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在无人的消防通道里落下,带着空荡的回音,以及几秒钟的死寂。
然后,从那堆叠著陈旧木箱和扭曲废弃管道的角落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一个矮小的身影,迟疑地、慢慢地,挪了出来。
那个身影看上去很矮小,只到他腰部往上一点。”它“走到通道侧面一盏尚在工作、光线昏黄的壁灯下,轮廓变得清晰。
那是一个孩子。
有着大约十岁左右的体型,身上套著一件破破烂烂的、颜色原本可能是鲜红但现在已被大片深褐色污渍浸染得肮脏不堪的毛衣外套。那些污渍干涸发硬,在灯光下呈现出不祥的光泽。裤子是普通的深色,同样沾满污迹和灰尘。
然后,这个“孩子”抬起了头。
灯光照亮了他的脸。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
一片平坦的、肤色与人类孩童无异的皮肤,覆盖在原本该是五官的位置。只有脸部中央些许细微的、类似肌肉纹理的起伏,和两侧棕色的、有些卷曲的头发,勉强勾勒出一个“头部”的轮廓。
幼年无面灵??
西奥多眼中的警惕瞬间被一丝错愕取代。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几乎不可能。基地的防护和净化程序虽然未必能完全杜绝实体潜入,但一个如此显眼的幼年无面灵出现在内部通道,而未被警报系统或巡逻队发现,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但下一刻,他感到了一丝奇异的熟悉,仿佛就像是在哪里听人提起过什么、相似的东西。他下意识将目光投向对方那破破烂烂的红色毛衣,和那头棕色的卷发
记忆的碎片自意识深处浮起,西奥多的目光扫过小无面灵空无一物的脸,又落回那件污秽的毛衣上。那些深褐色的污渍是血。干涸的、大量的血。
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从脑海里一闪而过。
“尼克?”
他低声吐出了这个名字。
面前的小无面灵很明显地愣了一下。它那没有五官的脸似乎“转向”西奥多,尽管没有任何视觉器官,西奥多却能感觉到它在“看”著自己。然后,它动了。
“噔噔噔”,它迈开步子,小跑着来到他面前,动作带着孩童的笨拙和急切。它伸出右手,小心翼翼地拽住了对方垂在身侧的衣角。
布料传来轻微的拉扯感。
西奥多沉默了。
这是怎么回事。
那个在黑暗中被笑魇撕咬、吞噬,只留下一点点可悲残骸和破碎衣料的小孩,竟然现在竟然以一种“奇异”的状态“复活”了,就这样以一种“奇异”的、扭曲的形态,站在他面前。不,这远远算不上“复活”,甚至算不上“幸存”。这只是一种嘲弄。一种后室的、充满恶意的模仿。面前这个实体,不过是以一种异常规则,从残存的尸骸或强烈的执念中诞生的产物。它也许继承了宿主的部分外貌特征,甚至可能保留了一些零碎的记忆片段,就像鹦鹉学舌般记住几个辞汇或印象。但它不是“尼克”。永远不是。
它只是一个稍微独特些的“实体”。也许对某些人来说有点特殊的意义,仅此而已。
西奥多移开目光,没有对它投以任何怜悯。也许是实体对非人类目标的普遍低攻击性,也许它是特殊的那一类,所以没有表现出敌意。暁说s 冕废岳独无论如何,这都与他无关。
他该走了。笑魇引发的骚乱正在平息,基地的秩序会逐渐恢复,安保系统的漏洞也会被修补。他必须趁著这最后的混乱间隙,赶到出口,离开这里。
