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奥多将许可权卡拿在手中，冰凉的塑料边缘有些硌手。凭借著印象和对风流动方向的判断，他很快找到了出口。附近暂时没有人，大部分守卫和医生都离开了，空荡的隔离室只剩下几名护士与助理，但他们都不会来这。他很顺利地刷开了大门。

走廊比之前更加空旷，远处隐约传来奔跑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呼喊，但都迅速远去，朝着基地东侧的方向消失了。警报声低沉地嗡鸣，红光规律闪烁，映在光洁的墙壁和地板上，像流淌的血。偶尔有医护人员或士兵跑过，神色仓皇，装备碰撞作响，没人关注这个戴着蓝色面具、脚步虚浮缓慢的“人”。他们的注意力全被东区的危机吸走了。

很好，这使得他的计划进展得异常顺利，甚至顺利得有些过头了。而他的存在目前也只有理查等部分人知道，只要离开隔离室附近，就没人能认出他来。

西奥多靠着墙壁，慢慢调整呼吸。喉咙里那股熟悉的腥甜味又泛了上来。他咽下去，继续往前走。

基地内部的结构比他预想的更复杂，但这些天通过分辨声音和有限的视觉观察，他已经事先在脑中构建了大致的模型。普通病房区应该在前方岔路的左侧，靠近基地外围防护墙和莱沃区边缘。采光会好一些，据说有模拟窗户能看到“花园”——大概是利用仪器投影的虚幻效果。

他需要经过一段相对开阔的走廊连接区。天花板很高，上方是纵横交错的管道和线缆。灯光原本稳定明亮，模拟着白昼的光线。

而就在他踏入这片区域中央时，天花板却传来了一阵令人牙酸的“滋啦”声。

“砰！”

头顶一整排日光灯管同时爆出刺眼的电火花，随即彻底熄灭。

黑暗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吞没了周围的环境。只有远处墙角应急指示灯的幽绿微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空气一片不安的寂静，连通风系统的嗡鸣都消失了，仿佛整个基地的能源被瞬间掐断。

又是level 1阶段性熄灯的层级特性么？还是

西奥多瞬间提高警惕，将后背紧贴墙壁。他的眼睛迅速适应黑暗，同时将小刀握在手心，时刻准备攻击。

然后，他看见就在前方大约二十米处的黑暗中，飘浮着两三张笑脸。

那些惨白的、咧开到夸张弧度的笑脸，在黑暗中散发著幽幽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光。两个代表眼睛的白点下，只有那张微笑的充满尖利獠牙的嘴，和后面深邃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黑暗轮廓。

又是笑魇。

西奥多皱起了眉。竟然有漏网之鱼溜进来了。基地的防护系统看来已经被突破了，至少这一区域的电力不知是因何种原因被切断，为这些黑暗中的猎食者创造了完美的环境。

他立刻侧身，无声地退入身后一个黑暗的角落，将自己完全隐藏在杂物与墙壁的夹角阴影里。他放缓呼吸，保持停滞，就连胸腔产生的细微起伏都被强行抑制。

那几张笑脸在原地缓慢飘浮、旋转，似乎在观察著这片新环境。它们移动时几乎没有声音，只有极细微的嘶嘶声。

其中一张脸转向了西奥多藏身的方向。

难道又被发现了？

西奥多对自己的运气不抱期望，握紧了刀柄，准备搏斗。

但那笑脸只是停顿了几秒，仿佛在确认什么，随即又漠然地转开了。三张笑脸开始朝着同一个方向飘去——正是西奥多原本要去的，莉莉安所在医疗区的方向。

它们对我不感兴趣？

西奥多立刻意识到原因。

笑魇主要猎食人类，对非人类实体攻击性相对较低，除非受到挑衅、闻到血腥味或处于极度饥饿状态。上次他被袭击的情况，恐怕除了饥饿驱使与那盘奇怪食物的香味引诱之外，还有他受伤的原因。

