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1 / 1)

第19章第十九章

回府的路上,裴泠玉总觉得心里闷闷的。

像是又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即将崩塌似的。她按着酸胀的额角,抬手掀开车帘一角,凉风吹拂,缓解了脸上尚未散去的燥热。

在寺中时,她本想着向卫琚示好,好让他真的能替她解决景王的事,可方才那样,似乎又有些过了。

那可是寺庙,更何况,是在佛祖面前,她身下还压了几卷工工整整摆放好的经文……

而她却在和一个贪恋她皮囊的男人做那样的事。裴泠玉指尖蜷了蜷,心中一阵复杂。

她出身高门贵族,在世人眼中也向来冷清高傲,可出了这样的事,却能以这样的方式,舍弃廉耻去求一个曾羞辱过她的男人。甚至,之后或许还要容忍他继续如此。

望着窗外刚冒出一点新绿,又被肆虐的疾风吹得飘摇的树梢,没由来的,裴泠玉鼻尖一酸。

她想到了阿娘。

如果阿娘还在,一定不会让父亲像现在这样,随时把她作为一个投诚示好的礼物交出去。

阿娘应该会带着她,和外祖父外祖母一起回到宁家老宅,在宁家几房中为她选一位品行兼优的表兄成婚,从此断了父亲的念想。可现在,只剩她自己留在裴府了。

裴泠玉小声吸了吸鼻子,忍下眼眶中的泪意。她本不爱哭的,今日却不知怎么了,单是想想,脑中翻涌的情绪就要决堤。长公主有心让她嫁入景王府的事,即便她不与外祖母说,宁府那边很快也会知道,但幸好,只有五日了。

卫琚说,只要五日,他就会解决这一切。

此事若成,她便像方才在殿内答应他的那样,嫁给他。无论他带着什么样的目的,只要肯为她做到那个份儿上,即便只是一场交易,她也不算亏。

可若是不成……

裴泠玉咬咬牙,膝上葱白的指节握紧。

无非就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绝不遂了他们的意。书房外,裴伯谦也在望着降雨未雨的天幕出神。不一会儿,一直守在后院角门的下人上前来,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裴伯谦额前紧皱的眉头稍稍松开,露出一丝轻蔑的笑。裴伯谦轻扣指节,在脑中将新得的消息又盘算了一遍,心道,长公主未免也太自以为是了。

让玉儿嫁入景王府的事,他一早就听长公主提起过,也一早就拒绝了,如今旧事重提,就以为他会松口了吗?

她如此计划,无非是想断了裴府后路,让裴府日后在朝堂上只能仰仗她一人。

可如今朝堂上的局势,谁看不明白?

长公主一派日渐式微,宫里头已经开始用明面上的法子打压,更别提陛下身边又多了个卫琚,早已今非昔比。

而长公主至今仍畏首畏尾不敢重用裴家,这便也罢了,竞还想着要再用这门亲事试探他。

此举不仅太过贪多,也会毁了他手中最重要,且布置最精美的一颗棋子。他辛辛苦苦养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养出这么一个姿容绝色的美人,自然得发挥出她最大的价值。

裴伯谦双眼微眯,古井似的眸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不能再拖了。

贺承安没本事哄得她自愿,那就只能由他这个父亲暗中推一把。届时成了事,她不嫁也得嫁,没得选。

天黑时分。

一场大雨足足酝酿了一整日,夜幕终于被一道闪电骤然照亮,穹顶隐隐传来轰响。

小院里,刚被合上的房门内传来一声惊呼,春芝尚未走远,听到动静连忙折回来。

推开门,见重重幔帐之中的软榻上,刚躺下的人又起了身,纤薄的身影僵坐着,一动也不动。

春芝轻声问,“娘子可是吓着了?”