他试着轻轻抽动被拽住的衣角,准备转身。
小无面灵松开手,没有阻止,但它向前跟了一小步,仰著那张没有面孔的脸,“望”着他。
西奥多低头看着它。它不说话——无面灵本来也无法说话——只是那样固执地跟着,不离开,也不靠近。无声地传达着跟随的意图。
这下有些麻烦了。
西奥多有些头疼。他不能在这里耽搁,更不想带着一个醒目的幼年无面灵在基地里穿行。
但他没有驱赶,任由它这样跟着。
就这样走了一小段路之后,西奥多叹了口气。再往前走就是相对人多眼杂的居民区过渡带,无论是这副打扮还是它本身的存在,都会像磁石一样吸引来不必要的目光——好奇、惊恐、或是立刻响起的警报。任何一种,都足以毁掉他低调离开的计划。
为了计划能顺利进行他需要处理掉这个“意外”。
他停了下来,转过身,面对着亦步亦趋跟在身后的小无面灵。
小尼克也停下来,歪了歪头,那张平滑的脸似乎流露出一丝疑惑。
“你不能就这样跟着我。”西奥多终于开口。
小无面灵似乎听懂了,或者感受到了语气中的拒绝。它不知所措地低下了头,向后微微退了一小步。姿态莫名透出一股被抛弃般的瑟缩。
西奥多看着它身上那件刺目的、污秽的红色毛衣。沉默了几秒,他叹了口气,动作有些迟缓地卸下肩上的背包,拉开拉链,从里取出一件叠好的、同样是灰黑色系的备用连帽卫衣。
“穿这个吧。”他将衣服递过去,声音没什么起伏。
小无面灵抬起头,“看”向他手中的衣物。过了几秒,它伸出小手,接过了卫衣。然后,它开始动作笨拙地试图脱掉自己身上那件血衣。毛衣套头,对它没有五官的脸来说似乎构成了障碍,它拉扯著,显得有些慌乱。
西奥多看着它徒劳的努力,摇了摇头,蹲下身利落地帮它将旧毛衣脱下,扔到一旁的角落阴影里,然后协助它套上那件灰黑色的新卫衣。
卫衣对十岁孩童体型的小无面灵来说明显太大了。衣摆垂到它大腿中部,袖子长得完全盖住了它的手,只露出一点点指尖。兜帽更是松松垮垮地罩在它头上,帽檐深深垂下,几乎把它整个“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小截光滑的、没有特征的下巴。
小无面灵似乎对这身新装扮感到新奇。它抬起过长的袖子,好奇地摆了摆,又伸手去拽头上宽松的兜帽,想把帽檐拉得更高些看看外面——尽管它并没有眼睛。
“别动,这样就好。”西奥多抓住它乱动的手,阻止它的动作。宽大的兜帽阴影恰好完美地隐藏了它那张空白的脸。在昏暗光线下,只要不凑近细看,它就像一个穿着不合身大人衣服、害羞内向的普通流浪者孩子。
他牵起小尼克被袖子覆盖住的小手,站起身。冰凉的、柔软的触感,没有人类孩童的温热。他牵着小无面灵,转身继续向前方的通道深处走去,目标是通往基地外围北部的出口方向。
但,走了没多远,就在他们即将拐入另一条主通道时,被他牵着的小家伙却突然毫无征兆地用力挣脱了他的手——
他下意识反手去抓,却只捞到一截空荡的袖管。那小身影已经像一尾灵活的鱼,猛地朝着侧方一条更加狭窄、堆满杂物的岔路跑去,速度极快。
它要去哪里?!
西奥多脑中警铃大作。任由一个无面灵在基地里乱跑,尤其是在这个敏感时刻,天知道会引发什么后果。更麻烦的是,如果它被发现、被追踪,很可能也会牵连出刚刚和它在一起的他。
来不及思考,他立刻决定跟上去。他冲进那条岔路,视线紧紧锁住前方那个在杂物缝隙间灵活穿梭的灰黑色小身影。
岔路曲折,连接着基地更早期的、未被完全改造的仓库区域,光线更加晦暗。小无面灵似乎对这里颇为熟悉,七拐八绕,最终朝着一个方向坚定不移地奔去——
那是“莱沃区”?