不管怎样，它们离开了。

西奥多等了十几秒，确认没有其他笑魇出现，才缓缓从阴影中挪出。他看着那些笑魇消失的走廊拐角，有些犹豫。

它们去的方向和他一样。

是巧合吗？

一丝极其微弱的、混杂在冰冷空气里的铁锈味，渐渐被他捕捉。

血。

新鲜的血腥味。很淡，但正从笑魇消失的方向飘来。

西奥多站在原地，思考了几秒，然后他迈开脚步，跟了上去。动作很轻，很慢，不断利用墙壁的阴影和沿途的掩体遮挡自己的身影。

他要看看这群笑魇准备去做什么。

越往前走，血腥味越浓。隐约能听到一种低沉的、令人牙酸的咀嚼和撕裂声，从更前方传来。

西奥多停下脚步，躲在一排靠墙摆放的金属储物柜后面，探出目光。

前方走廊已经一片狼藉。几盏应急灯被破坏，光线更加昏暗。地面散落着翻倒的轮椅、病历夹、玻璃碎片。墙壁上有飞溅的、在幽绿光下呈现暗黑色的斑点。

而在走廊尽头附近，聚集著更多的白色笑脸。大概有七八只，又或许更多。

它们围成一团，惨白的光晕交织在一起，照亮了中间一片区域。

西奥多的目光缓缓移到了中间的人影上。

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女孩背靠着断裂的墙壁，瘫坐在血泊中。她身上的米白色连衣裙几乎被染成了暗红色，金发被血黏在苍白如纸的脸上，眼睛紧闭，不知生死。

几只笑魇围在她身边，却没有立刻攻击。它们似乎在慢条斯理地用一种戏弄的方式享用着这份“甜点”。其中一只笑魇用那黑暗的、无形的手，扯了扯她无力的手臂，女孩的身体随之晃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痛哼。另一只则靠近她流血最多的伤口，那张咧开的嘴贴近，发出满足的嘶嘶声，却没有真正下口。

更远处，地上散落着一些破碎的、被血浸透的布条，和几根细小的、挂著血丝和碎肉的骨头。旁边还有一只笑魇正缓慢地咀嚼著什么。怪不得这些笑魇没有急着撕咬猎物——它们已经享用过一份主餐了。

看上去，这些笑魇只是幸运地抓住了一份猎物正在享用而已。

就在这时，女孩的头歪了一下，她的脸更加清晰地暴露了出来，而那张脸

莉莉安？？！！

等等她怎么会出现在这？！！

他闪过一丝疑惑与迷茫。但，时间并没有给他足够的机会来思考这件事情。

西奥多不再继续观察，他收回视线，靠在储物柜上，吐出一口气。

不论莉莉安为何会出现在那，他必须去救她，但直接冲出去是送死，不仅救不了人，还会把自己搭上。

他需要先思考好策略。

西奥多闭上眼，强迫自己高速思考，屏蔽身体不断传来的疼痛感和喉咙里越来越浓的血腥味。他的感知延伸出去，捕捉著附近的走廊结构、掩体位置、笑魇分布等信息。

还有

西奥多轻轻拉开背包侧袋，摸出了一个小瓶子，摇了摇里面的液体。

笑魇具有趋光性，会被发出响动和光线的东西吸引他的脑中闪过这些信息，又从背包里取出从理查的办公室顺走的那支小型手电筒。

深吸一口气后，西奥多用尽全身力气，将手电筒朝着与莉莉安位置相反的、走廊另一端的深处，用力掷了出去！

手电筒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撞在远处的墙壁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同时滚落在地。一道明亮的光束刺破了黑暗，在墙壁上晃动。

一瞬间——

所有笑魇的注意力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和光线吸引，它们同时转向光源方向，惨白的笑脸在黑暗中格外醒目。外围的几只甚至立刻朝着手电筒飘去。

趁这个机会，西奥多猛地从储物柜后冲出，压低身体，利用墙壁阴影和沿途障碍物作为掩护，朝着莉莉安的方向靠近。短短十几米的距离，奔跑却还是对身体造成了伤害，喉咙里涌上的那些鲜血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他冲到莉莉安身边，单膝跪地，伸手去探她的脖颈。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皮肤冰冷。

