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1 / 1)

第20章第二十章

景王真的死了。

从井中捞出来时,人已经不成样子了。

长公主得到消息,当即便去宫中闹了一场。皇帝比她早一步得了信儿,称病不出。她闹完,从宫门一路赶到城东时,刑部和大理寺的人已经到齐了。

裹了白布的尸身就停放在巷口,行人被隔绝在百米之外,无令不得近前。长公主不顾阻拦闯了进来,目光在眼前尸身上扫过,抬眼瞧见巷中捕快的动作,阴沉的面上顿时浮上一层怒意。

“卫琚,你好的胆子!此案未结,你竟敢先斩后奏令人填井,究竞安的什么心?!”

她横眉倒竖,本就刻薄的脸因生气憋得涨红,尖锐嗓音传入空巷,吓得巷中的捕快冷汗直冒,却无一人敢停下手中的动作。从塘边拉过来的湿土一铲子一铲子往里填,好半天才能听见一声响。这里位置偏僻冷清,若是旁人便也罢了,可偏偏是爱赌好色的景王掉进这里头,也算是一桩奇事。

今晨,这些捕快和大理寺中的隶卒,光是打捞尸身就花了近两个时辰。这活儿难干,他们受累也战战兢兢,还以为按卫琚的性子免不得要发火,谁知这活阎王今日竞一直耐心等着,一句也未曾催促,似是心情不错。“长公主误会了。"回话的声音轻飘飘的。巷口的老树将天日遮挡大半,只有前几日大雨摧折了几根枝干,这才让几缕天光漏下来,照在树下凌厉修长的高大身影上。卫琚半张脸没入阴影,硬挺的鼻梁将光与影一分为二,神情晦暗不明,“此案已结,景王殿下乃酒后失足落水,为免再有人失足,只好填了这口井,还请长公主勿怪。”

字句恭敬,低沉又不容置疑的嗓音却总带着一丝散漫,让长公主想起刚得知驸马死讯那日,他也是这般懒洋洋的,特地赶来将这消息告诉她。“你……你!”

长公主只觉得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气得头晕目眩,一时说不出话来。前日驸马才刚刚发丧,她好不容易将公主府中的事清理干净,转眼连兄长也……

一件接着一件,偏件件都是卫琚沾了手的,长公主心思多疑,无可避免地想到了宫中那位。

撑着身后婢女的手,她终于站稳了身子,酸涩的眼皮重重闭了闭,咬牙心道,那可真是她的好弟弟。

还有裴伯谦.……

若非他优柔寡断犹犹豫豫,这几日王府上下也该忙起来了,兄长又何至于半夜出府,横死在这荒野之地。

长公主脑中思绪一闪,面色冷了冷。

说到底,还是他心不纯。

否则不过区区一个丫头,能被选中送入王府已是她三世修来的福气,裴府上下跟着沾光,他有什么舍不得的。

看来往后这裴家,得再好好敲打敲打了。

送走长公主,围在远处留意着巷边动静的行人也都一溜烟散去,生怕不小心对上昏暗中那双阴鸷沉沉的眼睛。

卫琚倚着树干,鸦青的长睫遮住眸中的笑意,他盯着塘边泥土中裹挟着的一斗桃花,目光几乎要陷进去。

半响,他深吸一口气,忍下了立刻就要去一趟裴府的冲动。裴府离这儿不不远,等到暮落时分去见她一面,本也不难。可若是这样,未免太过无趣。

修长冷白的指节一下下扣在腰间长剑上,发出时而清脆时而沉闷的轻响,他压下胸腔之中升腾而起的,沉闷难掩的欲意,心道一一更何况,她也不喜欢他如此轻浮。

她从前便不喜欢,所以反抗,哭闹,挣扎,可到最后,又会自己走过来,安静待在他身边。

像一只百般折腾后终于觉得疲累的猫。

一下子收敛了脾性温顺下来,痛了肿了也不再出声,只闷闷咬着牙,一滴眼泪也不流,看得他心中空落落的,忍不住开始想念她蛮横炸毛的模样。从树枝缝隙中漏下来的暖光移到头顶,已是正午。算着时辰,她也该知道消息了。

这一次,就也和那时一样,等着她自己过来吧。裴府。

裴泠玉呆呆在榻上坐了一上午,魂不守舍,脸色比刚醒来时又苍白几分。宁老夫人稍稍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午时回府前一再嘱咐她莫要忧思,劝她多近些饭食,她愣了许久,才盯着床尾的纱帐茫然点头。宁老夫人走后,她便又环着双膝沉默不语,任由乌黑长发垂到膝上,几乎将整个身躯吞没。

直到春芝打听完消息回来,她才终于偏过头听她说话,安安静静的,小脸紧绷,一双秀美的眉头紧紧蹙起,眸中像是融了化不尽的哀思。听春芝说完,裴泠玉面上的忧色又重几分,细长的指节无意识攥紧袖口的衣料。