居民区内的一栋联排住屋前,空气里还残留着之前骚乱带来的紧张气息,但已恢复了表面的平静。房间里是一个女人。
卢娜,一位三十岁出头的女性,有着一头失去光泽的漂亮棕发和一双红肿不堪、盛满绝望的绿色眼睛,正在因为一通电话而哭泣不已。她刚刚接完那通来自医疗点的、冰冷而残酷的电话。电话那头,医生遗憾带着悲痛的声音告诉她,她的小儿子,为了保护她而被猎犬咬伤的小儿子尼克,因为担心她而跑出了基地的医疗点,死在了笑魇的利齿之下。
她是怎样挂断电话的?不记得了。思维停滞,灵魂仿佛被抽离,漂浮在躯壳上方,冷漠地俯视著这个突然变得毫无意义的世界。
医生让她去取一下尼克寄存在医院的物品,也是他的遗物。
她浑浑噩噩地穿上外衣,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去做什么,只是凭著残存的本能穿上鞋,收起钥匙,推开门,走进外面依旧昏暗的光线里。
也许,她只是无法再独自待在那个充满尼克气息的、此刻却空旷得令人窒息的房间里。
就在她迈下门前台阶,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街道拐角时——一道极其熟悉的、矮小的、穿着灰黑色衣服的身影,从墙边一闪而过,缩进了阴影里。
尼克??!
是幻觉吗?是过度悲伤产生的臆想吗?还是
她的身体比理智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干涸的泪腺再次涌出滚烫的液体,模糊了视线。她踉跄著,几乎是跌撞著,朝着那个拐角追了过去,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她的呼吸渐渐急促,尼克,尼克,她的孩子,她该如何活下去?在这个可怕的,弱肉强食,血淋淋而危机四伏的后室?。她时常会担忧如果她先一步死亡或者遭遇意外,她的孩子又该怎么办?但她从没有想过尼克却比她先离开了这个世界她的孩子,她的生命的接续就这样以无法预料的方式中断了,就像是一个写了一半却突然画上句号的故事,在此刻,她的人生也画上了句号。她只是下意识地放任自己去追逐那抹影子,不管那是不是她的幻觉呢?还是别的什么,因为她已无处可去。
这里已没有属于她的家。
她无处可去,无家可归。
就在拐角处,她因泪水模糊和脚步仓促,差点撞上一个人。一双手及时伸出,扶住了她摇晃的肩膀,让她得以站稳。
卢娜猛地抬起头,思绪从一片混沌的悲伤之海中勉强浮出水面。她看向扶住自己的人——
一个年轻人不,不对。
她的目光定格在那张蓝色的面具上。实体?她的职业素养让她在极度混乱中,依然条件反射般在记忆库中检索——蓝色面具68号实体?
但她的视线立刻被另一个更刺目的东西抓住了。
血。很多血。从对方深色卫衣的衣襟蔓延到胸前,浸透了布料,颜色暗沉,却依旧新鲜得刺眼。那样的出血量
那刺目的红色像一盆冰水,短暂地浇熄了她一部分奔涌的悲痛,唤醒了她作为母亲、也作为一个普通人的本能。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嘶哑却带着关切:
“你受伤了?”
戴着面具的扫兴客似乎愣了一下,兜帽下的头部微微偏转,仿佛没预料到她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卢娜低下头,继续自顾自地说著,声音很轻,很柔,像在梦呓,又像在对着需要帮助的邻居说话:“伤得很重吧?可以来我家处理一下,家里还有些简单的消毒和包扎工具,这种程度的伤,放著不管的话很快就会没命的。”
邀请一个陌生的、非人类的实体进入自己的家?这背后意味着什么风险?她不是不明白。但此刻,这些理智的考量都被更巨大的虚无感淹没了。不过是一位心已成灰的母亲,在为自己那已逝的孩子,积攒一点微不足道的、或许根本不存在来世的“福报”罢了。
尼克,她的孩子,在被笑魇撕碎的前一刻,独自面对黑暗和剧痛的时候,是不是也在心底深处,卑微地期盼过,能有人像这样,向他伸出援手呢?
哪怕只是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善意?
