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瑶蓦地听到有人唤她,回首却见两张含笑的面,是孟辉与郭夫子,郭夫子素来不苟言笑,真若笑起来更像一位慈祥的老者。
傅瑶停了脚步,点了点头算是见礼。
天红似枫,风卷不休,卷过酒旗梢头携了些酒酿芬芳,门外倾斜灿烂余晖,涌动金光,也映着傅瑶姝艳的面。
此间静默,少女抬眸,她生得极好,有些山茶花的姝艳,皮肤很白,瞧着水灵,只一眼就让人新生欢喜。
杏脸桃腮因饮过酒的缘故沾了春醉,眉眼昳丽又淡薄,不似往日,反显冷清。
“傅姑娘。”
暮云朝霞里,一道如风渡柳温煦有礼的嗓音响起,傅瑶抬起眸,自然也看见向她走来的二人。
夜色落下的街道依旧是人声鼎沸的存在,来人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直到在她面前站定,傅瑶略略颔首见礼。
“郭夫子,孟公子。”
她本意是早些回去歇息,本就情绪起伏跌宕又饮了酒,胸膛里闷着股不上不下的郁气,本不欲过多久留。
但见来人是郭夫子,还是强撑着露出笑来问安,三人寒暄过后傅瑶委婉问及来意。
郭夫子打趣道:“方才见你心绪不佳,可是碰着什么熟人,这副失魂落魄倒是姑娘撞遇薄情郎,你且说说,所为何事?”
傅瑶本也是笑,闻听此言略有怔愣,漆眸有一丝苦涩流泻,却被她极快地敛去。
她自然不打算告知这几日的遭遇,只一笔带过,就是希望其不再顺藤摸瓜。
郭夫子也不是弯弯绕绕的性子,知她一时无意,也不再问。
三人寒暄一番,郭夫子开始说正事,说是正事又算不得是多重的要事。
“前年我责人抄录一本经论,今年才给我送来,过三日你去寻我取来,早些温习阅过一轮便转交给书院其他夫子。”
简言之即是同阅同进,再传授于人。
这本就不是什么坏事,傅瑶自也想也不想便应允。
“打扰姑娘了,我先送夫子回去。”孟辉带着那常见的笑意,嗓音温和,眸似水玉,抬眼一笑间笑意淡淡而温润。
傅瑶点头:“路上当心。”
孟辉微愣,旋即哑然失笑。
傅瑶后知后觉觉着有些不妥,孟辉颔首向她至礼,三人有一段顺路便相与而行,走到酒窖郭夫子进去买酒,二人便在外等候。
稻穗般的金黄毫不吝啬洒落,正值盛夏,风里都暖融融的温热,傅瑶垂眸思忖。
这几日的事着实叫她应接不暇待回首望去,再想起也还是会觉得心力憔悴,一面是前世,一面是今生。
她有意与江珩拉开距离,重生回来的那日她端着药站在江珩书房门外,幽暗的门扉半开没在阴影里,光与影割裂成两个天地。
而她在引路丫鬟不定的目光里走进去,手脚冰凉,四肢僵硬。
室内沉静如水,灯火跳跃爆出一朵绚烂,摇曳的灯火纠缠淡淡的昏黄暮色徐徐浮动。
前世今生交叠重合,她愣在原地,汤药被灯火映照,她在那微晃的水波里看见自己的面容。
不再是前世死前的病骨沉疴。
她前世死时太惨,倒不是别的,因为病痛整个人都像是骷髅架子,只披着一层毫无血色的枯皮,嗓音嘶哑,行将就木。
她静静地看着年轻的自己,麻木地视线转而看向不远处的男人。
弱冠之年,风华正茂,白玉冠红锦袍,袅袅白雾升至半空不久又散了,一线白华,刹那芳华。
傅瑶抬步,裙摆一步漾起一步灯火弧度,碎金落了裙摆,她步步朝那人走去。
最终她从窗棂处将药泼了出去,那人依旧没醒,只是在她转身要走时懒懒掀起眼皮,江珩只静看一切。
看她不自量力,看她狼狈地只能逃离。那双曾让人沉溺的春江眸底,是无尽的嘲讽与讥笑。
她没说话,带着药碗走了出去。
她又忆起前世得手时,他隐忍的阖眼,声音带着战栗,一字一顿:“你还真是……”
之后的话她没听清,也记不得,之后的事也就是那般,江珩坏了名声娶了她,十年夫妻最终相看两厌。
离开书房,潮水般的疲倦和冷意肆虐四肢百骸,金线如织,她不再回头,与前世截然不同的发展。
偏生,就非要再次遇到这人。
若是就此不再见倒也罢了。
她眉心稍微舒展了些,但心头到底不安,左思右想也没品出个所以然,想来还是最近时运不济所致。
压抑着心底莫名翻滚的情绪去,傅瑶觉得改日有必要抽个空去灵隐寺烧香拜佛,撑死多出些香油钱。
只要是不再遇见此人不再纠缠便是极好。
她不敢贪心,代价太大,她受不住,也不想再重蹈覆辙行一遍飞蛾扑火,自取灭亡的蠢事。
孟辉稍稍蹙眉,又唤了几声才换来少女迷茫无措的啊了一声。
孟辉稍愣,旋即哑然失笑。
“抱歉,方才见姑娘一直出神没有反应,这才冒然出口想询问一二,既无事,便走吧。”
傅瑶回神,四处张望。
原是她出神太久郭夫子早已买好酒,二人见他实在没反应郭夫子先行一步,徒留孟辉牵挂放心不下。
傅瑶姝丽眉眼攀上几许笑意,女郎云鬓微侧,笑如荼蘼,极轻的嗯了一声。
“好。”
*
窗棂涌进股股风涛,窗棂前的男子面容似雪,长睫微垂浮动金屑碎光,天光点染那沉水眸,长指曲起有一拍没一拍叩动窗棂。
便是这般喜欢?
