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1 / 1)

满院弥漫着淡淡的熏香,遮盖浓郁的血腥气,江珩的茶水昨日被查出有毒,哪怕快速搜查也开始慢了一步。

人已经服毒自尽,下毒的是新来的小厮,谋杀御史是死罪,但他们幕后之人显然不将江珩放在眼中。

江珩这辈子大大小小的刺杀都经历过,幼时二房的弟弟嘲笑他闷葫芦,放蛇吓唬他。

年幼的江珩面无表情拧断蛇脖子:“再有下次,不,没有下次了。你大可去同祖父告状,随你。”

男孩尖叫骂他是怪物。

二房告了状,父亲素来好面子,为了给二房一个交代,年少的江珩自然免不了受罚。

鞭子落下,是父亲为了给二房一个交代:“逆子!他是你弟弟,不过同你玩笑,你怎可这般待他,不知礼数!”

小小的孩子攥着手,咬着牙,一字一句不肯服软:“孩儿无错!”

那日,他被罚跪祠堂,两日不被允许进食进水,直到第三日。

二房领着孩子给他道歉,那水里却加了巴豆,江珩腹泻不止,整个人都憔悴。

江珩在第二日的诗会出糗,反倒是二房孩子拔得头筹,用得还是江珩早就写下的诗句。从那以后江珩就明白,不是所有人都值得原谅,也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信任。

他不再用任何来路不明的吃食,家宴上的珍馐美馔但凡夹过三次就不会再动,他将自己百炼成钢,以至于没人知道他到底喜欢什么。

屋内的摆设是十一一手安排,新添的塞外风景图波澜壮阔,洒脱豪迈,右下一角,一对璧人策马驰骋,飒飒英姿。

江珩看着那一对璧人,怎么看怎么像是那日细雨绵绵,走在长街上的那二人。

十一斟了杯茶给江珩,“世子,小姐和柳姑娘出门了。小的也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江珩接过茶盏,顶着绿油油飘荡的茶叶,“不知该不该讲就别讲了,你也说不出花来。”

被江珩一刺,十一挠了挠头,“可若是不讲,小的思来想去,又没办法静心。”

江珩抬眸看向眼前少年,十一其实比江珩要小两岁的,江珩从前没想过让十一跟他冒险,是他成为世子后,明刀暗箭,十一为报恩主动请命。

“只此一次。”江珩饮了口茶。

“世子,您是不是思春了?”十一直言不讳地询问。

“咳咳。”江珩猛地咳嗽,他设想过十一其他问题,甚至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没想到十一问的会那么直白,那么…难以启齿。

“你说什么?”江珩如玉的面有些冷,他就是这般,不笑时给人一股冷清,如鬼缥缈,此刻正十一眼中,江珩却是比鬼更可怕。

十一真诚地与他对视,“世子这几日偶有走神,时常若有所思,属下斗胆猜测,您应当是有挂心的姑娘了。”

“荒谬,就凭这些,何以见得?”

“您别不信,属下以为,您啊,定然是有心思了,莫不是因为柳姑娘?”十一深以为然,“柳姑娘温柔娴雅,是京中贵女典范,与您倒也般配,小姐就时常……”

江珩打断他,“少听那丫头满嘴胡话。”

“可小姐也时常说您与柳姑娘甚是般配,您是京中贵公子,声鸣远扬,又背靠侯府,柳姑娘背靠御史府,您二人也确实般配。”

江珩不愿再听,出声打断,“我没几年可活,谁跟了我也不会好过。”

江珩无所谓娶谁,只怕害了人一生。与其等他死后害其被人欺负,他还不如趁剩余的时间尽可能给侯府谋求庇佑。

至于娶妻,他今生不再奢求。

江珩提笔写下“仁义礼智信”五字,字迹端雅克制,笔锋犀利,江珩写完,取下前几日的信,交代十一秘密送去京中给太子线人。

十一领命离去,江珩却垂眸,苍白的脸没有一丝血色,眼底逐渐浮现些许疑惑。

他心仪柳玥吗?