房中一片安静,过一会儿,才听里间的人道,“春、春芝,把灯点上吧。”泠泠动人的声音有些颤抖,混着外头呼啸的风声,急促而清脆。外间的微弱烛光透过来,裴泠玉紧绷的身子放松了些,目光警惕地望着窗上张牙舞爪的树影,仍不敢躺下。

她今日一整日都浑浑噩噩,失了魂一般。

方才闪电一照,她又看见了许多从未见过的影子,只一瞬便在脑海中堙灭,却让她格外印象深刻。

各种场景接二连三在眼前闪过,将她的五感一瞬放大,仿佛身临其境,屈辱感尽数涌上心头,酸胀不止。

裴泠玉蹙着眉,抬起手臂扶住有些眩晕的脑袋,单薄寝衣的袖子翻上去,堆在手肘处,露出一截白腻的小臂。

有一刹那,她看见自己满身狼狈,坐在脏乱的稻草之中,周遭陈设如同牢狱,有个人沉声说要带她出去……

却转瞬即逝,怎么也看不清那人的脸,这会儿再尝试着回忆,便觉得头痛得像是要裂开。

“娘子,你可好些?是哪里不舒服吗?“春芝轻声问着,加快脚步上前。裴泠玉内心惊惧交加,闻声回了神,好一会儿才木然地摇摇头,垂下手臂攥着被角,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春芝瞧见她因用力而泛白的指节有些发抖,试探着开口,“那,娘子可是害怕?”

这一回,裴泠玉并未否认,一双秀气的眉皱得更深,春芝见状,心道是猜对了,却又见她摇头。

“不,我才不是……

下一刻,天地间又是一瞬白光闪过,将房内照得亮如白昼,裴泠玉想要逞强的话也被堵了回去。

幔帐被掀开,春芝瞧见眼前巴掌大的精致小脸被吓得皱巴巴,却死死咬着粉嫩的唇不肯出声,甫一靠近,伸出的手臂便被紧紧抱住。像一只被吓得炸了毛的猫。

从榻上探出的一双手冷冰冰的,比春芝在外头沾染了湿冷潮气的身子还要凉。

春芝知道她是真的害怕,却强忍着不愿承认,并未开口戳穿,顺着她的话轻声安慰着,“好好好,娘子不害怕,是春芝有些怕了,不知娘子是否能让春芝留下来,陪陪春芝?”

很快,坐在榻上的少女点了点头。

她面上的神情还有些呆滞,缓缓从口鼻中送出一口气,被吓得弓起的身子也放松下来,抓着春芝的手臂躺了下来。

不多时,外面传来雨点敲打屋檐的声音,呼啸的风声卷着成排滴落的雨滴打在窗棂上,闷闷的,催得人心头发紧。

这雨一整日都没下,骤然被雷电撕开了一个口子,便下得急迫。雷雨交加,苍穹欲裂,仿佛人间要被这倾盆而泻的大雨生生吞噬。房内时不时被窗外的闪电照得亮如白昼,幔帐被溜着窗缝灌进来的冷风吹得飘摇,裴泠玉缩在柔软的锦被之中,冷汗频出。奇怪,她从前分明不怕黑,也不怕打雷的。在这个小院中,她度过了太多个黑暗无依的夜晚,早就忘了从前是怎样在阿娘的怀中安稳入眠,也并非时时都有春芝陪伴在侧。她本不该再为莫测的天气感到恐惧。

可今日不知怎么,眼前总浮现起那些陌生又怪异的画面,每每触及,便觉得内心酸胀压抑,既无法摆脱,却又无处深究。最让她感到奇怪的是,如走马灯般从眼前依次略过的零碎片段中,竞有几个与梦魇中的场景渐渐重叠。

夜更深了,裴泠玉觉得眼皮越来越重。

恍惚间,耳边的清脆的雷声变得有些发闷,再睁开眼,见遥遥天际飘起雪来,视野所及一片皑皑。

低头一看,她身上穿得单薄,清透的纱衣勾勒出优美窈窕的曲线,领口半敞,如白玉般温润通透的指节被冻得通红,她却浑然未觉,身体不受控制地推开了眼前的房门。

紧接画面一转,细瘦的腰肢被一只宽大的手掌轻易握住,她顿了顿,僵直的身子放松下来,伸出手臂勾住近在咫尺的肩膀。那副身躯热极了,扑洒在她脸颊上的气息也滚烫。她的身子软绵绵的,两条腿挂在他身侧,无力的指尖深深嵌入发丛之中。身下的锦被柔软舒适,房间角落中的火盆还燃着,不多时,她来时被冷风吹得冰冷的身子便被悟热,滑腻的脊背上出了密密一层细汗。涣散的意识回笼时,她已经被抓着脚踝到了落地镜前,耳垂被捻得胀痛发麻,下巴被带着力道的食指强硬抬起,霸道而不容拒绝。“好看吗?”

