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交易与变量(1 / 1)

“什么交易?”

安瑟沉吟了片刻,没有立刻质疑或拒绝,只是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审慎的探究。他高大的身影在病床边投下稳定的阴影,面具后的目光专注地落在西奥多身上。

西奥多低低地咳了一声,太久不主动说话的嗓子干涩刺痛,肌肉的牵动立刻引发了深处伤处的共鸣,一阵熟悉的腥甜液体又涌了上来。他习以为常地、不动声色地将其压制下去,吞咽的动作牵扯了脆弱的内脏,带来更多不适。他抬起头,对上了安瑟的眼神——那里面有着耐心,以及一层难以忽略的、真诚的担忧。

这位博士,似乎真的对他的身体状况很上心。

这个认知在西奥多的脑海里划过。在这疼痛的间隙里,他这样想着。

但是这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呢?

真的仅仅是因为我们都属于“扫兴客”这个种群?

这个念头带来一丝尖锐的、自嘲般的刺痛,远比身体的疼痛更让他难以忍受。他算不上原生的扫兴客。他只是一个卑鄙的窃取者。一个在命运齿轮错位时,被抛入这片陌生、恶意世界的异乡灵魂,恰好落入了这具已经失去主人的、本该死去的躯壳。

这具身体原来的灵魂,那个真正的、或许也经历过享乐战争恐怖的年轻扫兴客,早已消逝了。他只是占据着一个早就该归于尘土、开始腐烂的空壳,凭著这不属于自己的身份,此刻才勉强获得了一丝同族的关照与庇护。这是偷来的恩惠。

如果这位善良的、尽责的安瑟博士知道真相——知道他体内并非同族的意识,而是一个异类,一个窃据了遗骸的可耻小偷——他还会用这样的目光看着自己吗?

可笑。

西奥多懒得去思考答案。结果几乎是可以预见的,冰冷而现实。他早已在心底为自己选好了前路,或许通往更深的绝望,或许最终能窥见一丝微光,他无从知晓。但既然命运将他推到了这条路上,他就会从容走下去,去迎接自己的结局。

他从不后悔,也从不低头。

—————————

“你就这么答应他了?”

观察窗外,理查博士的脸色非常难看。他几乎是用质问的语气,盯着刚走出来的安瑟。

理查烦躁地抓了抓自己有些花白的头发,“安瑟!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他现在的身体最需要的就是绝对的静卧休养!他的内脏、骨骼、神经系统都像一滩几乎没法维持形状的烂泥,任何不必要的移动和消耗都可能让情况急转直下!他只需要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让那具接近崩溃边缘的身体还勉强能够维持现状!”

“冷静点,理查。 已发布醉薪漳结” 安瑟的声音依旧平稳,试图安抚这位情绪激动的同僚,“长时间拘束在单一环境,对任何有意识的个体都会造成心理上的负面影响,这本身就会阻碍恢复。适当的、有限度的环境变化和自主性,对于维护病人的心理健康和合作意愿非常重要”

“那他妈不一样!” 这位一向还算克制的中年博士终于气得爆了粗口,脸都有些涨红,“听着,安瑟!我们让你做他的临时监管和主要沟通者,是因为你们是同族!我们指望你能用同族的身份和信任去安抚他、引导他配合治疗!可你看看你现在?你简直是在被他牵着鼻子走!我们不能对一个重伤员、一个身份存疑的实体有求必应,这不符合规程,更不符合我们的身份!你懂吗?!”

安瑟只是微微耸了耸肩,显得波澜不惊:“但至少,这是一个突破。他不再拒绝交流,开始表达需求。这总好过像一具尸体一样躺在床上,用沉默对抗一切。这是一个好现象,是创建信任关系的第一步,不是吗?”

“可你别忘了!” 理查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这件事我们他妈的还瞒着‘监督者团队’和基地高层!我们还没有提交正式报告!你就这样就这样打算推着他在基地里‘散步’?万一出事,万一被看到,我们怎么解释?!你想过后果吗?!”

安瑟没有再回应理查的控诉。他转过身,自顾自地从身后推出一辆备用的轻便轮椅,检查了一下轮子和刹车。然后,他无视了理查几乎要喷火的眼神,平静地推著轮椅,再次刷开许可权,走进了隔离室。

—————————

室内,西奥多正坐在床边,垂著头,手里摆弄著一个黑色的、巴掌大小的无线通讯设备,旁边床头柜上还放著一块黑色的电子表。听到轮椅的声音,他抬起头。

“你要的东西,都带来了,孩子。” 安瑟将轮椅停稳在床边合适的位置。他带着些许审视的目光,不著痕迹地扫过那台通讯设备和电子表——很基础的型号,仅限于基地内部短程通讯和计时功能,没有外部连接许可权,符合安全规定。然后,他的视线移到了房间另一侧墙角,那里放著一个军绿色的、有些磨损的补给箱,正是西奥多被带来时身边的那个。最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西奥多身上,语气温和地询问:

“需要我帮忙吗?”

