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寂静的夜晚。基地内部,模拟光照系统切换到了柔和的“夜间模式”,光线黯淡下来,营造出休息的氛围。尽管level 1的广阔黑暗区域是笑魇等实体的乐园,但在守卫森严、照明完备的基地核心区域,这些威胁被牢牢隔绝在外。
病床上,西奥多被一阵剧烈的、从胸腔深处爆发的咳嗽撕扯著醒来。他又一次被那永恒的、深入骨髓的剧痛从短暂而浅薄的无梦睡眠中拽回现实。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单薄衣料。
他喘息著,忍受着这一波疼痛的余韵,然后习惯性地向床边伸出手。指尖在冰冷的金属床栏上摸索,很快触碰到了一个熟悉的、冰凉的塑料小瓶——一瓶安眠药。是他前几天向安瑟开口索要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持续注入血液的镇痛剂仅仅能勉强将那尖锐的痛楚磨钝一些,变成一种更沉闷、更持久的碾压感,远不足以让他获得真正休息所需的安宁。疼痛让他连入睡都成了需要奋力挣扎才能触及的奢侈。
凭借著这些天在黑暗中强化、如今已近乎本能的敏锐感官,他集中精神试图抓住那个小小的药瓶,即使这个简单的动作是以牵动胸腹的伤势、心律的加快以及再一次吐出一小口血为代价。他习惯性地忽略了这些,毫不在意地擦掉嘴角残留的血丝,拧开瓶盖,倾斜,掌心感受到微小的药片滚落的触感和数量。他没有细数———也许有十粒或者更多,他不在乎———然后一股脑倒进嘴里,艰难地吞咽下去。药片的苦涩在舌根化开。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躺下,试图平息体内的疼痛感。但就在刚刚躺下的时候,门外突然有了一阵极为微小的异动。
什么?
西奥多微微疑惑,屏息凝神,将注意力集中在门外的走廊。
两个平稳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属于门口的常规守卫。但不对。他极仔细地分辨著空气中最细微的振动。还有别的,更轻浅、节奏不同的呼吸声,不止一个,隐藏在更远一点的阴影或拐角处。
人数不对。 不是少了,是多了。
西奥多一动不动,全部的感知都如同无形的触须,延伸出去。那多出来的、刻意压低的呼吸声,在某个时刻,极其同步地减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乎难以捕捉的、衣物纤维摩擦的窸窣声,以及鞋底与光滑地板接触时,经过特殊训练的、轻到极致的脚步声。这些细微的动静如同投入静水中的石子,漾开一圈涟漪,随后迅速平复。
门外,依然是两个呼吸声。但频率、深浅,与半小时前记录的数据有了微妙的不同。
在换岗么。
是了,这很合理。。那么,现在的具体时刻
西奥多脑中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便猛地一顿。”灯光下,在这间失去视觉又无钟表参照的隔离室里,除非有人明确告诉他此刻的时间,否则他绝无第二种方法得知准确的时刻。
他依赖感官构建的环境模型中,出现了一个无法填补的信息空洞。时间,这个在计划逃脱时至关重要的坐标轴,变得模糊不清。
看样子,信息的收集出现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那么,就只能从别的地方入手,或者,调整原有的计划框架。
西奥多叹了口气,他没有再纠结这本应该早早察觉的漏洞,继续思考起了解决的办法。
毕竟,保持冷静和绝对理智,是他目前唯一能够做到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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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安瑟博士来到隔离区时,比往常晚了近两个小时。他的步伐依然沉稳,但面具遮掩下的气息,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观察窗外,理查博士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拿着最新的监测数据。看到安瑟,他立刻迎了上去,脸上带着某种混杂着好奇与试探的神情。
“安瑟!我都听说了,”理查将数据板递过去,语气有些微妙,“基地管理层上午紧急召见你,是为了‘汤姆’的事,对吧?”
安瑟接过数据板,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浏览著图表,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他没有抬头,声音透过面具传出:“你知道?”
“当然!这事对我们可不算秘密。”理查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点复杂的情绪,“毕竟他可得罪了基地里不少成员。很多人估摸著私下里都想着要是哪天抓到他,可得好好看看这家伙吃瘪的样子。这下好了,他再也没法像以前那样,擅自删改我们的网站信息了吧?”
“”安瑟沉默了片刻,目光终于从数据板上抬起,看向窗内静静躺着的西奥多,声音低沉,“那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好了,安瑟。”理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我明白。我们都知道经历过那场‘享乐战争’之后,你们的族群唉。没谁会真的去和一个或许只是迷失了方向的孩子过多计较。只是规矩和防范必不可少。”
安瑟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深入。他迅速将话题转了回来,指着数据板上一条明显起伏的心率曲线:“昨晚的数据显示,凌晨三点左右,他的心率有一次异常的、幅度较大的波动,持续了约十五分钟。是什么情况?”