“醒醒！”他压低声音喊道，同时用力摇晃她的肩膀。

女孩毫无反应，只有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没时间了。必须立刻带她离开。

西奥多咬了咬牙，将女孩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试图将她架起来。但这个动作让他眼前一黑，差点跪倒。他咳嗽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而这时，那些被手电筒吸引的笑魇已经反应过来。它们发现光源只是个无生命的物体，而真正的猎物旁边多了一个不速之客。

嘶嘶声陡然变得尖锐！

离得最近的两只笑魇率先调转方向，惨白的笑脸如同鬼火，迅疾无比地朝着西奥多扑来！它们咧开的嘴在黑暗中扩张，仿佛要将他连同女孩一起吞噬！

西奥多来不及起身了。

如果驱笑剂还没有失效就好了。可惜

但他不是没有把握就贸然施救的人。虽然当时的情况容不得犹豫，他也不是完全没有思考过脱身之策。

虽然还没来得及收集武器，但是他身上也还有一个东西可以应对——

他一只手死死扶住莉莉安，另一只手迅速掏出了那个被他放在口袋里的瓶子。打开瓶盖，将瓶口对准扑来的笑魇，用力按下开关。

瓶子迅速开始发出一股清新芒果的气味，空气中流动的黑暗都似乎因为这股味道而扭曲了一下。冲在最前面的那只笑魇，在接触到这股气味的瞬间，动作明显一滞！那张惨白的笑脸扭曲了一下，仿佛遇到了什么令它困惑、厌恶的东西。它飘浮的速度减缓了，甚至向后退缩了一点。

第二只笑魇也同样受到影响，徘徊不前，发出烦躁的嘶嘶声。

西奥多暂时松了口气，晃了晃手中那瓶现实清新剂。。

随着这清新芒果的气味蔓延开来，笑魇的动作变得肉眼可见地迟缓起来，而这个东西确实有着让实体感到困惑、虚弱与行动困难的能力，当然也包括“扫兴客”。

只是，对于西奥多来说，这点能力作用到他身上甚至比不过他本身的身体状况半点，况且他的体质也不会因此变得更加虚弱。

但这虽然有效，作用范围却不大，远处的笑魇还在向这里靠近。

西奥多趁机勉强挣扎着站起，将莉莉安大半重量扛在肩上，开始后退。他面对着笑魇，眼睛死死盯着那几张惨白的脸，脚步缓慢而稳定地向后挪动。在训练时安德森提到过，面对笑魇的时候切记不能露怯，更不能转身逃跑，要直视它们并慢慢后退。

他一边后退，一边拿着那瓶现实清新剂。芒果气味形成了一道薄弱的屏障，让最近的笑魇犹豫不前，但更多的笑魇从两侧包抄过来。

身上的人的的重量，体内的疼痛以及不断使用现实清新剂带来的微妙晕眩感，都在消耗着他为数不多的体力。

必须快点离开这群笑魇的包围圈。

转过一个拐角，前方出现了一扇半开的金属门，门后似乎是一个堆放各种杂物的储物间。西奥多用尽最后力气，拖着莉莉安进入门内，反手将门关上，落下简单的插销。

门外，笑魇的嘶嘶声和撞击声传来，但门还算结实。它们似乎对那持续不散的芒果气味也有些忌惮，撞击了几下后，声音渐渐远去，可能是去寻找其他更容易得手的猎物了。

西奥多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剧烈地喘息。心脏跳得有点快了，他感到呼吸间似乎都带着血腥味。

不过好在，他成功把人带了出来。

莉莉安瘫倒在一边，一动不动。

西奥多检查起她的伤势，但很快他的心情却变得无比沉重。

很糟。非常糟。

失血过多，多处撕裂伤，可能还有内出血。呼吸微不可闻，脉搏几乎停止。体温低得吓人。她随时会死。

西奥多停止了动作，看着她苍白的脸，上面沾著血污和灰尘。那双曾经充满好奇和生机的眼睛紧闭着。

没有药，没有任何止血的东西，哪怕是治愈药水也不可能挽救一个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的人。