春芝说,景王是失足掉进井中淹死的,那口井虽深,却是荒废多年的枯井,因前几日大雨才灌了水。

不知景王怎的去了那处荒僻的巷子,附近的街坊夜里就听见外头有人哭喊,叫声凄厉,却怕沾惹是非并未出去察看,到早上才发现井中的尸体。哭喊……叫声凄厉……

裴泠玉脑中回荡着这些话,面白如纸,坐得僵硬的身体微微发起抖。几乎在脑中捋完这些话的那一刻,她便能笃定,是卫琚……是他杀了景王。绝不是溺水而死。

别人不知,可再没人比她更清楚那个疯子的手段了。残暴,冷血,凶残,嗜杀……更喜欢看人在他手下垂死挣扎。而每当这时,他就像欣赏笼中猎物一般负手而立,在一旁笑盈盈,满脸劣气地看着,时不时探手进去把玩,检查鼻息,直至听到下一声痛呼,他才会满意地收回手,重新审视着掌心之中苟延残喘的玩物。可怖,又可恨极了。

裴泠玉肩头缩着,内心一片绝望。

可这次,他是为她动的手。

若她未能履行先前的约定,他定不会放过她的。他一定会来找到她,缠着她,用尽各种卑劣无耻的手段折磨她。憔悴苍白的脸上流过一行清泪,单薄的身子骤然一晃,像一粒无处可依的浮萍。

她不敢深想那样的下场,可她该怎么办呢?她能怎么办?春芝眼睁睁看着前几日还好好的一个人,病了一场就像失了生机似的,心中酸楚,却不敢再哭了。

这几日她哭得够多了,如今娘子醒来是好事,不能在娘子面前寻晦气。她默默想着,将眼眶中的泪意忍了回去,转身捧了一盏果脯来。“娘子,用些甜的吧,你最爱吃酥雪斋的蜜饯,方才老夫人来时特意令人去买的。”

说着,春芝吸了吸鼻子,接着劝道,“娘子多吃些,心情好了,再养养身子,过几日,咱们去城郊踏青,去放风筝,好不好?如今已是盛春了,天气这档好,不管娘子是为何伤心,往后也都会过去的。”她柔声劝了许久。

慢慢的,裴泠玉抬起头,抱在膝头的指尖终于动了动,缓缓接过春芝递过来的蜜饯。

乌红透亮的果肉捻在指尖,她却吃不下去,只勉强含在口中,任由甜津津的滋味在舌尖蔓延,暂时压过心头的酸苦。春芝说得没错,会过去的。

她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如今的境遇再糟,也已经比那时好很多了不是吗?

即便她这记忆来得晚了些,可裴府尚在,她便并非只有那一条路可以走,更不必与他以命换命。

她还有很多机会可以逃过去。

更何况,她身边还有爱着她的人。

过几日,宫里要办春宴,朝中五品以上官员都要出席,皇帝想趁此宴顺便为宁老爷子践行。

一连几日,负责筹备的皇后都传宁老夫人入宫,裴泠玉已经好几日未见到外祖母了。

春芝日日都换着花样为她做甜食,每日也喂她喝些温补的汤药,裴泠玉喝不惯,却也并未像从前一样耍着性子拒绝,只默默皱着眉头往下咽。几日下来,她虽然依旧寡言沉闷,可面色总算好了不少。直到她身子养得硬朗了些,也愿意下地去小院中的春色中走动时,一直未曾露面的裴伯谦终于来了一趟。

倒也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宫宴的事。

他站在院外往里瞧,远远见她冷白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些许红晕,抬手去够伸展至窗前的的桃枝,便又将嘴边关心的话咽了回去,说既然病好了,过几日就一同去宫中赴宴。

若以往,裴泠玉也不会觉得这有什么,一场宴而已。可如今一想到届时或许会碰到卫琚,心中便犹豫不定。不过裴伯谦也并非是来同她商量的,两句话交代完,很快又匆匆离开。裴泠玉坐在树下的石凳上,微仰着头对着枝头嫩芽出神。那场大雨过后,院中的桃花便落尽,几乎一朵不剩,枝头覆了一层新绿,院中春色又深了几分。

距离济安寺那次之后,已经十几日了。

连得知景王的死也已是七日前了,他竞并未找过来,像凭空消失了似的。还是……他在等自己像从前那样凑上去?

握着帕子的指尖微微收紧,她收回视线,长睫微垂,不动声色掩下眸中的情绪。

即便她绝不会真的嫁给他,可该还的也定会还回去,若宫宴上未遇见他便也罢了,可若遇见,她也绝不欠着他。

前世好不容易与他两清,等将今世的也还个干净,她与他便再无瓜葛了。春芝在里间收拾箱笼里的衣物,从窗户探出头来,问道,“娘子,咱们真的要去宫宴吗?”

裴泠玉点头。

届时帝后都会出席,外祖母和外祖父也在,她小心些,想必他也没机会在那么多人眼皮子底下对她做些什么。

“哦,"春芝应了声,又低头在箱笼中翻找一阵,传来的声音含含糊糊的,“那赴宴时穿这件藕色的衣裙可好?宫宴上不可穿得太随意,娘子又不喜欢过于艳丽的颜色,这件藕色正……”

她一边挑,一边自顾自说着什么,裴泠玉听得并不真切,垂着头盯着地面上跟着微风轻晃的树影。

午后的阳光,将本就舒展细长的枝丫拉得很远,一直蔓延到耳房与走廊的拐角处。

裴泠玉顺着空荡的廊檐看去,忽而,石砖上似乎有个高大的影子一闪而过。“谁?”

桌面上的茶盏被她骤然起身的动作打翻,泡的微卷的肥厚绿叶混着滚烫茶水洒了一地,有几滴溅在裴泠玉微凉的手背上。白皙的肌肤顿时泛了红,她却浑然未觉,目光死死盯着廊柱后的位置,声音发颤,“谁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