散漫的声音带着笑,粗粝的大掌将她牢牢托住,呼吸愈发粗重。她咬着唇,摇头不语,身体贴在他心口,能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颤。良久,地面上溅起一滩水渍,湿湿黏黏的,在寂寥安静的雪夜发出一阵细微的滴答声。

被咬得通红的唇也因指尖的入侵无法紧闭,从中溢出模糊零碎的音节,半泣半喘。

远处传来三声更漏,她终于被抱着回了榻,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浑身酸痛疲乏,就在裴泠玉恍恍惚惚,以为这个荒唐糜.艳的梦终于要结束时,她翻了身。

映着窗外的雪色,这是她第一次在梦中看清那张脸。鼻梁高挺,线条冷硬,狭长的眼睛紧闭着,从这个角度转过身,刚好对上他微微上挑的眼尾。

竞是他……

尚未来得及震惊和思考,手中磨了千百次的利刃已经抵了上去。下一刻,滚烫黏腻的鲜红液体溅了满身,漫天恨意席卷而来,几乎将她整个人整颗心尽数吞噬。

“你真该死……你真该去死!”

房中旖旎的气息尚未散尽,便被浓重的血腥气替代,身形单薄的女子跌跌撞撞从房中出去,低头看着十指上的血污,狂笑不止。一阵劲风吹过,外间的窗棂被吹开了半扇。耳边风声依旧,窗外大雨未停。

黑暗中,榻上的人猛然睁开眼,眸中止不住地震颤。春芝后半夜迷迷糊糊醒来时,身边已经没了人,抬手去摸,掀开的衾被也是冰凉的,她一惊,连忙起身去寻。

推开门,发现雨幕中站着一个人。

长发湿漉漉垂在肩头,身上只穿了件薄薄的寝衣,肌肤被冷雨浸得发白,手中握着一截从床边扯下来的纱幔,整个人失魂落魄,如游走在人间的鬼魅。春芝见状,一颗心都提了起来,声音一瞬间变得颤抖,“娘子,你这是怎么……”

裴泠玉定定盯着眼前的长廊,眉眼被漫天雨丝氤氲出的水汽罩着,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眸中只剩沉沉死气。

仿佛抬手一碰,整个人就要随雾散去。

她转了转发涩的眼珠,在目光触及春芝的那一刻,毫无预兆地红了眼眶。“是他………

她鼻尖酸得厉害,思绪翻涌,回忆袭来,积攒了这么久的怨憎终于在这一刻决堤。

春芝不明白她这样的情绪究竞从何而来,只当她是太害怕了,将她笼入怀中,才发现她浑身的肌肤都烫得厉害。

“都是他……是他要我……”

飘荡在冷风中的声音越来越弱,“做妾”二字还未说出口,她便眼前一黑,软塌塌晕倒在春芝怀里,彻底失去意识。

这场雨之后,裴泠玉就病倒了。

请来的郎中诊过,都说并无大碍,是受凉所致的普通发热,可她就是怎么也醒不过来。

一连几日,春芝日夜守在榻前,看着她时而烧得双颊通红,又时而满脸病态的惨白,整天担心得悄悄抹眼泪。

裴泠玉这病来得急,又怪。

沈素秋见她这么久不露面,只好不情不愿来了一趟,远远用帕子掩了口鼻站在外间,见她真的病得不省人事,轻飘飘关心几句,又令库房送来些温补的药材,也算是尽了继母的本分,很快又飘也似的走了。出了病气沉沉的小院,沈素秋又转了道去了书房。将这消息带给裴伯谦时,她心中还犯着嘀咕。这死丫头,平日里就心机深沉,怕不是听说要嫁给景王,心有不甘,又在折腾什么鬼点子,故意惹了这晦气的怪病想躲过一劫吧?一边想着,沈素秋捻着帕子掖了掖唇角,面上温柔和善,心中默默冷哼一尸□。