他不知道。

柳玥确实和寻常小娘子不太一样,小时候的她就温柔娴雅,规规矩矩,长大以后越来越知书达礼,愈发聪慧。

她确实是京中贵女典范,琴棋书画,诗书礼乐,容貌仪态都是顶好,与江珩接触过的女郎一般无二,温顺似水。

侯爷他们都想让江珩娶一个贤淑温顺的女子。大户人家也需要能主事的主母,江珩要入仕途就不能尚公主,除了皇室,柳玥确实是最好的人选。

那江珩呢,他就愿意吗?

江珩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想到傅瑶,她和柳玥是天南地北两种截然相反的性格。

傅瑶不似柳玥柔情似水,她更像一方死寂余晖里的野草,初始柔弱,逐渐锋芒野蛮,急眼了毫不犹豫划伤触摸人的手指。

他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他能看懂人心险恶,却读不懂自己的心。

江珩不觉得自己欢喜傅瑶或是柳玥,只是在傅瑶冷言冷语待他时,他竟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江珩自嘲,不再多想。

后院。

十一与人交接之时忽然腹痛难耐,他额头渗出豆大汗珠,懊恼自己不该贪嘴,“嗯,对,飞鸽传信送到太子府就行。”

十一捂着肚子交代完几个注意的细节,就赶紧跑了,“鸽子是腿上绑红绸的那个,别弄错了。”

小厮似懂非懂,却发现绑了红绸的鸽子有两只,一只是简单的红绸,另一只的红绸则有一朵花纹,纹路精致漂亮。

小厮一个头两个大。

只说是绑红绸的鸽子,如今鸽子有两只,具体是哪个也没说啊。

小厮觉得,虽然世子好素雅,但给太子的肯定是要好的,小厮将信捐了塞进信筒,放飞鸽子,刚离开后院就遇到十一。

十一捂着肚子,挑眉看他,“办好了?”

“按您的吩咐,信鸽是绑红绸的。”

“行。”十一腹部又是翻江倒海跑了。

小厮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

傅瑶是拐入巷口被人打晕的。

那时候她竭力想要挣扎却在药物的作用下软了筋骨,只记得最后有股很重的腥味和盐水干透的气息。

下意识,傅瑶想到三个字。

人牙子。

再次醒来,傅瑶能感觉到手脚被束缚,绳索束缚得相当有技巧,越是挣扎就捆得越紧,这种束缚手法让傅瑶浑身一颤。

她不是没经历过这样的场景。

上一世嫁给江珩,因为夺嫡之争,江珩是太子党的中流砥柱,是太子最锋利的一柄剑,傅瑶作为他的内人其实也并不安全。

事情发生在夺嫡最凶狠的那年,傅瑶被蛮夷掳走,在满城百姓和傅瑶之间,江珩抬箭,对准傅瑶。

“为一人舍一城,你们未免太看不清我江珩。”

江珩弯弓,拉弦,清俊侧颜如玉山清颓,冷如雪。

就算不想看,傅瑶也还是一眼就看到江珩。明明几日未见,他好像更消瘦了。

面下憔悴,眼下青黑,几乎能让人一瞬间就断定,他没睡好。

傅瑶想说,别管她。

而后,钻心刺痛,分不清是心疼还是箭矢贯穿胸脯的剧痛,只记得最后醒来,江珩守了她一天,而她,给了他一巴掌。

她太小意,她没有江珩那么大义凛然,她没什么保家卫国的雄心壮志,她想活,她想活下去,哪怕知道江珩会舍她,让她死。

“凭什么,你凭什么那么对我。”傅瑶已经哭不出来了,她只是瞪着他,眼睛很红,“你舍了我的孩子,如今也容不下我了吗?”

