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后室装修公司(1 / 1)

这不是西奥多曾见过的任何一个层级。

寒冷刺骨的空气依旧锋利地依附在体表,但不再是那种试图冻结灵魂、吞噬一切热量的绝对的寒意,而是一种更普通的、物理层面的低温,大概在零下十几度?他贫乏的体感无法精确判断,只觉得裸露的皮肤瞬间感到了刺痛,呼吸时白雾浓重,每一次吸气都让鼻腔和肺部感到轻微的刺痛。虽然这里的温度稍微上升了几分,但对任何正常生命而言,也已是足以致命的严酷环境。

然后,映入眼帘的,是一种令人错愕的、混杂着无序与恶心的怪诞场景。

熟悉的结构,低矮的天花板,单调延伸的墙壁,每隔一段距离出现的荧光灯这一切的布局,与他最初醒来的level 0几乎一模一样。同样是那种非欧几里得式的、容易迷失方向的巨大迷宫。

但目之所及,地面上堆满了垃圾。不是零散的废弃物,而是如同浪潮般堆积、蔓延的垃圾之海。最常见的是空塑料瓶,各种颜色、大小、品牌的,像被随意倾倒的彩色卵石,铺满了地面,甚至垒到了墙角。其间混杂着更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揉成一团的墙纸边角料,沾满各色污渍和干涸油漆的破烂布料,断裂的木板和弯曲的金属条,空荡荡的涂料桶,散落的螺丝钉和生锈的合页,碎裂的瓷砖,还有大量无法辨识的、像是建筑废料或工业残渣的碎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令人不快的味道:劣质塑料和化学涂料挥发的刺鼻气味,混合著灰尘、霉菌,以及某种类似机油或铁锈的金属腥气。

他望向那从垃圾堆下好不容易露出的零散的一小块地毯,然而看上去更加惨不忍睹。它不再是level 0那种相对统一的、虽然肮脏但表面润滑的绒毯,而是覆盖著一层厚厚的、冻结的冰霜和污垢混合物,变得坚硬、粗糙、凹凸不平。地毯本身的纤维似乎也朽烂了,颜色污浊不堪,东一块西一块地裸露出发黑的地板或下层垫料。墙壁也好不到哪里去,大片的墙纸被撕扯下来,随意丢弃或半挂在墙上,露出后面斑驳的、布满污迹和涂鸦的底层墙面。有些地方,墙皮大面积剥落,甚至能看到内部扭曲的管道或电线。

更值得一提的是,这里同样有冰。不是蓝室那种自带微光的淡蓝色冰晶,而是普通的、浑浊的、夹杂着灰尘和垃圾碎屑的白色冰层,附着在垃圾堆表面、墙壁低处和天花板的角落。冷风不知从何处而来,可能是那些裸露的通风管道或墙壁裂缝,持续不断地吹拂著,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卷起细小的冰晶和灰尘,让本就糟糕的空气更加浑浊。

要不是这满目疮痍、垃圾成山、冰冷刺骨的景象与蓝室那干净纯粹的蓝色空间与极端寒冷截然不同,西奥多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没被扔出来,只是蓝室换了种更脏乱差的形态来折磨他。

身体的痛苦在这新的低温刺激下,内脏的钝痛和喉咙的灼烧感似乎又清晰了几分,但持续的虚弱感依旧占据主导。他咳嗽了几声,白雾混着极淡的血腥气在面前散开。西奥多紧紧盯着面前硕大的垃圾之海,思考着下脚之处,试图离开这片开阔的、堆满障碍物的空间中央。

他艰难地挪动脚步,避开脚下滑溜的冰面、突兀的木板边缘和滚动的塑料瓶。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既要节省体力,又要避免被绊倒——以他现在的状态,摔一跤可能就半天爬不起来,甚至引发更剧烈的内出血。寒冷持续消耗着他本就不多的热量,思维也因为低温和痛楚而变得有些黏滞。