一声轻嗤荡开又散去,男子不动声色将所见收入眼底,直到楼下印着钱塘府的官轿离去,他才收回视线。
十一为他披上披风,“主子,小姐她……”
江珩头也不回:“不必管她,随我回去。”
十一沉默,十一蹙眉,十一默默跟上。
主子的命令他不得不听,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主子能有什么错呢?
十一腹诽一阵,将江莹的事抛之脑后,毕竟江莹到底是江珩胞妹,江珩再如何也不可能不管江莹的死活。
二人一路回到江珩在钱塘的府邸,刚迈入书房江珩便遣散了所有守卫,人方才退出,江珩便是生生呕出一口血。
“去,叫梁山来。”一字一顿,吐息艰难,方才的宴席仿佛磨去了他全部的生气,四肢百骸彻骨是的寒,江珩阖眼。
不待十一反应,江珩眼前一黑再也受不住催发的毒,直挺挺栽倒在地,一阵手忙脚乱过后,十一匆匆找来梁山。
他是太子替江珩寻来的医者,原本就不是中原人,至于他从何而来除了太子没有第三个人知晓。
昏黄暮色,天光敛尽,耳侧雨淅淅沥沥如音屑,病骨缠身,一碗碗汤药灌下,梁山取了匕首割破江珩的手腕。
血色蜿蜒,温热涌出,梁山嫌弃地蹙眉,抬手挥了挥散了三浓郁的血腥。
梁山头也不回吩咐:“拿碗来。”
十一忙不迭应下,取了碗来。
江珩昏睡时咳嗽几声,几乎要将肺腑一并吐出。
他苍白无色,本就是受不得风寒经不得大起大落之人,硬是生生被放了两碗血,更是血色尽褪。
“给他包扎。”梁山整理药囊,将善后的事交给十一,自己则净手,“不要碰他的血,碰了也不要再触摸口鼻,更不要入眼。”
江珩再次苏醒,已过三日,他足足昏迷了三日,醒来依旧是虚弱地连起身也费力。
屋内焚了香,淡而清雅倒是勾起难得清明的几缕神思,十一端来药汤,氤氲的热气熏得江珩眼眶难受发涩。
辛辣的汤药灌下,江珩咳嗽不止,狼狈不堪,哪还见半点光风霁月之姿,端正典雅之态。
索性,他早已习惯,习惯这日复一日的汤药,也习惯这满目疮痍的病躯。
他每日喝的药太多,起初江府聘请专程的府医替他诊治,宫廷御医,江湖游医都曾来看过,一碗碗汤药灌下,他成了药罐子。
白日里出席世家宴席,夜里忍痛饮下苦涩药汁,医者开药千奇百怪各有不同,若是遇到药性相冲的时候,他便独自受下。
他不怕苦,再辣再辛他也甘之如饴,只要能好起来,其余他都不在乎。他尚有报复未成,家族旁支不堪重用,侯府本就仰仗老侯爷昔年威望度日。
江珩是侯府唯一的希望。他的存在是为了江氏一族的百年荣华,儿女情长在家族面前从来算不得什么。
起初府医尚能压制这股毒素,到最后无计可施,侯爷求神拜佛暗地遍访名医寻来了稍有资历的医者。
曾经有位云游四方的医者认出他中的是浮生醉,与其说是毒,不若说是蛊。
这毒源自西南无色无味,古籍仅有记载其会伤人神智至人痴傻癫狂疯疯癫癫,浮生醉,又作浮生一梦虚。
服下之人非但痴傻还会耗人精血,形容枯槁,直到死前回光返照,又叫人清醒绝望感受四肢百骸如有蚁食,头痛欲裂。
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终七窍流血而亡。中毒者血液也被毒素浸染,因而不能与人相处。
老医者给他开药以毒攻毒可压制药性,随着年轮转换日积月累毒素开始侵蚀骨髓,一旦毒入骨髓,再世华佗也难救。
江珩静静看着白绸包扎缠绕的手腕,习以为常。
“我命你办的事,如何了?”