孩子,是二人共同的痛。

江珩抱着她,任由她抓他,咬他,咒骂他。

他只是抱着傅瑶,一遍又一遍说着抱歉。

一边是一城百姓,一边是共患难的妻子,人人都在称赞江珩大义,为百姓舍弃小家,他成了英雄,成了阳春白雪。

无人问傅瑶是何感受,没人问她愿不愿意为了家国大义去死,傅瑶能理解江珩,能理解他的挣扎,她只是想,既然他要大义就要抛弃她,也无所谓。

在傅瑶的设想里,江珩拒绝交换,带人走了,她被杀害,她可以接受。

但她无法接受,那支箭,由江珩亲手射出。

胡人的捆绑手法和汉人不同,这熟悉的捆绑手法,让傅瑶背脊发凉。

周身发麻,难以动弹,入目漆黑,只能听见有潺潺水声以及行走在木板上时发出的沉闷动静。

咚咚咚。

脚步沉闷而清晰。

摸不清现状,傅瑶咬牙缓慢挪动身子尝试摸索此处的状况,不知过了多久,她触碰到了一层阻碍。

准确来说,是一个人。

这船舱里肯定还有其他人,必然不止她一人,当务之急是弄清目前的处境,明白自己身处何方。

钱塘多河流,既然这么声势浩大必然是有充足准备和后手,贸然行事,傅瑶不敢多想。

她上辈子见过胡人系这个结,凭着上辈子的记忆她开始尝试,绳子就是松动,傅瑶心中一喜。

就这样,就这么慢慢地…

绳子很快就松动,只差一步,倏尔她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随之而来是有金锁转动的声音。

有人来了,正在开门。

她忙阖上眼,装作还未醒来。

“呦,这次的货色不错啊,从哪拐来的?”略带戏谑轻浮,出自男子的嗓音,口音有些别扭,明显不熟悉汉话。

“随便拐的两个,这次定能赚笔好价钱,保不齐还能给上面送了个当做我们自己的眼线。”

“啧,看好了,别像上次那几个又跑了,上面好不容易才把事情压下去,才走了个刺史,又来了个油盐不进的御史。”

“知道了,天高皇帝远,大不了把那多管闲事的御史也除了,上次他运气好躲掉了,下次可就不一定了。”

二人看了看,没看出异样。

“走吧,一会上面要看歌舞,那可是个难伺候的主,这个月已经有三个被他玩死了。”

“走吧。”

二人一面交谈确认无误后又退了出去。

舱门重新落锁,死寂一片。

傅瑶垂眸,继续动作,绳子松了。

翌日。

天边流徉着的浮云露出淡淡的红晕,云层翻滚,似白浪底的水波里鲤鱼翻涌。

“……你在公报私仇吗?”江珩嗓音有些哑,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脱力。

空旷的书房内,传来一声沉闷的痛呼。

诺大的府邸静谧的过分,光影暗淡。

“啧,江珩啊江珩,你还真是狼狈。”

梁山提着药箱进来,轻易就找到靠着墙随意坐在墙角的江珩,他衣衫湿透,长睫轻颤,笔墨纸砚落了一地。

“江大人不是最重礼节吗?也有这般狼狈的时候?”梁山顺势嘲讽,他平日里没少被江珩训,得了机会自然要一趁口舌之快。

江珩没说话,貌若观玉的脸冷清。

蜿蜒的血痕触目惊心,伤口还在不断渗血,额上也暴出青筋。伤口颇深,股股渗血间他眯眼处理着伤势。

分明看着便痛不可忍,他却咬牙坚持不吭一声,他像一座山,沉闷、隐忍,内里难辨。

梁山轻嗤替他将伤口处理好。

“行了,前两天才治好,可别又不行了,话说,你近来怎么回事,发作又频繁了。”

江珩眼帘微抬,冷汗湿了衣襟,一声不吭。

“啧,你们京都城的贵公子都像你那么死板吗?”

江珩垂眸,阖眼。

不是。

并不是。

他们都是马上英姿的好儿郎,恣意洒脱,但,江珩不是,他不是,也不能。

他曾经羡慕过忙时读书闲暇时踏马游春的同僚,窗外天地春色,他捧着书卷,稍有失神夫子的戒尺便落下来。

次数多了,他就不看了。

他不能娶妻,给不了姑娘幸福,他也无法像其他少年郎,鲜衣怒马,肆意洒脱。

收回思绪,江珩垂眸:“多谢。”

“别了,你好好休息吧,这一趟出去也不知道去干什么了,弄的这一身伤。”

梁山漫不经心,还是提了一嘴。

“说说,干什么去了?”

