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安离开隔离区前的那个下午,她像往常一样来到西奥多的门外。
脚步声在门前停下。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开始说话,而是安静地站了一会儿。西奥多从电脑屏幕上抬起视线,看向那扇紧闭的门。他听得出,今天的沉默与往日不同。
“我的朋友,”莉莉安的声音终于响起,比平时轻,“明天我就要搬去普通病房了。”
西奥多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安德森叔叔说,那边的病房有窗户,能看到基地内部的花园,虽然那些花都是塑料的。”她试图让语气轻快些,“护士姐姐说,等我再好一点,就可以去楼下的活动室,那里有其他孩子在玩。我我应该高兴的,对吧?”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确定。
西奥多沉思著。他能想象出门外女孩此刻的神情——那双总是努力明亮的蓝眼睛里,此刻大概浮着一层薄薄的迷茫。对她来说,离开这里意味着好转和回归正常的生活。但这样的生活,对她这样一个在基地出生、成长、失去了父亲的孩子而言,又意味着什么呢?
“你会来看我吗?”莉莉安忽然问,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普通病房区没有那么严格的限制,如果你能出来的话”
西奥多垂下视线。屏幕的光映在他面具上,一片冷蓝。
“可能不会。”他的回答很诚实,甚至有些残忍的直白。
门外又安静了。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声,不是哭泣,更像是整理情绪。
“我明白了。”莉莉安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声音里的轻快又回来了,“没关系。你要好好训练,安德森叔叔很厉害的,你要认真学。还有电脑上的资料一定要记牢啊,不要误入那些危险的层级。”
她顿了顿,最后说:“谢谢你听我说了这么多话,亲爱的朋友,真的我很高兴!”
说完,脚步声响起,逐渐远去。这一次,没有再停留,没有再回头。
西奥多维持着这个姿势,继续浏览著屏幕。房间重新陷入只有仪器声响的寂静,但这寂静突然变得清晰而具体,像一层透明的膜,包裹着他。他知道那个每日准时在门外响起的、清澈的声音,那个总是自顾自说话的“朋友”不会再来了。
也许这就是他们最后一次交谈。
但,天下没有不散场的宴席,不是吗?时光不会因为谁的挽留与怀念就停止流动。
而他们要做的就是向前走去,不必回头。
他关掉电脑,躺回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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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森的教学,第二天就开始了。
没有正式的场地,就在西奥多的病房里。安瑟提前清空了房间中央一小片区域,移开了不必要的器械。安德森穿着简便的训练服走进来时,西奥多已经坐在床边——这是他少有的、主动表示准备配合的姿态。
安德森还是第一次正式近距离面对西奥多,虽然在昨天已经隔着观察窗看过了,但此时他还是将眉头皱了起来。太瘦,太虚弱,坐在那里的姿势虽然端正,但能看出是依靠意志力和镇痛药物在支撑。监护仪的读数显示着他的生命体征依旧徘徊在危险边缘。这样的人能下床都是个奇迹,安瑟还愿意放他走?简直是疯了,说不定他不到一天就会死在后室的某个角落里。
但安德森没有说这些。他走到房间中央,站定,目光锐利地打量著西奥多。
“安瑟博士应该跟你说了。”安德森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我不是来教你如何战斗的——以你现在的状况,任何高强度训练和打斗都是自寻死路。我要教的,是如何避免战斗,如何识别危险,如何在不可避免的遭遇中争取一线生机。”
西奥多点了点头。
安德森开始讲解。他没有用任何电子设备辅助,所有的知识都来自亲身经历,用最朴素的语言讲述。
“后室里最危险的,往往不是强大的实体,而是你的大意和无知。”他从最基本的开始,“进入任何新区域,第一件事不是探索,而是观察。观察光照变化、空气流动、声音来源、周围物品的材质任何不协调的地方都可能是陷阱或实体活动的迹象。”