这里似乎没有level 0那种著名的“孤独效应”——那种潜移默化、侵蚀理智的绝对孤寂感。或许是因为满眼的垃圾和持续的风声提供了“干扰”,或许是这个层级的属性本就不同。这种认知让西奥多稍微松了口气,但警惕并未放松。在这样一个鬼地方,任何“不同”都可能意味着未知的危险。

他沿着一条相对垃圾少一些的“通道”缓慢前行了不知多久。时间感在这里同样混乱。就在他感觉体力又一次濒临耗尽,不得不停下来靠着一堆冻硬的废弃涂料桶喘息时,前方走廊拐角处,一个人影映入了他的眼帘。

最初的一刹那,西奥多心头猛地一跳,一股近乎本能的、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的激动涌了上来。是人?是其他被困在这里的流浪者?他是否可以以此交流信息或者获取可能的帮助来脱离这无尽痛苦?

但这一丝微弱的情绪刚冒头,就被更强大的理智和生存本能狠狠压了下去。以他这具破败的身体和诡异的处境,让他不敢对任何“同类”抱有任何天真幻想。

他强撑著身体,将自己更好地隐藏在涂料桶和一堆破烂墙纸的阴影后,将呼吸放缓,仔细观察。餿嗖暁税枉 追嶵薪璋洁

那个人影距离他大约二三十米,正背对着他,面朝一面裸露著大片灰黑底层、只挂著几缕残破墙纸的墙壁。那人穿着一套深蓝色的工装,但工装上溅满了大片已经干涸发硬的白色油漆,还有其他各种颜色的污渍,看起来脏乱不堪,与这个垃圾场般的环境倒是很搭。

“他”从体型看像一名男性,此刻正在忙碌著,手里拿着一把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锤子,另一只手拿着一个木制相框。他正努力地试图将相框钉到那面光秃秃的、并不适合悬挂装饰的墙上去。动作有些笨拙,甚至可以说是滑稽。

西奥多屏住呼吸,尽管这引发了肺部一阵痒意,但他强压着不适,极为专注地观察著对方。

只见那人举起锤子,瞄准相框边缘准备敲下钉子(如果他有钉子的话,离得太远了看不清楚),但锤头落下时,却“啪”地一声,结结实实砸在了他自己拿着相框的那只手上———

没有惨叫,甚至没有明显的停顿。那人只是甩了甩手,然后继续。这次他瞄准了墙,用力挥锤——“咔嚓!”相框的木边被他敲裂了一道明显的缝。

他停下来,盯着坏掉的相框看了两秒,然后随手将它扔到脚边的垃圾堆里,那里已经有好几个同样碎裂或变形的相框了。接着,他不知从哪儿,也可能是脚边一个敞开的工具袋,又摸出一个崭新的、一模一样的相框,再次举到墙边,重复之前的动作:瞄准,再挥锤——但要么砸到手,要么敲坏相框。

周而复始,不知疲倦,仿佛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在这个冰冷、杂乱、毫无意义的角落,进行着一次又一次毫无成效的装修作业。

这是…在装修?

这个荒诞的念头掠过西奥多的脑海,让他不自觉扯动了一下嘴角想要发笑,却只牵动了胸腔的疼痛。这景象太过奇怪,结合这个垃圾场的环境,倒是意外地贴切。但眼前这个“人”的行为模式,明显不对劲。这不像是一个理智的流浪者在进行某种尝试,更像是一种陷阱,或者是某种层级的特殊效应?

不管是什么,西奥多都决定远离。他现在自身难保,没有余力去探究这种明显异常的存在。他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准备从另一堆垃圾后面绕过去,避开这个古怪的“装修工”。

然而,他刚一迈步,却因为挂满冰霜的滑腻地毯而踉跄了一下,这一晃动牵扯了体内早已不堪重负的伤处,一股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上喉咙。

“咳咳咳——!”