再一次,他阖眸,死寂一片。

“没什么。”

“我不信。”梁山双手抱胸,“你像是刚从姑娘堆里爬出来的风流浪子。”

“……”江珩忽然很想让他永远开不了口。

“小事。”

也就是原本要给太子的信,丢了。

他的信鸽,被人截了,准确来说,从一开始就错了。江珩来不及追责,他只能尽可能赶在其他人之前,拿到密函。

侯府不能那么快站队,更不能在局势未明之前被政敌抓住把柄,是他的错,他认。

江珩也知道现在追责也没任何意义,当务之急,是保证信鸽不会落到别的地方,尤其是靖王一派。

太子出自中宫,帝后离心已久连带着皇帝也逐渐不待见这个肖像皇后的太子。靖王行二,出自徐贵妃,徐贵妃是皇帝年少时一见倾心的姑娘,父亲只是五品官。

皇帝一路提拔,徐贵妃膝下三子一女,盛宠不衰,太子日渐式微,靖王七岁封王,大有夺嫡之意。

江珩收回思绪,拉起衣裳,面无表情,“梁山,你帮我个忙。”

“想都别想。”梁山漫不经心瞥他一眼,“除非,你告诉我,那日你去那书院做什么。据我所知,你和那个老夫子可不认识。”

江珩仿若未闻,连眼也不曾抬,递给他一张纸,是那日灵隐寺住持给他的。

“帮我,寻一个人。”

他极少开口求人,少年人的脊梁如山岳不肯弯折,第一次,他开口求人。他想看,若真如住持所言有人能解浮生醉这天下奇毒,若是……他真能活下去呢。

他莫名想到十一问他的话。他不在意娶妻娶谁,但,他莫名很想活下去,哪怕只有短短几年。

梁山挑眉扫了眼他,诚恳发问,“你是不是睡糊涂了?江大人,江御史,江世子,你认真的?”

“嗯。”江珩阖眼,难得耐心。

正这时门外有喧闹声,江珩蹙眉。

他素来喜静,不喜人在他书房外喧哗,下人皆知他的脾性,无人敢在这事扰他清闲,除了江莹日日给他惹事。

敢如此放肆,不是江莹又是何人。怕是又惹了什么烂摊子急着要他替她收拾,江珩预感不妙。

却见江莹匆匆进来,发髻散了些许,鞋子都差点跑调一只,她不管不顾,眼眶微红,哭着向江珩诉苦。

“兄长,玥姐姐,不见了。”

江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江珩蹙眉,梁山给他一个自求多福的表情,提着药箱留下江珩兄妹二人,一个面无表情,一个梨花带雨。

“怎么回事?”江珩开口,他素来知道江莹能惹祸,可柳玥是柳御史嫡女,柳御史素来欣赏江珩,有意撮合,江莹又与柳玥交好,这才时常来看。

此番也是因为柳御史在永州办公,柳玥这才过来,若是人在他这里丢了,只怕江珩的政敌、侯府的敌方与旁支都要借此大做文章。

江莹平日再胡闹也知道利害,“我…我和玥姐姐去灵隐寺烧香拜佛,玥姐姐说想出去走走,我……我就自己出去玩了,后面我回去没找到她,我以为,她先回来了。”

江莹一看江珩面容冷峻,又红了眼,“我就等了几个时辰派人去找,找到了玥姐姐昏迷的丫鬟,她说…说玥姐姐不见了。”

“蠢货。”江珩阖眼,赶走江莹,他换了身衣裳遮住一身伤痕累累。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

算着时辰,傅瑶粗略算了算也已过了五六个时辰了,本朝对人牙子一类施以酷刑,傅瑶活动了下手腕,开始思忖。

钱塘素来通水运商货,若是尾随而来的水匪也该是早早离去,毕竟过几日就开海禁,那时候暹罗日本都将来人海贸,朝廷也会加派人手。

什么人会在这节骨眼上顶风作案。要么是有恃无恐,要么是亡命之徒,但听之前二人的对话,属于前者,而且靠山不少。

一道女声微弱,娇滴滴的,哪怕看不清周围也能让人凭空想象这定然是个美人,“有人吗……”

傅瑶怔了怔。

她霎时觉得,四周安静下来。

娇娇软软的女声,有些耳熟。

“姑娘?”

