,底下却算不得潮湿,因为在山边上,家里是有个不小的地窖的。
一般来说,各家地窖的入口位置都是各家的秘密,不会随便对人透露。但陆家的地窖不一样,就是个摆设。
等陆卫忠看到陆家的地窖,直接就睁大眼,笑喷了出来,然后他立刻不好意思的掩饰道:“不是,我就是没见过这么小的地窖,哈,哈哈!”陆卫国解释说:“这里临着河,下面都是水,不好挖地窖。”陆卫忠笑着点头:“是不好挖,我给你把土豆粉都放缸里吧。”地窖口本就不大,上面还塞着一口大缸,缸沿都没过地窖口了,要是有人检查,一眼就能看到陆家的这个地窖,感觉就是藏了个寂寞。四百斤土豆粉,一口大缸藏不完,把陆家已经空了的竹柜,他这趟带过来的砂锅也都塞满了土豆粉。
这砂锅原本是送来给陆家烧水用的,现在公社里建了大澡堂子,公社里发洗澡票,可以十天去大澡堂洗一次澡,大大了的节省了陆家的烧水需求,现在只需要每天在煤饼炉上用小砂锅烧一锅水,晚上洗脸洗脚洗PP就行了。陆卫国虽然对公社很是好奇,却并没有在水埠公社多待,把东西送到就回去了。
冬季农闲时节,他们也并不是真的在家闲着就不干活了,陆家的孩子们全都在山上砍柴砍草,他倒是不用砍柴砍草,他和陆卫华两个大的,他们是负责挑的那个,他要回去将弟弟妹妹们砍的柴火、茅草、刮的松针,一担一担的挑下山,堆成草垛,以应对接下来更加寒冷的冬天。大
晚上陆红阳带着弟弟妹妹们从大食堂吃完晚饭回来,丁水英还在加班没回来,临近过年,各地对布料的需求量越发的大,纺织厂几乎是加班加点的在干活,从早上七点,一直干到晚上八点。
纺织厂的大食堂已经建好,纺织厂的员工不需要去中心小学的大食堂吃饭,而是在她们自己厂的大食堂吃饭,吃饭的地方近了,干的活也多了,每天回来匆匆洗个澡睡觉,第二天一大早又起来去厂里干活,几乎是没有休息的时候。陆红阳回到家第一时间就看到了陆卫忠送来的竹篓,打开竹篓一看,里面是叠放的整整齐齐的小裤衩和棉衣。
小裤衩不是松紧腰的,而是在在腰侧那里开了两个扣眼,有两粒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磨的光滑的河蚌壳扣子。
竹子河里到处都是河蚌,河边随手一摸就是大河蚌,蚌壳砸碎了磨成扣子,扣子细薄,贴身穿也不会格肉。
要说有哪里不好,就是中间裆部的地方,不是一整块布,而是和外裤一样,全是针缝出来的针脚,穿着磨裆,让陆红阳很不习惯。好在小裤衩非常的宽大,几乎和五分裤差不多了。小裤衩不是只有她的,还有陆卫国、陆为民、陆红月,都有,每人两条。陆为民看到有新裤衩,一蹦三尺高,一把抢过一条新裤衩就往自己身上比划,高兴的恨不得立刻就穿上。
陆红阳生怕他把白裤衩弄脏了:“还要洗,洗过才能穿!”陆卫民像是生怕她抢了他的新裤衩似的,死都不松手:“我新裤衩子,为什么要洗?多干净啊,我现在就要穿!”
陆卫民这样,陆红月就跟着学:“阿姐,阿姐!穿新衣服!”她比陆为民还不讲究,直接就往自己脏兮兮的外裤上套,内裤外穿。陆卫民一看妹妹穿上了新裤衩子,也立刻溜到另一边,急忙套上了自己的小裤衩在外面,还特别得意的挺着自己的小裤衩子炫耀:“大哥!你看我的新裤衩子好不好看!”
陆红月捧场的拍着小手:“好看好看好看!”陆红阳看到两人把雪白的新裤衩子穿在他们脏兮兮的衣服外面,简直头皮都要炸了,怒喝一声:“给我脱下来!不用你们洗是吧?”陆卫民溜得比兔子还快,根本抓不住他:“不脱!我就要穿!”陆红月也捂着自己小屁屁上的新裤衩,“不脱不脱,我也要穿新裤衩!”两个半大的孩子,一个往东躲,一个往西藏,滑溜的像两只在家里乱窜的猴子。
两个小家伙还以为她是在跟他们捉迷藏呢,躲的时候笑的那叫一个欢快。陆红阳这身体只比陆卫民大一岁半,陆卫民吃了小半年的大食堂,还三五不时的被陆红阳投喂鸡蛋、鱼,这段时间长了不少,力气也大,她都快摁不住他了,只能喊陆卫国求助:“大哥,你站着干啥,裤衩子还没洗呢,得洗了才能穿,别让卫民、红月弄脏了,你给我摁住他!看我不把他屁股打开花!”可把陆卫民得意的,对她做着鬼脸,扭着屁股,一副讨打的模样:“你抓不着,抓不着~”
被陆红阳一把揪住衣领,几下就把他套在外裤上面的裤衩子给扒了下来,气得陆卫民哇哇大哭:“我要穿新裤衩,我就要穿新裤衩,我不要穿大锅的旧裤衩!”
他死命地抱着自己的新裤衩不放手,跟扒拉自己的命一样。陆家同样是新老大,旧老二,破破烂烂给老三。就连裤衩子都一样。
陆卫民从小到大穿的都是陆卫国小时候穿的淘汰下来的旧裤衩子,男孩子又淘气,经常穿的屁股后面破两个大洞,然后补上补丁。丁水英的针线活又差,补丁补的又丑又不好穿,都不如陆卫民自己补的。此时陆卫民好不容易有了他人生中的第一个新裤衩,哪里舍得脱?生怕脱了就成了大哥的,他又只能穿大哥穿不下的破裤衩,嚎的可大声。最后陆红阳还是不得不放开了他,随他去了。算了,反正脏的是他,不管了。
她把自己和陆红月的小裤衩子用清水重新洗过了,将罩在煤饼炉外面竹篓罩上烘干的尿片都取下来,将她和陆红月的小裤衩盖在上面烤。陆红月和陆卫民一样,作为家里女孩子中的老二,穿的也永远都是旧衣服,见二哥那么宝贝自己的两个裤衩子,也学着二哥的模样,托着下巴,坐在炒饼炉边的小板凳上,认认真真地等着裤衩烤干。等陆红阳过来的时候,她都歪在小椅子上睡着了。陆卫民舍不得把裤衩子穿在里面,就在睡觉前,脱了自己的外裤,把裤衩子穿在秋裤的外面,然后美美的睡了。
第二天一早,她就要起来穿新裤衩,被陆红阳哄着,两人去了趟大澡堂,从头到脚的洗了个遍,她这才满足的穿上了自己的新裤衩。陆红月的新裤衩做的很大,口口、婶还贴心的在上面缝了两个小麻布绳,腰大了就系绳,这样就可以多穿几年。
哪怕是镇上姑娘,小裤衩不穿的破的实在穿不了了,也不会轻易换新的。没新的可换!
陆红阳穿过来这么久,终于穿上了一件完完整整没有破洞的新裤衩,天知道每天穿着破洞的裤衩子在身上,一不小心手勾到破洞,就咔嚓一声,裤衩的破洞好像被拉的更大了,挂在裤腿上的感受?太难了,她真的太难了!TT
即使前世生活也不富裕,可也没到裤衩子都要破成这样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