几乎同一时刻,随着这股热流的涌出,西奥多难以控制地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尽管竭力遏制,仍有一大口暗红粘稠的鲜血顺着下巴缓缓滴落在面前冻结的、肮脏的地毯上,血腥味瞬间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比他之前任何一次咳血都要浓烈。

糟了!

在意识到的一瞬间,西奥多心中警铃大作。他试图立刻止住咳嗽,直起身,但身体却不听使唤,肺部像破风箱一样抽动着,更多的血沫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与他刚刚吐出的那滩血污汇合。他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全靠扶著旁边冰冷的涂料桶才没有瘫倒。

完了,这动静

他强忍着眩晕和恶心,用尽全身力气,终于勉强压下了这阵要命的咳嗽,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直起腰,手指死死抠著桶壁,指尖冰凉。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

就在他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那个原本背对着他、专心致志钉相框的“装修工”,不知何时已经转过了身,正静静地站在那里,面向着他。

手里,还拎着那把锤子。

更让西奥多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的是,这个“人”裸露在外的皮肤,包括脖颈和手腕部分,并非人类的肤色,而是一种纯粹的、吸收光线的漆黑。不是晒黑或脏污,而是像影子,像剪影,像人形的空洞。他的面部五官同样模糊不清,仿佛蒙着一层流动的黑雾,只能勉强看出眼睛、鼻子、嘴巴的轮廓位置,却没有具体的样貌特征。

果然,面前的东西不是什么人类。

是实体。后室中游荡的、形态各异的、往往意味着危险的异常存在。

西奥多的身体瞬间绷紧,尽管这加剧了疼痛。可他没有动,以他现在的状态,恐怕没跑出两步就会体力不支地倒下,或者直接咳血昏迷。而战斗更是天方夜谭。他连站稳都勉强。

他能做的,只有僵在原地,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用尽所有意志力压制住情绪和喉咙里翻涌的腥甜,警惕地、一眨不眨地回视著那个模糊的黑色面孔。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戒备,也掺杂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因痛苦和虚弱而生的困惑——这个实体想干什么?

那影子般的实体似乎也在“打量”他。西奥多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如果那模糊面孔上的轮廓能称之为视线———首先落在了他脚下那滩新鲜刺目的血污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那“视线”缓缓上移,扫过他又粘上了些血污的外套,最后,定格在了他的“脸”上。

就在西奥多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无声的对峙压力时,他听到那个实体发出了声音。

一个清晰的、带着成年男性音色、语气却充满惊讶的声音:

“扫兴客?!”

扫兴客?在叫我么?西奥多脑海中那些混沌的、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碎片微微震颤了一下。这个称呼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某些被封存的东西。但他此刻无暇细想,精神的紧绷和身体内肆虐的痛苦让他的思维如同陷入泥沼,迟缓而滞重。他只是将眼神中的警惕又加深了一层,同时那抹疑惑也更加明显。

那实体似乎从他的态度中读出了他的紧绷,紧接着,用一种听起来试图表达友善、但仍带着点生硬的口吻的语气说道:

“不用紧张,我叫凯文,是后室装修公司特遣队的成员。你还好吗?好吧你看上去状态不是很好的样子。”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自言自语般的补充,西奥多能脑补出那句没说出口的“简直像下一秒就要死了”。

后室装修公司?特遣队?又是一些他不能理解的名词。但对方似乎没有立刻表现出攻击性。

对面的人还在解释著:“别担心我没恶意,只是没想到还有幸存的扫兴客活着”

“当然,那个该死的汤姆除外。” 凯文又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很轻,西奥多没听清具体内容,只捕捉到一点模糊的音节和些许不满的情绪。

然后,这个自称凯文的、漆黑影子般的实体,向前迈了一小步,朝着西奥多伸出了一只同样漆黑、但轮廓清晰的手:

“我来扶着你吧?”

【要期末考试了,感觉没有精力同时更新两本书,所以基金会那本书可能最近都更不了了不过今天这本书签约了!西奥多,供大家品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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