许是见傅瑶没回应,那姑娘有试探性地开口。傅瑶靠在墙上,透过横斜的浅黄光晕,无需看,她已经猜到是谁了。

斗了一辈子,她怎会认不出柳玥的声音,这声音她太熟悉。在她落胎时,在她落水时,在她病重将死之际……她太熟悉了,刻进了骨子里。

“你是谁,这是哪里?”柳玥嗓音清甜,软的像是蜜罐子里的糖霜,却不会让人腻。

傅瑶心平气和,她以为她该恨,该讥讽来一句你也有今日。可她只是平静地不看她,“姑娘别怕,我也是被拐来的,不会害你。”

柳玥先是一怔,似乎没想过在这样的场景下居然还有人能保持平静。

她旋即啜泣,“拐,是人牙子吗…姑娘,你能动吗?”

傅瑶毫无波澜,“不能。”

她不太想理柳玥,哪怕她已经解开绳索,真要说起来,她还那么大度能和前世斗了一辈子的人冰释前嫌。

因为她,因为江珩,她心力憔悴,郁郁而终。失了孩子,伤了根基,那时候所有人都知道江珩不爱自己明媒正娶的夫人。

江珩将柳玥护得极好。

哪怕是夺嫡最险峻那年,江珩也将柳玥含在口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惊了,柳玥安然无恙,傅瑶却被靖王一派谋害不下百次。

他们不敢动江珩,也动不了柳玥,所以他们动傅瑶,而江珩,从来只顾柳玥。

此时此刻,傅瑶异常冷静,冷眼看她哭,看她惊惧交加的脸。

没有快意,没有其他。

柳玥到底是娇生惯养,她哭了一会,开始冷静,“姑娘,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哪吗?”

“船舱,至于外面如何,我也不清楚。”

傅瑶心平气和道出自己的话。

柳玥慢慢挪到她身旁,“姑娘,我方才弄掉了一支簪子,你试试能不能把这绳子磨断。”

傅瑶双手抱胸,她感到有些复杂。

若是江珩知晓自己的心上人造次劫难,只怕是不管不顾冲冠一怒为红颜也说不准。

毕竟一向克己守礼的郎君能不顾外界眼光,不顾家中妻子也要将其迎入府中悉心照看,护着一个年少时的白月光。

江珩拿柳玥当眼珠子护着,还有什么做不出来呢?怕是到时候恨不得杀了所有人的心都有了。

那两人又来了,傅瑶已经摸清楚这两人每隔三个时辰就要来查看一次,定时定点,傅瑶根据这个推了下。

“大人”、“御史”…想来是官匪勾结而且不止一次,这般轻车熟路,怕是早已熟悉流程,也不知有多少无辜女子遭此毒手。

待他们离去,傅瑶睁眼。

那两人没有走远,就在不远处闲谈。

“啧,这该死的御史管的真宽,往常两日便可送到扬州,搞得现在每两三个时辰就要过一次关卡审查,若不是那位在…可真是气人,如今还要等着过几日才能离开。”

“别说了,等过几日上面安排好了我们就伪装官船神不知鬼不觉离开钱塘,到时候既能脱身还能得到一大笔银子。”

“罢了罢了,若非是为了银钱谁愿意伺候啊,就是不知道等我们回去,可汗会不会给主子加官进爵……”