照她那惯会折腾人的性子,倒也不是不可能。只是这回她大抵是逃不掉了。

沈素秋抬眸,不动声色打量一眼裴伯谦的神色,见他只在听说裴泠玉昏睡不醒时拧了拧眉,面上并无动容之色,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她身为一个老实本分的内宅妇人,不好贸然开口打听裴伯谦的打算,更何况此事涉及长公主,她便更不方便插嘴了。可她看得出来,裴伯谦并未心软。

他比她更在意裴府的处境,无需她多说,也拎得清那丫头的性命与全家人的前程孰轻孰重。

离开书房时,沈素秋又远远侧目瞧了一眼小院的方向,神情冰冷。与裴伯谦做了那么多年父女,她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她父亲的性子。偌大一个裴府,再没人比他更薄情冷血了。她不傻,也该知道自己的处境,该算到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始终躲不过身为棋子的宿命。

就像她那早死的母亲一样。

与其费百般功夫折磨自己,倒不如老实些,收收架子,省得又让人忙前忙后围着她一个人转,闹得阖府不得安生。

沈素秋转身,很快消失在空落落的石板路上。不到一刻钟,宁老夫人便登了门,直奔着乱成一团的院子去了。房中弥散着浓浓的药味。

榻上的少女唇色苍白如纸,双颊泛起病态的红晕,额前的湿帕将她巴掌大的小脸遮了大半,尖瘦的下巴抵在软被上,可怜极了。一进门,宁老夫人便心疼得要落泪。

“好孩子,别害怕,外祖母来了…外祖母来了。”宁老夫人坐上床沿,才发现缩在榻上的人身子是这样消瘦单薄。不过短短几日的功夫,白嫩的手腕又细了几分,嶙峋的腕骨高高凸起,让人几乎不敢用力去握,还有这纤薄的肩……见宁老夫人眼眶泛了红,一直忧心忡忡的春芝也忍不住哭起来,却怕吵到还在昏睡的裴泠玉,吸着鼻子轻声呜咽。

“老夫人,都怪我不好,是我没照顾好娘子……都怪我…”春芝垂着头,手中还端着没喂完的药,眼泪大颗大颗往下落,满脸自责。说是喂药,实则根本喂不进去,三勺能喂进一勺便是好的,这样下去,娘子的病可该怎么好?

像是听到身边有人说话,榻上的人眼皮颤了颤,长睫如翅般轻扇,口中含含糊糊不断说着什么,泛红的眼角划过一滴泪,却终究未能醒来。宁老夫人一下下轻拍着被中的肩膀,温暖的掌心还能感受到单薄肩头在微弱颤动,她摆摆手,示意春芝先退出去。

她今日是来看裴泠玉的,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更何况即便是来问罪,一个尽心尽力的小丫头,为了照顾她的外孙女,熬得眼底都冒了血丝,又何错之有?

要说错,错的也是她那蛇蝎心肠的爹。

这几日,宁老夫人也听到了不少消息。

长公主不过随口一说,江边又人多眼杂,一个个将玉儿要嫁入王府的事便传得像真的一般,多少人都在等着看她的笑话,裴伯谦倒好,竟日夜缩着头藏在府中,一声响动都没有,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不是位高权重,向来在朝中横行吗?怎么就不能为了女儿揪出这流言的源头,看看是哪家府上的家眷乱嚼舌根,上奏狠狠将参他们一本?挤兑朝中清流时能颠倒黑白,这时又成了缩头王八,呸!十几年前毁了那样贤惠温柔的妻子,如今又要亲手毁掉他的女儿。虎毒尚且不食子,这可是他裴家养大的骨血。他根本不配为人父!

