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奥多牵着尼克朝着基地西部出口的方向走去。白马书院 哽欣嶵筷脚步踏在经年磨损的混凝土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响。空气里混杂着淡淡的食物气息，他选择这条路线并非随意。东区刚经历袭击，此刻必然警戒森严，增援和排查人员遍布。而北部出口靠近监督者督办，还要穿过档案署的地方，巡查严格，身份核查繁琐。相比之下，位于“先驱区”这片相对平和居民片区的西部出口，理论上管制会宽松一些，往来多是定居的流浪者家属和负责日常补给运输的人员，混出去的可能性稍大。

也许基地里还有一些用于贸易中转的专属路线或者蓝色通道，或者更便捷的速切出口，但那对他一个策划着秘密逃离的实体来说，显然很不现实。

他尽量避开主通道，选择光线较暗、堆放著杂物或沿着仓库边缘的次要路径。心脏新添的刀伤随着步伐传来阵阵尖锐的绞痛，血虽然已经止住了，伤口也早已愈合，但这份代价的后遗症却像是一个永久的记号，被牢牢烙印在了心口。但他早已学会与这份永恒的痛苦共存，将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在感知环境和规划路线上。。那些人大多眉头紧锁，目光焦灼地投向远方，对这对看起来像是一个受伤流浪者带着孩子的组合，并未投以过多关注。在这个混乱的夜晚，人人自危，或心系前线，无暇他顾。

远处，几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追逐著一只圆滚滚的、通体漆黑、只有一双大眼睛格外明亮的生物跑过——那是球猫，一种在后室某些层级相对常见、性格温顺、在安全区内作为宠物饲养的小型实体。孩子们笑得开心，球猫也似乎乐于这种游戏，灵活地滚动躲闪，发出轻快的尖叫声。

为了居民的心理健康着想，球猫和瘟疫地精等通常是被许可在基地内饲养的宠物。

他看着那些孩子和球猫追逐著跑远，消失在另一条通道的拐角。

就在这时，他感觉自己的衣角被轻轻拉了一下。

低下头，小尼克正仰著脸，空白的脸孔朝向孩子们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如果你想养一只，”西奥多停顿了一下，“等我们到了level 11就可以。”

小尼克似乎听懂了，它低下头，但西奥多敏锐地察觉到，握着他的那只小手轻轻晃了晃，一股微小的，类似愉悦的情绪波动传递过来。

真是个小孩。即使变成了这样，某些天性似乎还在。

他们继续前行。周围的景象逐渐变化，规整的仓库隔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生活化的痕迹。空气里的食物香气更浓了，夹杂着廉价清洁剂和拥挤生活空间特有的气息。这里就是“先驱区”，基地内相对安宁的角落。

西部出口就在前方不远。那是一扇厚重的蓝色的金属大门，门边设有读卡器和监控摄像头。门旁的墙壁上贴著基地内部地图和出口须知，但此刻周围却异常安静。预想中应该在此值守的守卫却不见踪影。

西奥多脚步微顿，即便东部遇袭，基地出口这种关键位置也不该完全无人看守。是调派去支援了？还是别的什么？

反常必然意味着变数。他的心中提高了一丝警惕。小尼克似乎感受到了紧张的氛围，握着他的手稍微紧了紧。

他牵紧尼克，缓步走近大门。从背包里取出那张从理查抽屉里拿到的三级许可权卡。卡片边缘冰冷。他将其贴近读卡器。

“滴——”

清脆的电子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绿灯亮起。

紧接着，门内传来液压装置解锁的“嗤嗤”声，厚重的金属门缓缓向内滑开一条缝隙，然后彻底打开。

门外的景象映入眼帘。

那是一条延伸向level 1深处昏暗仓库区的通道，地面堆著些许杂物。然而，就在门口前方不过五六米处，通道被两个庞大的身影完全堵住了。

它们异常高大，几乎顶到通道上方的管道。皮肤粗糙，呈现一种暗淡的、毫无生气的灰白色，仿佛风化的岩石。最引人注目的是它们的前肢——那不是常规意义上的手臂，而是由致密骨骼构成的、巨大而厚重的盾状结构，边缘棱角分明，表面布满细微的划痕和磨损，宛如两面坚实的防暴盾牌连接在躯体上。它们的头部类似某些史前爬行动物，狭长，吻部突出，眼睛小得几乎看不见，只有两点幽深的光。