十一颔首:“已吩咐妥当,时刻盯着钱塘府,一旦有动静便立刻向主子汇报。”
江珩侬艳眉眼攀上倦怠,他阖眼,用力按下胸膛里的一阵翻滚,先经毒发又被放了两碗血,此刻阖眸像是睡着了一般。
他不像人。
更像是侯府精心造就瓷娃娃,琉璃似的一碰就碎。他们用这尊贵的瓷像谋求任何可能更进一步的机遇,提线木偶般地度日如年。
“这是醒了?”突兀的嗓音不咸不淡。
寂静破碎,江珩睁眼定定看向来人,年岁不过二十三四,随意地坐在檀木椅上,如此姿态……当真是……
有辱斯文。
迎上江珩的目光,来人轻嗤。
“行了,你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对我没用。”他上前来扯江珩的手,不容抗拒的姿态以至于未曾反应过来的江珩被扯的失了支撑。
重新跌回床榻,江珩蕴了薄怒,偏又说不得什么,只能将一肚子火气压下去,静静地看着那人将他当作死物,翻来覆去打量。
“啧,浮生醉,都这般了还不死,真稀奇。”
“你怎么说话的,我们公子岂是你能大放厥词口出狂言的。”十一腾的站起身,江珩不咸不淡拦住他。
静默半晌,他淡淡掀起眼皮没什么温度。
“梁山,你,可能治?”
时间被拉得有些长了,江珩顿觉自己过于可笑。
他名贯京都,祖父马上英姿,千金裘,一柄银枪随先帝策马定江山世袭侯爵,江珩聪颖兴许能让候府更上一层楼。
先帝病逝,江府作为世家之一难免会让皇帝有所忌惮,时日一未必不会生出嫌隙。
府上精心栽培二十余年,望他延续门楣,望他能复祖父荣光,悉心栽培的期许到头来身中剧毒时日无多。
侯爷求神拜佛暗访名医,母亲日日哭泣翘首以盼。
他抱负未成,功名未立。
他怎敢死,怎甘死。
眼前人不过二十三四,他竟也糊涂到将期许托付,当真是荒谬至极。
江珩啊江珩。
你枉愧家族栽培,你愧对父母期许,圣贤书治不了疾,白玉将碎,琉璃堪忧。
宝剑黯如水,微红湿馀血。他微微阖眼倾斜的灯火携浅薄天光,拂了一身还满。
他阖眸,呕出一口血,十一惊慌失措,他抬手慢条斯理用帕子擦拭掉唇边血泽。
一线幽魂,他也似鬼魅般生气全无,惨白一片,只静静地抬眸看着那漫不经心的青年。
烟缭雾绕,天黑如幕,雷霆一声闷响,积压许久的雨又落了下来,模糊了那侬艳的眉眼。
梁山轻嗤,摇摇头:“治不了。”
意料之中,江珩只是平静地颔首。
这三个字他习以为常,一听,就听了两年。
“不过我倒是好奇你这毒是从何而来,若是你知道下毒的人不若改日给我引荐引荐,我也想知道这失传已久的浮生醉因何重现江湖。”
江珩闻言无甚感觉:“只怕是没机会了。”下毒之人早在他饮尽杯中酒那日被暗中处死,幕后之人杀人灭口,再无线索。
梁山佯装惋惜,轻笑松开他的手:“我曾在西南遇到过一个少年,医术高超,擅长制蛊解蛊,以毒攻毒。”
十一心直口快:“他能救公子是不是?”
梁山耸耸肩:“我也不知道,也许能,也许不能。”
十一蹙眉:“那你这是何意,说也是白说。”
梁山轻笑:“就算能,人也不一定愿意,更何况那人出自苗寨又是一方祭司,除非身死叛逃,否则永世不出苗疆。”
苗疆制蛊,天下皆知,但苗疆也是朝廷所头疼的地方。关键在于每一届的苗疆大祭司都脾性古怪,不愿臣服归顺朝廷。
梁山曾在苗疆呆过苗疆祭司除非身死叛逃,永世不出。
十一哭丧着脸:“若非是当年那庄事,您又何至于此。如果没有太子,您是否就不会是这般模样了。”
江珩阖眼,他知十一是替他打抱不平,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扯出太子。
江珩冷了声:“十一,慎言。”
十一知道自己多嘴了,便也不再言语。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在这世上,本就是黑白无界限,一念之间,行差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好半晌,江珩徐缓睁开眼,满目空洞,分明年岁尚轻,却又生了白发沧桑的悲怆。
“生死由命。”
他垂眸,轻轻地吁出一口气。
“此乃我命,怨不得任何人。”
生死由命,这是他命里的劫,他不该怨任何人,替太子买卖,替侯府险中求贵时,他就早已做不成他自己。
幕燕鼎鱼,到头来不过黄土一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