声音越来越远了,傅瑶紧缩的眉头愈发重了。

她判断没错,这两个人是胡人。上面,伪装官船?看起来不只是官商勾结,这若是战乱的峥嵘岁月,还涉及勾结外敌。

傅瑶想起上辈子。

太子初登基就经历了大半年的外患,蛰伏在各地的蛮夷与关外胡人里应外合,扰乱边疆,直到傅瑶死前,边疆都还有大大小小的战役,劳民伤财。

“呸,好个官匪勾结,真是该死。”是柳玥,她这句话也打断了傅瑶的回忆。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失礼,柳玥轻轻一笑,略有歉意,“姑娘,忘记问你的名讳了。我姓柳,单名一个玥字。”

早已猜到的傅瑶无甚波澜:“傅瑶。”

“傅瑶?”

柳玥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又想不起来从哪里听过,她能感觉傅瑶对她淡淡的,甚至有些懒得应付。

为什么?

傅瑶没给她思考的时间,给她解了束缚,柳玥松了口气,如今她也没有可以倚仗的人,如果不相互扶持,还不知道最终下场会是怎么样。

“傅姑娘。”

“嗯。”

“你还好吗?”

“不好。”傅瑶不咸不淡。

“哈……”

柳玥也不好受,金枝玉叶何时受过这种苦,哪怕是如此也只是轻轻啜泣一会,她很快振作精神。

“傅姑娘,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怎么办?是跑是如何,是生是死,是听天由命还是全力一搏。

傅瑶也不知道该如何,她不是什么轻易认命的人,但她也不傻,不会轻易信任任何人,尤其是她本就心怀芥蒂的人。

“我有一个办法,不知道你敢不敢。”

情况不容乐观,傅瑶决定剑走偏锋,但在那之前她还是先问了问柳玥,哪怕,她只是想试探一下柳玥。

她私以为自己不是什么好人。

柳玥毫不犹豫,“你说。”

“你不怕我骗你?”

“不怕。”

蠢货。傅瑶心想。

再一次那两人来检查,二人躲在门后,门锁转动的动静,咔咔。不大不小,每一下都落在心间激起惊涛骇浪。

傅瑶贴着门,将终于寻到的匕首贴在腰间,只有这一次机会,不成功便成仁,她太想活,哪怕是舍弃别人保全自己。

傅瑶瞥了眼柳玥,眼底清寒。

终于,门开了,那两人走了进来,二人一开始没察觉不对,还在往里走。

柳玥不动声色将门关上,天光被吞尽。傅瑶高高举起匕首,捂着一人口鼻,一刀一刀捅进去,带出温热的血。

杀一人太简单,几刀就行,杀一人又太重,傅瑶只觉得那一刻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

沉闷的动静以及咒骂,又是一声重物落地,几声过后,昏暗的船舱内安静了下来。

那两人昏迷过去,劫后余生的二人默默抽泣,到底是第一次下狠手见血,柳玥泣不成声。

傅瑶摇摇晃晃直起身又补了几刀,将匕首藏在腰间。

查探好情况,傅瑶蹲下身,摸索着二人腰间的钥匙。

“你在找什么?”

“钥匙。”傅瑶头也不抬。

这么大的船,按着那两人曾说过的话她们都将被带到扬州当暗娼,既如此,若只有她二人,显然不切实际。

她不是想救人当什么救世主。

只是人多势众,如果她猜测没错,那么多一些人,她活下去的几率就会大幅度提升。她市侩,她贪慕荣华,她都认。

她只是想活下去,有什么错?