“死亡”。

多么公平、多么肃穆、多么沉重的词！它将一切生动的、鲜活的灵魂带离这个痛苦污浊的尘世，给予他们最后的仁慈与永恒的安眠。死亡是一切众生的终点，它将一切都公平地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世间万物最后都会回归它的怀抱。

除了他自己，死亡唯独放逐了他痛苦的灵魂，在这生与死的间隙间挣扎着夹缝生存。

但莉莉安真的该得到这个结果么？她难道注定在此止步？

（你就这么看着？）

西奥多沉默不语。

（你明明知道该怎么做！你可以救他，不是吗？）

他看着这个女孩，她倒在废墟中，身上被血污和灰尘覆盖，苍白的脸，眼角带着痛苦的泪水。

（不，她不应该在这里她应该在鲜花、在朋友与家人的陪伴中离去，而不是在这样一片肮脏的废墟之中！！）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明白的，该怎么做。可是你不愿意，对吧？）

西奥多没说话，不准备再搭理。

（我知道了，你不敢。）

（你就是个自私的、懦弱的、虚伪的无耻之徒！承认吧，如果不是你，她根本不会死！你明白吗？你以为为什么笑魇偏偏会在你来到基地的时候出现暴乱！）

（后室意志在逼迫你离开这个安全的地方，懂吗？你像个缩头乌龟一样待在温暖的壳里来躲避它！它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

（你害死了她！你要为她的死负责！！）

“闭嘴。”

西奥多终于动了。他从莉莉安面前勉强站起来，看上去虚弱乏力。但他的眼神却冷静无比。

他将背包一侧的小刀抽出，缓缓地举到身前。

（没错，就是这样，刺下去你的心头血可以救她，不是吗？尽管这样会让你付出一些代价，但那不重要反正你不会死。）

（你欠她的已经够多了。）

刀挥了下去。

“噗呲——”

利刃刺入血肉的声音，在狭小的储物间里清晰而沉闷。空气里的血腥味又浓郁了几分。剧痛瞬间炸开，比以往任何一次伤痛都要尖锐、深刻，仿佛灵魂都被贯穿。西奥多身体猛地一颤，咬紧的牙关间溢出一声压抑的痛苦低哼。鲜血立刻涌出，浸透了他深色的衣襟。但他强迫着自己不因剧痛昏迷过去。

“咳咳咳咳”

他咳出了一些血，与此同时，他握著刀柄，缓缓地将刀抽出。更多的血顺着刀身的血槽流淌下来，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他艰难地从背包里取出一个空的、原本装镇痛药的小瓶子，拧开瓶盖，将它凑到匕首下。温热的鲜血流入瓶中，积攒了大约半瓶。

然后，他喂给了女孩。

几秒钟后，莉莉安灰败的脸上，极其缓慢地浮现出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她胸前的可怕伤口，流血的速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缓，翻卷的皮肉边缘甚至开始微微蠕动、收缩。虽然距离愈合还远，但那种濒临死亡的衰竭气息被硬生生遏制住了。她的呼吸逐渐变得悠长了一些，依旧微弱，却不再是断断续续的弥留状态。

真是惊人的效果，能够将一个接近死亡边缘的人硬生生拽回来。就跟他本身一样是一个bug，一个不该存在的、需要修正的错误。

他咳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面前的地面。胸前的伤口仍在流血，但与体内那永恒的、无时不在的痛苦相比，这新增的锐痛似乎也不算什么了。他再次取出了吗啡，那是他唯一可以依靠的东西了，虽然，这对伤势没有任何缓解的作用，但至少，可以减轻几分疼痛，让他的脑袋得以保持清醒。

他喘息著，艰难地咽下药片。

“这样就够了吧。”他回答。

“我不喜欢欠别人的人情。”

👉&128073; 当前浏览器转码失败：请退出“阅读模式”显示完整内容，返回“原网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