宁老夫人脸色沉沉,心道,此事裴府不管,他们宁府管了。等玉儿病好些,与她议定人选,她当即便去请媒人上门说亲,届时若裴府不认,便让玉儿从宁府出嫁。

“……阿……

似是难受,榻上的女子翻了个身,额上的帕子掉下来,露出一片白生生的肌肤,眉头紧紧锁着,口中断断续续说着什么。凑近了,才听见她小声唤着阿娘。

宁老夫人心中一片柔软,像许多年前照顾自己的女儿一样,让她伏在自己膝头,轻轻为她理了理散在脸颊上的碎发。分明还是这么小的孩子,生病了会喊娘亲的年纪,却在这样吃人的裴府中长大,时时提心吊胆,不敢松懈,实在太过辛苦。也只有这样意识混沌的时候,她才会卸下所有防备与伪装,无意识露出这样脆弱的一面。

像一块晶莹剔透的白玉褪去冷锐刺骨的寒光,让人忍不住更加小心怜惜地捧在手心,千般呵护也毫无怨言。

卫宅。

卫琚难得早早回了府。

今日他身上并未沾染太多阴冷腐朽的潮湿,只有骨节分明的指节握着长刃,上头干涸的血迹还散发着丝丝血腥气。不像是刚从大牢中出来。

一回府,他便径直入了卧房,其间唤文忠进去添了几回墨,再出来,手中已经握着一叠宣纸。

见他的目光看过来,文忠就知道他还有事要吩咐,立刻上前。“主君可是有事吩咐老奴?”

将手中的东西递过去之前,卫琚瞧着眼前老仆略显迟钝的步伐,稍一思忖,转而换了另一件事问出口,“忠叔,如今府中共有仆婢几何?”没想到他忽然问起这个,文忠一愣,很快答道,“回主君,如今府中共有仆婢八人。”

八个仆婢,膳房两个,府中洒扫杂活三个,库房两个,算上成天守着大门的文忠,这座大宅院中的日子便已经能过得下去了。反正自从半年前住进这府邸以来,卫琚常常忙于公务,夜伏昼出。连主君都不在,别说下人稀少,连后院中的院落都一大半还空着。思及府中的院子,文忠想起他那晚偶然进入的小院,小心抬眸看了一眼上头的男人。

自见卫琚进去后,即便他心中疑惑,之后也再未敢去过,但他这些天也留了心思,除了卫琚,再没见第二个人进去过。更没见有人出来。

如此看来,兴许只是他喜欢清净吧。

“八人……”

卫琚沉吟片刻,面上不辨喜怒,漆黑如潭的眸中看不出一丝波澜,吩咐道,“再去买几个婆子和婢女吧,挑些机灵话少的,就安置在北边的厢房。闻言,文忠心中微讶。

突然要往府中添买婆子和婢女,还是在北边的厢房,那不是上次……但他终究没多说什么,很快应了下来,这就要去拿了银票上集市,又见卫琚将手中的一叠图纸递了过来。

“这些东西也都尽快采买安置,放在北边的舒兰院。该安放在何处,上头都画好了,让那些婆子们搭把手,务必分毫不差,不可出任何差错。”接过来一看,文忠更是惊得说不出话。

一叠宣纸,每张都细致地画了院中的一处,有些是他那晚进去时见过,尚还有些印象的,有些则是要添置了东西之后才能呈现出的画面。可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卫琚竟寥寥几笔就能将这些物件尽数画出来,神形俱在,连其中的一草一木,透过来的光影都画得十分细致。像是这些画面他都已经亲眼见过千百次,深深刻在了脑中似的。而且,这画上的东西,竞大多都是女人用的。这些倒都还好办,可还有些稀奇的物件……譬如这画中足有一人多高的落地铜镜,去集市上找起来怕是要费些功夫。要安排的事已经安排好,见文忠一时没应声,卫琚也没在此多耽搁。转身折回去取回长剑时,幽深的目光扫过递出去的那些画纸,忽然觉得有些遗憾。

他掌管着天底下最大的刑狱,最了解一座精美的牢笼该如何打造,也知道这世间千万种牢狱中,她最喜欢的事哪一种,最能困住她的又是哪一种。所以按理说,这一切本该由他亲手布置的。可要想让她尽快如愿住进来,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潮湿的地面上映出一道高大的身影,卫琚将松散的袖口扯紧,面色沉沉,凌厉的身影透出几分戾气。