啊尼克。
她的孩子。他当时该有多疼、多绝望、多害怕啊。
尼克
泪水再次决堤,她忍不住捂住脸,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的“灵”已经被那个叫尼克的孩子带走了,只留下这具破碎的空壳,像一面摔得粉碎的镜子,再也映照不出任何的景象。
就在这时,她感觉自己的衣角被一只小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拉了拉。
泪眼朦胧中,她低下头。
一个穿着宽大灰黑色卫衣、兜帽遮住大半张脸的小小身影,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边。那孩子仰起头,兜帽的阴影下,她恍惚间,似乎看到了尼克在对她微笑那笑容温暖而明亮,就像他从未离开过一样。
“尼克?”她颤抖著伸出手,想要触碰那虚幻的面容,指尖却在半空凝滞,生怕一碰就碎。
“对不起”她呜咽著,无尽的愧疚将她淹没。
她看见那小小的身影无声地摇了摇头,仿佛在说:不是你的错,妈妈。
不是她的错可她还是失去了他。
她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出来。而就在这崩溃的边缘,她感到自己被一个小小的、带着冰凉触感的怀抱轻轻抱住了。
那怀抱并不温暖,甚至有些僵硬,却无比真实。就像就像无数次尼克扑进她怀里撒娇时那样。
“你来接我了吗?尼克。”她沉浸在幻觉与现实的交界,喃喃地问,声音破碎。
“不,这是告别。”有人回答她。
卢娜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他。她的目光扫过对方沾染著大片血迹的衣服,露出了然于心的悲伤。
“那我呢?也带我走吧。”
她几乎是哀求地说。
“你要活着,你还有广阔的未来。”
那个小小的身影松开怀抱,后退了一小步,然后伸手,牵住了旁边人的手。动作自然,仿佛早已习惯。
“你们要走吗?你们去哪里?”她惊慌地伸手,试图抓住他,语气无措而挽留。
传说每一位在后室死去的流浪者都会去往一个隐秘安宁之地:“坟墓”,如果可以,她想要追赶上自己的孩子,和他一起走向这唯有永恒的沉睡才能够到达的地方。
“任何,任何地方。”她听到对方这样说。
“这个世界是这么大,不是吗?”他补充道,语气里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的意味。
是啊卢娜怔怔地想。后室是如此广阔无垠,拥有数不清的层级、奇观、人与故事。活着的时候,他们被食物、水、安全被生活所必须的一切束缚著。但既然在活着的时候没有办法做到,那现在,她也许该放下了。
她不该困住他。
“请你自由吧,我的孩子”
卢娜呢喃著,喜悦而悲伤地祝福着,放下了手。
带着温柔祝福的呢喃,轻轻飘进西奥多的耳中,又随风散去。他已经牵着尼克,转身,渐渐走出了女人的视线范围。走廊空旷,远处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下头,看着身旁乖乖被他牵着、沉默行走的小无面灵。兜帽遮住了它空白的脸,只露出一点下巴的弧度。它走得很稳,偶尔会轻轻晃一晃他们交握的手,像个真正的好奇孩童。
西奥多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深思。
这个只是继承了宿主一点记忆和外貌的实体,竟然真的似乎对原宿主的家人抱有情感自发地来寻找宿主的母亲?这是否是真实的发自内心的情愫,又或者只是一种拟态性质的模仿?他无从知道。但,对方真的能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尼克”吗?
又或许,这只是延续宿主死前执念的一种行为,在这些因素的驱使下,这无面灵才会来与她告别。
但无论如何,结果是好的。至少,这让那名母亲放下了部分执念,带着祝福,而非彻底的绝望继续走下去。
也许,等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的孩子真的会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接引她去往那个传说中死者安眠的“坟墓”。
那对她而言,未尝不是一种完满的结局。
可是他呢?
假如有一天,这具被诅咒的身体终于迎来的解脱的结局——会有人来接他吗?会有任何一个灵魂,在彼岸或此世,为他停留,等待他,或者哪怕只是记得他,为他流下一滴真实的眼泪?
这样的念头让他本就疼痛的心脏掠过一丝苦涩的痛楚。
对于这个世界来说,他是无法归乡之人,他甚至不能像别的流浪者那样怀抱着对“前厅”的思念而挣扎求生——他的家不在这个世界的任何角落,而是在遥远得不可触及、连概念都逐渐模糊的另一个维度,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故土。
而,就在这异国的土地上,当他走向终点的那一刻,谁会为“西奥多”这个人哀悼?
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样,这里没有他的家,没有他的朋友、亲人,也永远不会有。
他是永远的异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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