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消磨了几乎所有精力后,西奥多慢慢地拖着疼痛的身体打开了又一个房间,心中的不安在滋长。这里像是一个无限复制的蓝色囚笼,一个精致而冰冷的迷宫单元。所谓的“门”,并不能通向外界,只是连接着更多相同的囚室。
在其中一个他随机进入的复制房间里,书桌的抽屉并非完全空空如也。在抽屉最深处,他的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物。拿出来一看,是一个小小的、边缘有些磨损的木制相框。
相框里有一张照片。
但照片上的人像部分,仿佛被强光过度曝光,又像是被水浸染后晾干,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色块和轮廓。完全无法辨认面容。只能从轮廓和衣着的大致形态,勉强看出似乎是两个人站在一起,背景也是一片模糊。
西奥多凝视著这张无法辨认的照片,一种尖锐的、空洞的熟悉感猛地刺中了他。他确定自己“认识”这张照片,或者照片上原本应该存在的人和场景。某种与之相连的情感——或许是温暖,或许是平淡——的余烬在意识深处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随即被更厚重的遗忘的冰层覆盖。什么具体的细节都想不起来,只有那种似是而非的感觉清晰无比。
他紧紧攥着相框,冰凉的木边硌著掌心。这是他在这个诡异空间里找到的、唯一带有“过去”痕迹的东西,尽管那痕迹本身已不可解读。
将相框塞进外套口袋,连同那块一直带在身边的温润石头一起,他继续探索。在另一个房间的衣柜角落里,他发现了一个陈旧褪色的铁皮盒子,打开后里面是几枚生锈的、款式普通的印章和一根断裂的钢笔。同样,熟悉的空洞感袭来,又迅速湮灭。
这些微不足道的、残破的物件,像散落在蓝色冰原上的黑色砾石,标记着某些已被彻底抹消的足迹。它们属于“西奥多”,属于他那被“切出”前厅时撕裂、又在穿越和痛苦中混乱破碎的记忆。但它们此刻只能带来困惑与一丝无名的悲哀,无法提供任何实际的帮助或线索。
探索消耗着他本就不多的体力。寒冷似乎越来越明显了。他注意到,房间角落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些淡蓝色的、半透明的结晶体,附着在深蓝的墙壁和地板上,像是冰,却又泛著不自然的微光。他伸手触碰了一下,指尖传来坚硬的冰冷感,与房间本身的寒冷无异。
他试图寻找真正的“出口”,在这片没有尽头的蓝色空间里,只剩下他是唯一存在的活物,像是一个无序的亡灵在冰冷孤寂的坟墓里奔忙。可空气越来越寒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雾,裸露的皮肤寒意刺骨。他集中精神,在房间和走廊里缓慢移动,感知著任何一丝空间的异常,或者一丝微弱的气流。但一无所获。只有持续下降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低温,和那些随处可见的冰块。
但身体的疼痛,似乎在持续的寒冷中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那内脏受损带来的尖锐绞痛、灼烧感,似乎被外界的低温所压制,变得有些麻木、有些遥远了。就像严重冻伤时,最初是剧痛,然后痛感会逐渐消失,被一种无知的麻木取代。这寒冷并非在降低他的体温,而是在麻痹他的痛觉神经。这让他获得了一种扭曲的、暂时的“轻松”。思考似乎也因此变得有些迟缓,但比起红室中那种精神被疯狂挤压的状态,这种因寒冷导致的思维凝滞,反而更像是一种休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外套表面,眉毛,睫毛上,不知何时已经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淡蓝色的冰霜。呼出的白气越来越浓。他尝试加快脚步,想要驱散这寒意,但虚弱的身体只能允许他缓慢移动。而且,走动似乎让寒冷加剧了?他不太确定,感觉变得更加迟钝了。
尝试从“家”的大门离开的努力失败了。那些门只能通往更多相同的蓝色囚室。他回到了最初的那个房间——至少他认为是最初的那个,它们都太像了。
疲惫,一种混合了体力耗尽、精神疲惫、寒冷麻痹的沉重疲惫,如同铅块般坠着他的四肢。床铺就在那里,冰冷平整。他看着它,又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血污和冰霜。离开似乎暂时无望,而寒冷虽然严酷,却意外地给了他疼痛中的喘息之机。
或许可以休息一下?就一下。既然寒冷无法真正伤害他。或者说,无法改变他被锁定的状态。而它带来的麻木又暂时缓解了痛苦
这个念头带着诱人的倦意。自从穿越以来,从喝下那瓶杏仁水、被迫注射了不知是恩赐还是诅咒的药剂之后,他从未有过一刻真正的放松。疼痛、恐惧、挣扎、压抑始终如影随形。此刻,在这片蓝色的、寂静的、寒冷的空间里,尽管危机四伏,但那迫在眉睫的死亡威胁似乎暂时远离,而当前的严寒对他又似乎无效
他的腿终于支撑不住,踉跄著跌坐在床边。冰冷的床单透过衣物传来寒意。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挪动身体,躺了下去。床板坚硬,但并不比地面更糟。冰霜在他动作时簌簌落下一些。
他睁着眼,望着上方那方形的、透下惨淡天光的缺口。深蓝色的“玻璃”天花板遥远而冷漠。寒冷包裹着他,让他的思维越来越慢,越来越沉。身体的疼痛退得更远了,成为一种背景式的、闷闷的钝感。
这感觉算不上坏,至少比清醒地忍受那无休止的尖锐痛苦要好。
眼皮越来越重。视野中的蓝色开始模糊、晃动。口袋里的相框和石头贴著身体,传来一点微不足道的、属于“过去”和“现在”的实感。
他抵抗了片刻,但那由寒冷和极度疲惫共同编织的睡意是如此沉重。
终于,西奥多闭上了眼睛,在这片意图冻死闯入者的蓝色冰棺之中,陷入了穿越以来第一次深沉、无梦的睡眠。冰霜缓缓覆盖上他安静的、瘦削的、虚弱的身躯,仿佛要将他封存在这蓝色的永恒里。
寒冷和寂静无声地在这片冰冷的空间里盘旋。
时间在这片蓝色的广阔迷宫中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几分钟,可能几小时,也可能更久。
沉睡中的西奥多,那微弱的生命之火依旧在冰霜下平稳地燃烧。外界的低温无法将其熄灭。
然后,在深沉的、近乎凝滞的睡眠中,一丝极其微弱、却与周遭绝对低温截然不同的感觉,如同投入死水的一粒小石子,轻轻漾开了他意识的表层。
不是声音,不是景象。
是温度。
一丝细微的、与这蓝色冰窖格格不入的暖意。
它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飘忽不定,却真实存在。在这片致力于将一切冻结的寒冷中,这点暖意如同黑夜中的孤星般醒目。
这像是一个信号。西奥多覆盖著淡蓝色的冰晶的睫毛,突然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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