不过也无妨,他将来会补给她的。

只要她乖乖留下,他会给她想要的一切。

只是有些可惜,见不到她像从前一般挣扎反抗了。想到什么,卫琚舔舔嘴角,像是还能感受到脸颊上隐隐的刺痛,微眯的眸中晦暗莫测,像在回味。

那样的她虽然不乖,却格外有趣呢。

宁老夫人日日都到府中陪着裴泠玉,她竟真的睡得安稳了些。发热也渐渐好转,不再像最初那般浑身冒着冷汗,在梦中也会哭出声。到她病倒的第五日,春芝早早醒来去探她额头的温度,手刚轻轻覆上去,便见她白皙的眼皮颤了颤,双眼缓缓睁开。春芝高兴地愣住,话都说不利索,“娘子……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还以为……”

说着,声音又带上哭腔。

裴泠玉人虽醒了,脑中还是混乱的。

她抬眼定定望着帐顶素色的软纱,身体无意识蜷缩着,一时分不清这是身在何处,又是为何躺在这里。

似乎做了一个漫长的噩梦,比从前任何一晚的梦魇都要可怕。半响,她艰难地合了合眼,那些不堪入目的耻辱画面仿佛就在眼前。她想像最初想起这些腐朽的往事般大哭一场,将所有的不甘和委屈都哭喊出来,可她此刻只觉得眼眶热热的,流不出一滴泪。若那些真的只是一场梦就好了。

耳边不断传来春芝的哭声,裴泠玉觉得吵,却并未开口打断。至少这哭声还能提醒着她,她还躺在自幼长大的小院中,裴府尚未倾覆,她也还不曾沦落为一个低贱的玩物。

稍微清醒了些,裴泠玉撑着春芝的手起身。她这几日病得不省人事,除了偶尔灌进去的汤水,几乎水米未进,巴掌大的小脸消瘦了一圈,纤瘦的肩膀薄薄的,被柔软浓密的长发包裹起来。她偏头看向泪眼朦胧的春芝,漆黑如水的眸中带了许多说不明道不明的情绪,分明只字未言,却让人心头震颤。

春芝从未见过她这样的神情。

悲怆,不甘,却又是平静的。

像是翻腾过巨浪之后的湖水,再也不会因一颗渺小的碎石掀起波浪。不多时,宁老夫人赶来,一眼瞧见裴泠玉醒了过来,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下。裴泠玉还坐在榻上,手中捧了一只白瓷碗,正低头小口小口喝着微烫的热汤,见宁老夫人进来,哑声唤了声外祖母。她病了这几日,面色憔悴,宁老夫人面露怜惜,觉得她说话时的神情语气似乎有哪里变了,却只顾着心疼,当她尚未痊愈,并未往深处想。将她上上下下检查一遍,又细致地关怀几句,宁老夫人便绕开景王与长公主那些糟心事,柔声询问她的打算。

“那日上巳节,可曾有哪家郎君入了你的眼?"宁老夫人替她掖了掖被角,目光慈爱。

她本也不想在她刚醒过来就提这些,可裴伯谦的心思难猜,断不能让他先下了手。

闻言,裴泠玉眼睫轻轻垂着,一时没作声。温度从温润的碗壁传入掌心,将她内心的阴霾驱散不少,她盯着碗中荡起的细碎涟漪,思绪飘摇。

半响,她抿了抿苍白的唇。

“外祖母,"裴泠玉的声音很轻,吐字慢吞吞的,像是从缥缈的水雾之中传来,“我想,嫁给贺承安。”

话音落下,宁老夫人愣了愣。

怎么,竞又同意了贺家那位?

宁老夫人眉头微皱,并未急着追问。

长公主的主意来得突然,她又亲耳听长公主在她面前说过,定然害怕,如今怕不是想着顺了她父亲的意思,好让家中再帮她一把。只是如此一来,岂不是又要委屈了自己?

思及此,宁老夫人脑中回荡起方才耳边响过的嗓音,心脏微微刺痛,正要开口再劝,却见方才退出去的春芝折了回来。脚步匆忙,唇角却微微扬起,眉眼之间也是藏不住的高兴。她走到榻前,压着声音,将方才听来的消息复述一遍。“听说景王殿下昨夜醉酒,失足掉入了城东的深井。”闻声,裴泠玉一惊,手中的白瓷碗骤然落地,啪地一声碎在床边脚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