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知更鸟(新年快乐!)(1 / 1)

理查将那位被带来的病人安置在了隔壁的隔离监护室。

这位伤得极重、不幸的小病人,就这样在西奥多一墙之隔的房间住下。

最初几日,只有监护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医护人员进出时轻而迅速的脚步声、以及偶尔压抑的痛哼或啜泣。消毒水的气味在无处不在的空气中流动,冰冷而尖锐。

多么可怜的女孩,父亲去世,自己也遭遇了难以想象的伤痛,甚至不知是否会留下疤痕,也许,命运对她还要更加残忍,而自己,并不是唯一在这份痛苦中挣扎的人。

那经久不散的浓郁血腥味和冰冷的、一刻不停地注入血液中的液体,以及身上穿插著的无数用来进行最基本的生命维系的医疗设备西奥多几乎要对她生出一丝同病相怜的怜悯。

但很快,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医生简短的叮嘱和安德森低沉焦虑的询问间,逐渐响起了女孩虚弱却渐渐清晰的回应:“安德森叔叔,今天的工作怎么样?”“数字变绿了!是不是代表我好一点了?”那声音像初春冰层下试探的流水,虽细弱,却带着一股不甘沉寂的韧性。

然后,传来了细细的笑声。起初很轻,短促,仿佛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或许是安德森笨拙地讲了个一点不好笑的老旧笑话,又或是检查结果的好转让理查博士眉头舒展地说了一句“不错”。但那笑声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漾开的涟漪真实地改变了空气的流动。渐渐地,笑声多了起来,有时是女孩自己被什么逗乐,有时是她和安德森低声说著什么趣事,闷闷的笑声透过墙壁传来,模糊不清,却带着充满愉悦的尾音。

西奥多躺在冰冷寂静的病房里,那些对话的碎片、那些轻盈的笑声、甚至女孩偶尔哼起的一小段不成调的旋律——都会不受控制地钻进他的耳朵。他灵敏的听觉,此刻像一种残酷的刑具,将隔壁那份缓慢复苏的生机,一丝不苟地传递给他。

他听到对方一天天变得有力气的声音,听到她开始抱怨整天躺着无聊,听到她向护士询问level 1最近的趣事。安德森来探望的时间越来越长,带来的不再是单纯的担忧,还有书籍或是小玩具。甚至有一次是一小包五颜六色的、带有甜味的软糖。

他听到安德森叫她“lilian”,或者在法语里更加亲昵的昵称“lili”。而照顾她的医护人员则亲切地称呼她“little rob”(小知更鸟)。咸鱼墈书 耕新罪全

——little rob,这个词带着温度、色彩和重量,蛮横地侵入了这片被死亡阴影和无尽痛苦统治的领域。莉莉安的病房像一块逐渐被暖色调颜料渲染的画布,而她就是那支画笔。空气似乎不再只有消毒水的刺鼻和血的铁锈味,偶尔会夹杂一丝水果的清新,或是干净衣物被阳光灯烘烤后蓬松的味道。

这一切如此鲜活,如此具体。

西奥多默默地感受着这份鲜活。他的世界是恒定的灰白与暗红,是仪器冰冷的数字和自身无法改变的痛苦与灰败,就像是一个绝望的囚徒,被囚禁在这具渐渐腐烂却永恒不灭的身体。

于他而言,未来只是一份无期徒刑的判决书。

而一墙之隔,一个不久前同样浑身浴血、濒临死亡的小女孩,却正一点点挣脱死亡的桎梏。她的身体在愈合,活力在回升,色彩与声音重新回到她的世界。那种蓬勃的、向上的生命力,像石缝里挣扎而出、向着虚假阳光生长的嫩芽,如此微弱,却又如此刺眼。

真是令人羡慕。

不,不仅仅是羡慕。

在疼痛啃噬神经的深夜,在只有自己心跳和仪器哀鸣陪伴的绝对寂静里,西奥多不得不承认,那感觉更接近于一种绝望的,细微的嫉妒。嫉妒那具身体可以愈合,嫉妒那灵魂可以重新点亮,嫉妒“未来”对隔壁房间的人来说,如此鲜活、如此美好,还存在着那么多的可能性。