他讲述如何在level 1无穷无尽的仓库与走廊的迷宫中利用指南针和记号判断方位,如何通过一些空气波动、声音与光照变化预判笑魇出没,如何区分普通物品和可能切进危险子层级的异常物品或标记,例如突然出现的气球、红色的门、异常扭曲的墙壁
西奥多听得很认真。他没有做笔记,但安德森能感觉到,对方在听。那双面具下注视着他的目光冷淡而平静,没有新手的慌乱或过度兴奋,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专注。
“如果你不得不面对实体,”安德森进入更实际的部分,“记住几个原则:第一,大多数实体有固定的活动模式或领地意识,不要主动闯入;第二,遭遇时保持冷静,缓慢后退,避免突然的动作和强光;第三,如果无法避免冲突”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西奥多的身体。
“以你现在的状态,正面冲突是下下策。但你需要知道一些基本的脱身技巧。比如被猎犬类实体扑倒时,如何保护要害、利用翻滚卸力并制造逃离线会;被类似肢团的东西缠住时,该攻击哪个部位最有效”
安德森开始演示一些基础动作,考虑到西奥多的身体状况,他把动作放慢、简化,只保留最核心的发力原理和角度。
过了一会儿,他停下了动作,看向西奥多:
“你来试试。
西奥多没有急着动作,而是看向了床边。
安德森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里零散放著些白色药瓶,东倒西歪地摆放著,数量总共有十多瓶,有的已经被打开了,有的空了,有的还没使用过。
但即使如此,空药瓶的数量也相当可观。
西奥多习以为常地拿起一瓶吗啡和一盒米氮平片,将其中剩下的药片全部倒出吞下。
“等等,吗啡不能和镇定剂类药物同时服用,而且用量”
安德森从未见过这种阵仗,下意识地想要阻止。
“咳咳咳”吞下大把药物后,身体内那些难以忍受的尖锐疼痛褪去了大半,但干涩的药片还是令西奥多的喉咙感到一阵痒意,忍不住咳嗽。
然后不出所料地,他再次当着安德森的面吐出来一口红色的液体。
“你”安德森几乎要跳起来,“你还好吧?!我去叫理查”此刻,他几乎想马上扭头冲出去揪著安瑟的脖子质问他:你让我教这样一个病人格斗术?!他看上去都他妈快死了!别虐待他了!!
就从之前的表象上,包括从昨天跟安瑟通过隔离室的观察窗看到的未来“学生”的状态,安德森根本料不到西奥多的身体严重程度。他以为安瑟口中的“重病”只是过去式,再怎么说养了这么久也应该好很多了,更别说刚才这重伤病人坐在床上的端正模样看不出半分病痛折磨的痛苦。顶多只是身体指标还没恢复有待静养。
谁知道他只是痛麻木了???还有,那可怕的服药量真的没问题吗?
不,看样子多半还是理查和安瑟他们默许的
安德森此刻已经后悔了。什么看上去沉着冷静的博士,什么数年的老友,这两人真的靠谱吗?怎么没有一个人告诉他他要教的是这样一个伤员?安瑟疯了吗?等等说不定答应他的自己也疯了,不,不对,他顶多只是个没有认真询问信息导致自己被坑了的大傻瓜!
“咳咳咳咳”西奥多勉强用手指捂住嘴,但还是有些许液体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滴落到雪白的床被上。啊,又要辛苦保洁员们了,他一边咳嗽著一边想。
他实在是不愿意给那些兢兢业业工作的人添麻烦,就像是在这里持续的无效的治疗一样,都是在浪费他们的心血。真是很对不起。
不过,快了,他很快就会走的。
“我没事,咳咳咳”
西奥多叫住了安德森,他一边捂著嘴咳嗽一边摆着手,表示自己没问题。
“不用担心,刚才我已经用过了强效治愈药水玛咖和安眠药都是用来缓解疼痛,这都是理查先生允许的。”
(因此又跟安瑟吵了架但反对无效的理查:)
“那你”安德森想说你看上去可不像没事的样子,却见西奥多在停止咳嗽之后,便试探著试图撑着床沿站起,动作缓慢但平稳。
他的脚缓缓踏上了地板,接着,慢慢扶着床栏,一点点直起身。安德森才发现,他一点也不矮,扫兴客的身高可以达到两米以上,而西奥多虽然没有安瑟高大,但也绝对谈不上矮小。
他慢慢地,扶著墙走到安德森指定的位置,开始模仿刚才的动作。安德森一点不敢催他,甚至说不出任何苛责的话,只是静静地、担忧而怀疑地看着他的动作。
这名特殊的新“学员”出手生疏、僵硬,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呼吸的轻微紊乱,而稍稍一次用力的挥拳,就迫使他弯下腰吐出一口鲜血,但他没有停,而是无所谓地再次直起身,随意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直到动作勉强流畅。