守卫者。

西奥多在一霎那便认出它们的来历。”，并将其中两只放在了alpha基地的外围可怎么会这么巧，偏偏守在这个他选择的出口？

（你真的认为是巧合？）

（后室意志在注视着你。）

眼下，唯二的选择就是趁著守卫者没注意转身回到基地，又或者试图穿过它们。

真是倒霉

在怪物看过来的那一刻，西奥多还是忍不住握紧了掌心。他强迫自己冷静分析眼前的局面。两只守卫者如同沉默的雕塑般矗立在那里，没有主动攻击的迹象，但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无法忽视的障碍。试图在不惊动它们的情况下溜过去？这几乎不可能，通道宽度被它们完全占据了，没留出一点空隙。

战斗？可是，他现在除了那把小刀外两手空空，没有任何武器，而那把刀不久前才插进过他的心脏。

而回去

不，那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反正也死不了，不是吗？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被这两只怪物撕碎，然后带着更剧烈的痛苦和破碎的身体“复苏”，继续这无休止的折磨。比起这个，或许更该考虑的是他瞥了一眼紧紧挨着自己腿边、似乎也感受到紧张气氛而有些不安的小尼克。是不是该先把这小家伙丢回基地里去？至少，它可不会像自己一样拥有不惧攻击的特性

就在他思索中——

“喵！”

一声突兀的尖细叫声打破了几乎凝滞的空气。

西奥多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身边的小尼克突然松开了他的手，惊喜地朝着旁边小跑了过去。

什么？

几秒钟后，小尼克又“噔噔噔”地跑了回来。它怀里抱着一个毛茸茸、圆滚滚的东西，并将它举到了西奥多面前——那是一只通体雪白，没有四肢的球猫。球猫似乎很享受被抱着，慵懒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绿色的圆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尾巴一甩一甩。

“等等尼克，把猫放下。”眼前的画面几乎被球猫圆滚滚的身体完全挡住了，西奥多被这个意外弄得有点无奈，甚至冲淡了几分紧绷感。

小尼克很听话地松开了手。然而，那只白色球猫却并没有落地，反而从他的手臂上轻盈地弹起，划过一道小小的弧线，稳稳落进了西奥多的怀中。

他身体一僵，随即用手托住了那团温热、毛茸茸、沉甸甸的小身体。手感出乎意料的好，柔软蓬松的毛发下是结实有弹性的触感。球猫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找了个舒服的角度窝好，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噜”声，尾巴颇为愉悦地一下下扫着他的手臂。

这小东西

西奥多抱着它，一时有些无措。他抬眼看了看前方依旧如同山岳般沉默伫立的守卫者，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眯起眼睛似乎要打盹的球猫，陷入了短暂的两难。

他甚至不知道该先处理哪个“麻烦”。

而他能够感觉到，从怀中的生物体内发出的心灵感应在他的脑海里传达着这样的信息：

开心开心开心开心

纯粹而简单的情绪。

“看来贝莉很喜欢你。”

一道极其熟悉、温和而沉稳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他们身后响起。

西奥多几乎马上反应过来，他转过身，看着那个从门内阴影里缓步走出的高大身影。

安瑟。

“你”

安瑟博士走到近前，在西奥多胸前那大片新鲜与陈旧交织的血迹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但很快被惯常的温和掩盖。他朝着那只白色球猫招了招手。

“贝莉，过来。”

名叫贝莉的白色球猫似乎听懂了，它颇为眷恋地在西奥多臂弯里又蹭了蹭，才轻巧地跳下，几步蹿到安瑟脚边，跳上他的肩膀，用脑袋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面具。

“乖孩子。”安瑟抬起手，摸了摸球猫的脑袋，贝莉发出更响亮的咕噜声。

西奥多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他沉默了几秒：

“你是来阻止我的？安瑟博士。”

安瑟放下手，转向西奥多，无声地叹了口气。

“我想，我没办法劝住你，不是吗？你早就决定好了。”