理查看了一眼曲线,解释道:“你知道的,他的病症或者说伤情,一直都维持在那种糟糕状态。我们不可能无限制地在他身上消耗储备有限的强效治愈药水,尤其是在已经证实基本无效的前提下。目前只能维持基础镇痛和营养支持。但你也清楚,那种程度的伤势,常规镇痛剂的效果有限。偶尔疼痛指数超过药物压制阈值,导致心律暂时性加快、血压波动,从病理生理学上来说是正常的。”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安瑟,补充道:“而且你也清楚,你的心理疏导或者说沟通尝试一直未能取得突破性进展。他甚至至今不肯告诉我们他的名字!我们无法有效监测他的心理状态变化——焦虑、恐惧、噩梦都可能导致植物神经紊乱,进而影响心律。在缺乏有效交流和心理干预的情况下,无法完全避免这类生理指标的偶发波动。”
“我明白了。”安瑟没有再多说什么,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他将数据板递还给理查,又透过观察窗看了看室内那个沉寂的身影,然后转身,熟练地完成消毒程序,推门走进了隔离室。
室内一如既往充斥着冰冷的空气,和淡淡的血腥味与药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不祥的,让人联想到伤痛与死亡的气息。安瑟的目光习惯性地先扫过监护仪屏幕,确认当前数值,然后落在床边。
他的视线立刻被床头柜上那个白色的小药瓶吸引了。药瓶的位置明显被挪动过,瓶盖虽然盖著,但以他的经验,仅仅从瓶身倾斜的角度和瓶底与桌面接触的痕迹就能判断,里面的药片少了很多。绝不是一两次常规剂量该有的消耗量。
他走到床边,拿起药瓶,轻轻摇了摇,里面药片碰撞的声音空洞得让他眉头紧紧皱起。
“你不该一次性服用这么多。”他的声音严肃起来,带着不赞同,“哪怕非人类实体的代谢和耐药性普遍高于人类,也绝不能这样滥用。这很危险,会对你的中枢神经和脏器造成额外负担,甚至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抑制反应。”
西奥多静静地躺着,头朝向天花板,没有任何回应,仿佛根本没听见。对于这种沉默,安瑟这些天已经渐渐习惯。他放下药瓶,准备像往常一样,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继续他或许徒劳、却坚持进行的陪伴与沟通。
但就在他转身,目光即将从西奥多身上移开的最后一刹那,一种极其微妙的违和感,如同冰凉的蛛丝,轻轻拂过他的感知。
那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并非之前那种空洞的、失焦的目光,而是一种清晰的、带着实质性的审查。
安瑟的动作僵住了。他猛地转回身,蓝色面具后的眼睛,锐利地、难以置信地聚焦在西奥多的脸上——更准确地说,是聚焦在那张蓝色悲伤面具的眼部的位置。
“等等孩子,你?”
下一秒,他几乎是惊愕地低呼出声。
因为,他清晰地感知到,对方原本应该像失明者那样空洞与涣散的视线,此刻正平静地、清晰地、甚至带着一丝冷静评估意味地回视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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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奥多看着面前的实体。
“他”很高大,目测超过两米,即便微微弯著身看向自己,也带着一种沉稳的压迫感。“他”戴着兜帽,脸上是一个蓝色的面具,面具上是一个简单的白色笑脸图案,“他”里面穿着深蓝色的、类似卫衣的衣物,最外面套著一件略显宽大的白色医护服,扣子严谨地系到领口。
这就是“安瑟博士”。
西奥多的脑海里,第一个清晰闪过的念头竟然是:原来扫兴客看起来是这个样子。
和人类似乎没有根本性的形态区别。有四肢,有躯干,穿着衣物——除了那奇怪的面具。那么,在别人眼中,他自己是否也是类似的形象?一个穿着染血卫衣、戴着蓝色面具的人形实体?
这个无关紧要的念头一闪而过。他的注意力迅速回到当下。他的视力终于恢复了,或许是大剂量安眠药带来的深层睡眠让身体的某些机制得到了暂时的沉眠,又或许那盘踞在视觉神经末梢的最后一点顽劣电荷,终于在这一夜的某个时刻,彻底耗尽了那点微薄持久的能量。在不那么美妙的一觉醒来后,他发现自己眼前不再是那片吞噬一切的、令人绝望的苍白,而是重新有了光影、轮廓和色彩。
他花了些时间适应久违的、有些刺目的光线,然后沉默而迅速地将整个隔离室的布局重新审视、校准了一遍。墙壁的材质、仪器的位置、门的结构、通风口的方向一切细节都与他这些天在黑暗中,仅凭声音、振动和直觉在脑海中构建的虚拟模型高度吻合。这个发现让他的思维泛起一丝微澜——也许这种能力的潜力远不止如此或许可以成为他的一张新的底牌。
既然这具身体已被宣判与健康和正常的恢复无缘,既然痛苦与脆弱将是他永恒的宿命,那么,将剩下还能控制、还能锻炼的东西利用到极致,未尝不是一种对这悲催命运的反抗与弥补。
此刻,他平静地回视著显然处于震惊中的安瑟。他注意到了对方身体姿态的细微紧绷,能感觉到那白色笑脸面具后投射过来的、混杂着惊愕、关切与更多复杂情绪的目光。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作为背景。
既然视力已经恢复,那么某些想法也可以实施了。
西奥多缓缓地、思索般地,用依旧沙哑却清晰了不少的声音,主动打破了这持续多日的、由他的抗拒造成的坚冰:
“要做个交易么,安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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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我燃尽了。感觉有很多话说,又觉得一股脑塞到一章里节奏太快,但分成几章又太水了算了管他的。我只管发,大家只管看,至于别的都不重要。】
【对了,我强烈怀疑因为下手太狠被西奥多报复了,昨天晚上做了一个巨难受的梦。梦到我们老师要求我们必须从楼上跳下去,并且派了很多人来追赶我,为了活命作者被迫从二十楼跳了下去,感觉浑身剧痛昏了过去,结果醒来之后竟然没一个人把我送医院就连我呼救都没人理我!悲催的作者只有自己挣扎着爬起来去医院(特别真实的疼痛,痛死了啊喂!!)感觉浑身骨头都摔碎了,还一直吐血,内脏也受损严重,处于一种马上要噶的状态。没办法好不容易等到我爸妈来找我给作者看到了希望,结果明明一直告诉他们去医院硬是没一个人理我,带着我到处跑甚至去爬山(o_o)气得作者边吐血边想骂人。最后给自己急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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