那是他永远、永远无法再拥有的东西。健康、希望、褪去痛苦的明日这些概念对他而言,已成为一种模糊的、与他无关的风景,只能隔着一道透明的、无法逾越的厚墙,默默地观望,却无法靠近。

—————————

莉莉安恢复得很快,总是能听到隔壁传来她小心翼翼下床、在安德森或护士搀扶下,在病房内轻微走动的声音。脚步起初虚浮迟疑,渐渐变得稳定。理查博士和医护人员对她很宽容,只要指标允许,会允许她在护理人员的陪同下,在隔离区内部明亮而安全的走廊里进行短暂的“放风”。

她的出现,像一颗投入灰色深潭的彩色石子。

她似乎对一切都充满了重新认识的好奇。“那个灯一直这么亮着吗?”“叔叔,墙上那幅画里画的是什么?”她清脆的、带着康复期特有虚弱但已明亮许多的嗓音,断断续续地飘散在走廊里。狐恋雯血 无错内容

她像一只闯入寂静墓园的知更鸟,翅膀扇动间,带来了一丝不属于此地的、轻盈的风。这风驱不散死亡的阴霾和血的味道,却让这片沉闷空间里凝滞的空气,产生了些许流动,些许不同。

然而,知更鸟的好奇天性终究会引导她探索更多。

渐渐地,莉莉安短暂的走廊散步中,经过某扇房门前的次数似乎多了那么一点点。她的脚步声会在门外有极其短暂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又或者,当医护人员从隔壁的房间进出时,她会乖巧地停在稍远的地方等待,但那份安静的等待里,似乎多了几分专注的倾听。

好奇心在她心中埋下了一颗小小的种子。

为什么博士和那些穿着高级防护服的医护人员,总是频繁出入隔壁这间病房?为什么他们脸上的表情,在看向这扇门时,总是格外凝重,甚至比当初面对重伤的她时还要严肃?为什么偶尔,当这扇门打开的瞬间,她会嗅到一丝极其细微、却又与她受伤时闻到的类似、甚至偶尔会更加浓郁几分的血腥气?而且,她从未见过这间病房里的病人。难道他伤得比自己当初还要重得多?重到无法下床,甚至无法出现在门口透一口气?

疑惑在她心中蔓延。但她是个懂事的孩子,安德森叔叔和博士对她很好,他们不告诉她,一定有他们的理由。也许那涉及基地的机密,也许那位病人的情况特殊到不便打扰。擅自打听,是不礼貌的,也可能给叔叔和博士添麻烦。 莉莉安这样告诉自己,将疑问压回心底。

只是,每次路过那扇紧闭的、看起来与其他病房无异的门时,她总会忍不住用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仿佛想从那冰冷光滑的门板上,看出一点关于里面那个神秘病友的蛛丝马迹。那里面,究竟住着一个怎样的人?又正在经历著什么?

不论是谁,真希望ta可以快点好起来,毕竟,生病真的,真的好难受啊,那样的感觉她一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她并不知道,那位被她祝福着的“病人”,永远都没有痊愈的可能。

时间,对于西奥多而言是疼痛的刻度,是监护仪数字无意义的闪烁。而莉莉安的恢复,则像一部在他面前放映着的生命纪录片。

她的心跳从纤弱变得平稳,她偶尔扶著墙壁练习站立或行走时,地板传来的、与医护人员截然不同的、带着试探与雀跃的振动。在做某种康复训练,大概是尝试不扶东西站立。她小声的数数:“一、二、三哎呀!” 接着是身体轻轻撞到软垫的声音,和护士温和的鼓励:“很棒了莉莉,比昨天多坚持了两秒呢!” 然后是女孩有点懊恼又带着笑的喘息。

这份生机勃勃的,细微的噪音,起初只是背景里不和谐的杂音,渐渐地,却成了这死寂里唯一变化的参照物。

一种尖锐的、类似胃部痉挛的感觉攫住了他,但那并非生理疼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疼痛。他闭上眼,试图将听觉也关闭,沉入只有自身痛楚的、熟悉的黑暗。但隔壁女孩不服气的、重新开始数数的声音,还是顽强地钻了进来。