安德森在一旁看着,没有过多纠正,表情从刚才的担心渐渐变得严肃。他能看出,西奥多的学习能力很强,对身体的控制虽然受限于伤势,但精准度很高。更重要的是,这孩子身上有股狠劲——不是对别人的狠,是对自己的。那种在如此极端的身体条件下竟然还能够无视疼痛、强行完成指令的意志力,让安德森这样见惯生死的老兵都有些触动。
第一天的训练只持续了二十分钟就被安德森叫停了。结束时,西奥多的后背已出了一层冷汗,呼吸明显急促,但他依旧强迫自己努力站直了身,缠着绷带的右手则轻轻抚上因运动而剧烈跳动还有些疼痛的心脏,用意志力支撑著身体不倒下去。
“明天继续。”安德森说,语气里多了一丝认可和佩服,“今天的内容,自己回想巩固。记住,技巧是死的,临场判断才是活的。”
西奥多点了点头,看着他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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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之外的时间,西奥多几乎都花在了电脑前。。西奥多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吸收著一切与层级相关的信息。
他不再局限于通常熟知的那几个层级,而是开始浏览起那些很容易切入的危险层级他记下每个层级的关键特征、已知入口出口、主要实体威胁、生存要点。
特别是那些被标记为“不稳定”或“隐秘”的层级。过往的经历让他明白,常规资料之外,还存在着大量未被充分记录、甚至有意隐藏的危险空间。而后室的恶意还在他身后虎视眈眈,时刻准备置他于死地。
有时,他会调出level 1的详细资料,结合安德森讲述的巡逻路线和实体活动规律,尝试在脑海中构建更完整的基地周边地形图。。有一次,他看着屏幕上打开的十几个层级档案页面,忍不住问:“你打算全部记下来?”
西奥多头也不抬:“能记多少记多少。”
“后室是无限的,层级的数量可能也是。”安瑟的声音很平静,“你不可能记住所有危险。”
“那也要比什么都不知道强。”
安瑟沉默了一会儿,说:“有时知道得太多,反而会增加恐惧和犹豫。”
西奥多终于转过视线,看向安瑟:
“对我来说,未知才是最大的恐惧。”
安瑟叹了口气:
“你有自己的想法,这是好事,我无意干涉你,孩子。但你也需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不用着急,如果你愿意,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
他没有再说什么。离开时,轻轻带上了门。
莉莉安搬走后的第三天,安德森的训练内容升级了。
今天,他没有讲新的技巧,而是带来了几样东西:一个旧的指南针、一截很结实的登山绳、一把多功能工具钳、一把勃朗宁手枪、一小包火盐的和一份皇家口粮。
“这些不是给你用的。”安德森把东西放在桌上,“是给你看的。让你知道,一个最基本的生存包应该包含什么,每样东西的用途和局限是什么。”
他拿起指南针:“在多数非线性空间里,这玩意儿没用,但在某些结构相对稳定的层级,它可以帮你维持基本方向感——前提是你要先学会判断该层级是否存在可依赖的磁场,或者你有反欧几里得装置”
他抖开登山绳,演示了几种基础的绳结打法:“捆绑、固定、牵引,甚至在某些情况下制作简易陷阱或工具。绳子在后室和武器一样重要。”
工具钳、手枪、火盐、皇家口粮安德森一一讲解它们通常在哪里可以找到、它们的实际应用场景和注意事项。他的讲解非常实际,没有任何花哨的理论,全是血泪换来的经验。
“装备很重要,但比装备更重要的是知道如何利用环境。”安德森说,“一块锋利的石头可以当刀,湿润的苔藓可以过滤水分,某些层级的水可以喝而某些不能所以要万分小心。你要学会观察,学会利用手边的一切。”
西奥多安静地听着。
讲解结束时,安德森收起所有东西,只留下一段绳子给自己的学生练习绳结。
“明天我会来验收你的学习情况。”他说,“记住,你打结的速度和牢固度,往往在关键时刻能救你的命。”
安德森离开后,西奥多拿起那段绳子。他的手指因为长期虚弱和疼痛而有些轻微颤抖,打结的动作艰难缓慢。但他没有急躁,一遍遍地重复,拆开,重打,直到手指记住每一个弯曲和穿插。
而在他的身边,枕头旁一直静静躺着的那个无线电设备,突然接触不良发出了“呲啦——”一声,然后缓缓传出了一个模糊不清的声音:
“?h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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