他抚摸著肩头贝莉光滑的毛发，球猫舒服地眯着眼。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西奥多有些意外的事——他直接向前走了几步，越过西奥多和尼克，来到那两只如同雕塑般的守卫者面前。

安瑟抬头，对着那两只庞然大物，指著西奥多点点头：“让他们过去吧。”

两只守卫者似乎听懂了，庞大的身躯开始缓慢而沉重地向两侧挪动，巨大的脚掌与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隆隆”声。很快，它们之间让出了一条足够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

西奥多微微一愣。

安瑟转过身，走回他面前。他没有看那条通道，而是从研究服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了一张卡片。。

“我想，你需要这个。”安瑟将卡片递过来。

西奥多还没动作，躲在他身后的小尼克却先动了。它似乎对安瑟毫无惧意，甚至带着点好奇，迈著小步子跑到安瑟面前，仰起被兜帽遮盖的脸，“打量”着他。

它似乎有一种小动物般敏锐的直觉，能够感受到生物的恶意。而在面前这个高大实体的身上只有温暖的善意。它伸出手，摊开掌心。

安瑟对它“笑了笑”，将那张卡片轻轻放在了尼克小小的掌心里。

尼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卡片，又“看”了安瑟一眼，然后“噔噔噔”地跑回西奥多身边，将卡片高高举起，捧到他面前。

西奥多看向安瑟：

“这是”。”安瑟不紧不慢地解释，语气如同在实验室里讲解原理，“我用自己的许可权帮你办理了一个匿名账户。你应该不太方便亲自去办理这些手续？”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果你需要购买物资，最方便的就是使用他们的信用卡。。。”

【顺便一提，后室里也支持以杏仁水、火盐、寂静汁液等硬通货直接交易，但在进行大宗或远程贸易时，实物携带极不方便，且有风险。且杏仁水的交易单位通常是‘升’，而一瓶标准杏仁水是500毫升，即半升。所以两瓶才是一个常用交易单位。。不过值得注意的是，”。但对内部客户或主要贸易伙伴以及合作对象，价格会相对优惠，尤其是一些罕见商品，往往只对特定的合作方开放购买许可权。如果你需要某些特殊的东西，只能选择加入某些组织或寻找特殊渠道，或者尝试与游商交易——但那样价格往往十分昂贵，且品质和交易安全没有保障。”

“这张卡里已经预先存入了一些启动资金。包括我们在你的补给箱旁边找到的四瓶杏仁水还有，我以个人名义赞助的一百瓶。”

安瑟再次叹了口气，对面前的年轻扫兴客说到：“杏仁水对我们和大多数非人类实体而言，或许还比不上一块可以果腹的饼干，它甚至会对我们造成伤害但在后室，在流浪者构筑的秩序和商业网路里，它就是最基础的、最有力的交易法则和硬通货。你会需要它的。”

“这是很有用的信息。”西奥多沉默了一会儿，由衷地说，“谢谢。”

他停顿了一下：“我会还你的。”

安瑟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愣了一下，随即说到：“不用还。就当是给即将远行的同胞的一点路费。”

西奥多摇了摇头，他的确需要武器，需要物资，需要在这危机四伏的后室中保障最基本的生存。这意味着他不可避免地要与流浪者的商业组织打交道。后室早已不是单纯由实体和层级构成的蛮荒之地，人类在这里创建了秩序、规则和经济的雏形。他必须学习并适应这套规则。

接受这张预先办好的匿名信用卡，确实安全、便捷得多。。他其实还不太确定，如果自己真的毫不伪装地出现在流浪者之中，会不会被抓住做点什么。毕竟扫兴客已经几乎灭绝。

但这不意味着他心安理得地接受了馈赠。

他说过的，他不喜欢欠别人的人情。哪怕现在暂时没有能力偿还，他也会记住，并在未来某个时候，以他自己的方式回礼。。哪怕安瑟一直在竭尽全力地想要劝说他留下。

安瑟看他转身离开，沉默片刻，忽然用一种略带惋惜的语气说：“可惜你还没有尝过我做的蓝莓派。帕尔特他们都很喜欢它的味道。”

西奥多没有回头，继续向那条通道走去。

在即将没入前方阴影时，他回答：

“下次吧。”

【本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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