这反而让西奥多感到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她只是存在着,生机勃勃地“好起来”,像一面无情映照他现状的镜子。

但这样的认知,却比任何直接的打扰更让他难以忍受。

她是那个会被允许在走廊散步、会被鼓励、会被庆祝每一个微小进步的病人。而他,是那个需要被严密隔离、连身体状况都成谜、让医护人员面色凝重的“特殊病例”。

一天下午,安瑟照例前来。他似乎察觉到了西奥多比往日更深的沉寂,那种沉寂并非单纯的拒绝交流,更像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与倦怠。安瑟没有多问,只是如同往常一样,检查了仪器数据,调整了输液速率,然后坐在床边。

“她恢复得很快,”安瑟忽然开口,声音平缓,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理查说,再过几天,如果指标稳定,她就可以转到普通休养区了。那里更宽敞,也有其他正在恢复的流浪者,对心理健康更有益。”

安瑟停顿了片刻,目光微微转动,似乎在观察他。“她问过理查,隔壁住的是谁。”

“理查告诉她,是一位需要特别静养、不便打扰的伤员。”安瑟继续说道,“她很懂事,没有再问。只是经过你门口时,会稍微走慢一点。”

房间里只剩下仪器单调的滴滴声。过了很久,久到安瑟以为他不会回应时,西奥多极其轻微的、冷淡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用告诉我。”

这不是请求,是拒绝,带着冰冷的隔阂。

安瑟沉默了一下。“我觉得,你知道一下,或许也好。”他的语气有些复杂,“这个世界不只有痛苦和隔离,孩子。即使在你周围,也存在着不同的状态。这或许能让你觉得,这里并非完全的牢笼。”

“牢笼?”西奥多无声笑了一声,气音微弱却锐利,“对我来说,哪里都是牢笼。区别只在于是看着别人在笼外行走,还是连看都看不见。”

他的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安瑟似乎被噎住了,一时无言。他能听出那话语里深不见底的绝望和自毁倾向,那不是孩子气的叛逆或赌气,而是一种历经磨难、认清某种残酷现实后的冰冷认知。

“你的伤势”安瑟试图寻找切入点,“虽然情况特殊,但并非没有”

“请换一个话题吧。”西奥多打断他,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清晰的、虚弱的烦躁,“或者,如果您想继续交流,就请告诉我,什么时候能使用那台电脑。”

他把话题生硬地拽回现实。这是他们之间唯一的交流纽带,是他划定界限、拒绝任何情感沟通的工具。

安瑟看着他,最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设备许可权已经批下来了,明天我会带过来。”他站起身,“今天你似乎很累,好好休息吧。”

他离开了,脚步声在走廊渐渐远去。

西奥多独自躺在寂静中。隔壁,那女孩正和前来送晚餐的护士小声说笑,讨论著今天看到的一个故事。笑声依然清脆,像知更鸟轻灵婉转的鸣叫。

他抬起手,放在自己的胸口。隔着衣物和绷带,他能感受到下面缓慢、微弱、却顽固不息的心跳,以及那无处不在的、被药物暂时掩盖却从未消失的闷痛。这是属于他的“生机”,与痛苦同行的、永不改善的“生机”。

而一墙之隔的另一个存在,却即将离开这片隔离区,去往更宽敞、更有光的地方。那里会有更多的声音,更多的色彩,更多的可能。

他应该感到解脱。这片区域的空气将重新彻底归于冰冷、寂静,只剩下他和他的痛苦,以及仪器的哀鸣。这才是他熟悉的、应有的环境。

可是,为什么他却无法感到一丝愉快?

他闭上眼,不再去听隔壁的声响。那才是属于他的真实。其他的,不论什么人,什么事,都只是短暂路过他这座绝望冰原的、不相干的风。

明天,是他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步,那才是对他更有用的东西,是能够让他离开这里,离开这座牢笼的工具。

至于这偶然闯入、又即将飞走的片刻色彩,最终只会无声无息地,淡出这片灰白的背景。

【新年快乐!还有章加更!】

👉&128073; 当前浏览器转码失败:请退出“阅读模式”显示完整内容,返回“原网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