西奥多慢慢放下手中的通讯器,摇了摇头。他身上的衣物已经换过了,不再是那件被血污浸透的破烂卫衣,而是换上了一套款式相似、但崭新干净的深蓝色连帽卫衣和长裤。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不再是那副凄惨到触目惊心的模样。干净衣物带来的轻微舒适感,是这些天来为数不多的、正向的体感变化。

他的目光瞥向床头柜上那个白色药瓶。瓶中药片的数量,已经肉眼可见地少了一大截。在安瑟到来之前,他就已经服用了远超常规剂量的镇痛和安眠药物。

安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赞成地皱了皱眉,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知道,对于这种程度的剧痛,任何劝诫和对药物管控的原则,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过量药物带来的化学麻痹感,如同厚厚的棉絮,暂时包裹住了体内那些时刻尖叫的痛楚神经。虽然无法真正治愈,甚至可能带来额外的负担,但此刻,它们确实是唯一能勉强改善他处境的东西,给他带来一丝短暂而虚妄的“轻松”错觉。

西奥多慢慢地、极其谨慎地挪动身体,用手臂支撑着床沿,试图让自己坐起来,然后转向轮椅。他的动作很慢,每个微小的位移都伴随着细微的颤抖和内脏被牵扯的疼痛。安瑟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搀扶他的手臂。

西奥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后避让了一下,动作细微却坚决。

安瑟的手停在了半空,然后缓缓收回。他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西奥多用了几分钟时间,一点点地、完全依靠自己的控制力,将身体从床沿转移到了轮椅上。当身体终于稳稳落座,他已经几乎力竭,呼吸也急促了几分,但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完成某件重要事情的专注。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在轮椅上靠得更稳当些,然后抬起头,朝着安瑟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走吧。”

安瑟推著西奥多,平稳地驶出了隔离病房。金属门在身后无声关闭,隔绝了室内冰冷的空气和仪器单调的滴答声,也隔绝了门外理查博士那道混合著担忧、气恼与不解的幽怨目光。

门外的世界,对西奥多而言是全然陌生的。明亮的、均匀的走廊灯光,光滑的、印有指引标识的地板,两侧是同样材质的、略带反光的墙壁,间隔着功能各异的房门。空气里的气味也变了,消毒水味依然存在,但混合了更多人来人往带来的、属于“生活”与“工作”的气息——淡淡的咖啡味、纸张油墨味、清洁剂残留的柠檬味,以及无数不同个体身上的独特气息混杂在一起的、难以名状的背景味道。

西奥多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迅速而隐蔽地转动着视线,将视野所及的每一寸空间结构、每一个标识、每一扇门的特征,都尽可能地摄入脑海。走廊的走向、岔路的位置、摄像头的扫射角度、应急设备的分布

同时,他异常敏锐的感知力也如同无形的雷达般铺开,努力去捕捉那些隐藏在常规视野之外的信息:通风管道深处气流的微弱扰动;墙壁后面,隐约传来的、属于不同房间的、被墙体阻隔压低的说话声或仪器运行声;更重要的是,那些几乎与背景环境融为一体的、极浅的呼吸声,以及属于活人特有的、难以言喻但确实能被他的“直觉”捕捉到的生命磁场的微弱扰动。

守卫。不止明处的。还有暗处的。

他的大脑如同一台高效运转的计算机,飞速处理著这些视觉与非视觉的信息流,尝试在脑海中构建出这个区域更完整、更立体的安全态势图。守卫的大致位置、可能的轮换规律、监控的盲区推测这些信息碎片被快速分类、集成、存储,牢牢标注在他内心那幅日趋完善的地图上。

就在他全神贯注于这项无声的侦察时,一阵突然的骚乱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走廊原本相对宁静有序的氛围。

“博士!理查博士!!”

焦急的呼喊声从前方的拐角处传来,伴随着纷乱急促的脚步声,正迅速朝着隔离区这边靠近。不止一个人,脚步很重,很匆忙,带着明显的慌乱。

安瑟推著轮椅的动作骤然一顿,神色也是一凝。他显然也听到了动静,并且立刻判断出这不是日常的换岗或人员走动。他几乎没有犹豫,手腕一用力,就要将轮椅转向旁边一条更僻静的岔道,避开这突如其来的混乱。

“等等。” 西奥多却忽然低声开口,阻止了他。

空气中,除了原有的各种气味,混杂进了一丝新鲜的、不容错辨的铁锈腥气。

是血的味道。不是他身上的陈旧血污,而是新鲜的、温热的,正从声音传来的方向扩散过来。

有人受伤了?而且伤势不轻。

安瑟的动作停住了,他显然也嗅到了那丝血腥味。他略一迟疑,没有强行推走西奥多,而是将轮椅稳稳地停在了当前走廊一处墙壁的凹陷拐角,这里既能观察到前方主走廊的情况,又相对隐蔽,不易被直接冲撞。

那阵匆忙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还夹杂着其他试图阻拦或劝说的人的喊声:

“等等!安德森先生!请你冷静一点!理查博士现在有重要事务!不能打扰!”

“伤员需要先处理!你别乱跑!”

脚步声的主人显然没有理会这些劝阻。几秒钟后,一个体型异常高大魁梧的男人,猛地从前方主走廊的拐角处冲了出来。。他的脸上混杂着汗水、污迹和焦急与恐慌,双眼布满血丝,额头青筋暴起。他怀里,似乎紧紧抱着一个用沾血的布匹匆忙包裹起来的、不大的包裹。

他身后,跟着三四名同样穿着兵团队服和医护服的人,他们气喘吁吁,脸上同样写满焦急和无奈,试图追上并拉住他,但男人的力量太大,速度也太快,他们只能勉强跟在后面。

这个男人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若无睹,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隔离研究室的大门上——也就是理查博士通常所在的那个观察间。

他像一头失控的公牛,对身后“理查博士现在还没空!”的喊叫充耳不闻,径直朝着那扇需要许可权的金属门“撞”了过去——用自己的身份卡猛地刷开了门禁,蛮横地闯入。

就在他闯入大门、身影在门内光线中完全显现出来的那一瞬间,借助走廊明亮的顶光,西奥多终于看清了他怀中紧紧抱着、用血迹斑斑的作战服外套匆忙包裹着的“东西”:

那是一个闭着双眼,脸色惨白如纸,满头金发都被暗红血液粘结成缕,满身血迹的小女孩。

👉&128073; 当前浏览器转码失败:请退出“阅读模式”显示完整内容,返回“原网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