柳玥不知道她心里想什么,也意识到了还有其他人这点。柳玥心细柔软,她是见不得人间疾苦的。

她给京都城的孩童建过学堂,给灾民施过粥,她给无家可归的人给过生计。她自然,也想救更多人。

柳玥自发扯开一点缝隙替傅瑶把风。

终于,傅瑶从一人腰间摸到了钥匙,她将钥匙攥了攥,看了眼柳玥,心理没什么动容。

为别人死很伟大,但她不是。

为了避免麻烦,傅瑶将船舱又上了锁,这里是甲板下面有十数个船舱,挨个打开里面关押的都是泪眼朦胧的女子。

一个又一个堆挤在一处,手无缚鸡之力俨然就是待宰的羔羊。

傅瑶面无表情,倚着门,看柳玥费力给其他人解绑。娇滴滴的姑娘手都磨破了还在费力,精心养的指甲都缺了口。

终于,傅瑶动了。

和柳玥一起将那些姑娘的束缚解开,不是大发善心,是怕时间一长被人怀疑。

得救的人像是达成了共识,一群人一面观察一面将更多的姑娘解救。

不敢轻举妄动,傅瑶从缝隙里窥探上层,时不时有守卫游走,船只停靠的地方很偏,一时半会辨别不出来。

“傅姑娘。”柳玥开口,傅瑶回眸。

柳玥拉着她走到一处不起眼的船舱内,柳玥是在她前面的,傅瑶的手则悄摸贴近腰间藏匕首的位置,但凡柳玥有何异心,她就会毫不犹豫动手。

“就是这里。”

直到柳玥掀开其中一个箱子,傅瑶趁她转身之前放下手,装作若无其事地看了眼。这一眼,让傅瑶顿时感觉不太好。

“盐?”

柳玥颔首不动声色又关了箱子:“方才我就觉得奇怪,其他船舱里关押的都是人,只有这里什么也没有。”

闻听此言,傅瑶心底一沉。

历朝历代都对盐有精准的把控要求,买卖私盐都要处以刑法,更何况是走私官盐,还是如此之多。

会是什么人?

走私的商贩?

不会。商贩只为谋财,哪怕有一两个胆大的也不会在走私途中贩卖人口。

官员?

也不太可能。如果是官员,应当官官相护,因为是官员更会明白走私盐的罪名和下场,不会沦落到过个关卡还受人桎梏。

官商勾结?

很有可能。但又有胡人参与其中。

傅瑶想不明白,外面又有动静。

“怎么回事,那两人哪去了,巡查还跑去开小差,不知道大人正等着新的歌舞吗?”

有人来了。

匆匆与柳玥对视一眼,傅瑶抬脚轻轻将门又阖上,各自都等在暗处。

因为不熟悉上层的情况她们不敢轻举妄动,其他女郎哪怕获救也缩在船舱内等待时机,傅瑶往里侧了些,这个位置能让她更好隐蔽。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黑暗里的五感被无限放大,傅瑶将匕首攥了又攥,紧了又紧。

柳玥显然也不好受,千娇百宠养大的女郎,有朝一日手染血腥,换成任何一个上京城的贵女只怕早已下的泣不成声。

柳玥攥紧匕首,屏住呼吸。

倏尔有另一道声音响起,这一次的交谈很怪,叽里咕噜像是某种外族语,二人几句交谈以后,脚步声渐渐远了。

傅瑶瘫软了身子,靠着门扉平复心绪。

紊乱的心绪渐渐平息,傅瑶当时有些卑劣的想法,如果柳玥真死了,她会不会有那么一丝大仇得报的快感?

……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傅姑娘,不敢赌吗?”

柳玥倏尔开口,清凌凌的眸霜似的,不显娇贵,反添清冷。傅瑶从前没细看过柳玥,因为江珩的缘故,她一直厌恶柳玥,准确来说,是怕。

怕她毁了自己算计得到的一切,怕她破坏自己现在锦衣玉食的生活。她真的怕了,怕了那种寄人篱下命如烛飘的日子。

她算计所有人,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就像现在,她身受囫囵,而她的棋子,将自己递到了她手中。

只一秒,傅瑶就想好如何利用她,“你想怎么样?”

*

粉黛脂粉,莺歌燕舞不绝,觥筹交错中,男女调笑声十分放肆。

富丽堂皇,金妆银裹,客人们握花掷酒,脂香粉腻,一派奢靡。乐姬烟蓝色舞裙不觉轻佻,戴了面纱被人拉去喂他饮酒。

那乐姬是适才救出的姑娘中的一员,自发与贼人们走了,替傅瑶二人把风。

这艘船,上层是歌舞升平,下层则是用来藏匿拐来的无辜少女以及运输私盐,看守大约三十多人,每两三个时辰一轮换。

傅瑶摸清规律躲在暗处,傅瑶同乐姬四目相对,略略点头,傅瑶曲起指节吹了个口哨,虽然声音不大,但那乐姬还是明白了傅瑶的意思。

乐姬收回视线,佯装嗔怪,“大爷真是的,这酒便不喝了,奴家还有事呢。”

那人骨头都酥了摩挲着那风流如玉的的柔荑,“美人,从前怎么没见过你啊?”

乐姬眼底一闪而过的厌恶,但还不能撕破脸,轻轻推开他,“奴家还有事,一会再来找大爷。”

在无人处与傅瑶汇合,那姑娘亦换了身水蓝色舞裙,蒙了面纱,轻轻颔首。

“把酒,送过去。”

乐姬垂眸,接过酒壶朝着巡逻的侍卫走去。

守卫怒斥:“干什么的,不怎么这里不能随便来吗?”

乐姬嗔怪,“奴家是奉了上头的命令,特地来给夜送酒水的。”

守卫根本不吃她这套:“现在是什么时候不知道吗?端走。”

乐姬依旧笑盈盈:“奴家自然知晓,但爷这般奴家不好交差,您也别为难奴家。”

美人眉梢轻蹙,哪怕覆着面纱,仅是那眼眸身姿也瞧得出是个美人胚子。

守卫生了怜惜但依旧拒绝饮酒。

乐姬心底厌烦,善解人意地叹息。

“罢了,爷有这心是好的,但爷总要给奴家一个交差的才是。”

“呵,你想怎么样。”

乐姬稍一思忖,转变了策略:“爷允奴家倒了些酒水,奴家回去上头人一握便知,自也不会怪奴家。”

守卫想了想便允了。

乐姬走上前,轻抬酒壶趁着他不注意一个“失手”将酒壶跌入江水中。

“这可如何是好,官爷,奴家,奴家不想受罚。”美人啜泣,眼尾霞红,轻轻颤着肩。

守卫轻嗤,“瞧瞧这哭的天可怜见的,爷瞧瞧。”

傅瑶从暗处悄然靠近。

趁着他张望,傅瑶趁其不备猛地抽出匕首扎入其脖颈,那人吃痛要反击,被傅瑶捂住口鼻,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二人合力将那守卫推了下去。

“没多少时间了,快。”

傅瑶早观察到此处与他处不同,每三炷香就换一人守卫,刚才虚与委蛇耗费太久,二人合力掀开下层入口。

她们跑脱了,也没有彻底安然无恙。

发现人不见了,船上歌舞停了,乐曲也停了,“快,别让她们跑了,快。”

船上一阵慌乱,灯火燃起,甲板上一时亮如白昼刺目晃眼,点亮静谧幽暗的江水。

寂静的夜里江水冷的刺骨,哪怕此刻是盛夏,但水温依旧是冷的,紧紧贴着船身将大半堙没在江水里。

幸亏此处离岸边并不远,钱塘人多识水性,不论男女或多或少都会一些,因而一群人小心翼翼会水的就带着不会水的先游到岸边。

借着芦苇丛遮掩缓过劲来迅速往丘陵跑去。

“快,她们在这里。”

头顶倏尔亮起灯火,白的刺目晃眼,心底一沉,傅瑶心绪一沉拉着柳玥几步从浅水区跑上去。

“……先别倒下。”

眼瞅着柳玥因体力不支栽倒,傅瑶匆匆将她拉起来,二人浑身湿漉漉,乏力不已。

船上已经有人跳下水往这边游过来,江面距离岸边仅有二三十米,会水的人不消一时便会追上来。

柳玥摇头推开她,“你别管我了。”

傅瑶咬牙生拉硬拽将她拖起来,借着月华跑起来,“我告诉你,你要死也别拖累我。”

她可不想因为柳玥再和江珩有牵扯。

更不想因为柳玥出事,她要再被江珩质问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