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应许之地(1 / 1)

烦躁,不仅仅是被吵醒带来的,西奥多此刻的心里升起一丝难以压制的怒火。这让他感到新奇。毕竟,哪怕经历了那么多,他总是能以无比理性甚至理智到残酷的态度去对待发生的一切,除了刚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很少有让他情绪波动如此剧烈的时刻。

但这并不单单只是因为那两个居心叵测之人。更像是早已积蓄在心底的一次爆发。

一路而来接二连三的意外、受伤、明明竭尽全力想要避开麻烦却总是失败,这样一次次超出掌控的感觉让他不爽到了极致。

就像是如此安全的一个层级,本来他只计划在这里待上一晚,却不得不因外面那两个蠢货而延迟了行程。现在还不得不想办法解决他们。

干脆用自己当诱饵,把人引到偏僻的地方想办法解决了。

西奥多想。

至于是不是会受伤他并不在乎。反正他并不会真正意义上的死亡。也许,就算把头砍下来这具该死的身体依然能够痊愈。那么断点胳膊或者腿什么的也就无所谓了。如果付出这点只需要忍受点疼痛的无伤大雅的代价,就能够解决这些麻烦,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似乎这是个不错的主意。

他懒得去精心准备什么计策了,一直以来,因为身体状态并不适合战斗,他已经尽力在忍让和避免了,但这带给了他什么?

不过是更多的麻烦、受伤和流血。

他已经受够了。

冰凉的自来水泼在脸上,带来一点奇异的感触。水滴顺着光滑的面具滑落而下,却并非毫无感觉,而是能感受到一阵些微的凉意,仿佛那面具已成为了脸部的一部分。事实上也确实是。

长吁一口气,将体内无端涌上来的那份怒气压制下去。冷静下来之后,西奥多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戴着兜帽的脸部隐匿在阴影之下,在洇湿的刘海后若隐若现。

但这张脸只是假的。兜帽下只有冰冷的面具,而不是人类的皮肤。

他静静地站着,努力试图记住这张脸。这张曾经属于他的面容。

在不愿意承认的内心深处,他在害怕著,会不会有一天,就连自己本来的样子,他都会彻底遗忘,再也想不起来?

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天来临,到那个时候,他究竟算是个什么?是人类?还是实体?

不,就像他从来没有对安瑟生出过任何遇见同胞的欣喜与喜悦,他从不认为自己和他是同类。

他有着那个来自地球的十七岁年轻人过往的所有记忆,他是人类,而不是什么已经灭绝的68号实体!!———他们所抱有的理想、抱负,他们坚定的信仰与习俗所有构成“扫兴客”这个族群底色的一切———他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印象与共鸣,也并不在乎。他甚至不属于这里,那些不幸坠入后室的人们所怀念、渴望的“前厅”,于他而言也不过是异国他乡。

他缅怀着的家、他的乡愁,在红场边的圣瓦西里大教堂、在高尔基公园、在莫斯科大剧院、在普希金艺术博物馆,在那个充斥着凛冬气息的莫斯科河冰封的河面上,在克里姆林宫悠长的钟声里而不是在这里!———这里不应是他的埋身之地!

但他还能回去吗?在死亡到来之前,回到那个有着凛冽寒冬,但总是散发著烤面包、酸奶油和甜菜汤浓郁气息的地方?回到那个有他的家人、朋友和金灿灿的向日葵的地方?

也许他早已知晓了答案。然而,这份清醒所带来的,不过只是更加深刻的绝望。

‘我也说:要将你们从埃及的困苦中领出来,往迦南人、赫人、亚摩利人、比利洗人、希未人、耶布斯人的地去,就是到流奶与蜜之地。’———《出埃及记》

“可是,上帝为什么要帮助他们呢?”西奥多曾这样问过父亲。

“我的小西奥多,因为这个世界上的子民都是上帝的孩子。”

“可是埃及呢?为什么上帝要对他们降下惩罚?”

“那是因为他们不听天父的劝告,必遭致祂的放逐。”

那如果,上帝的孩子离开了他的家,又会怎么样?

如同现在,谁来救他于苦难?谁来指引他去往那流奶与蜜的迦南,那永恒安息的应许之地?

也许,“上帝”已放逐了他。就像是对待埃及法老拉美西斯二世那样降下了天罚,将他遗弃在这片陌生的土地,就连死后的魂魄也无法回到家乡。

他并不是一个神学崇拜者,但事已至此,却也不得不低头接受这如此戏剧性般的残酷事实,和命运那可悲的嘲弄。

“晚上十点。”

西奥多看了一眼表。昏黄的灯光下,小尼克正坐立难安地搅着手指。它已经把那本书看完了。

巧合的是,前台小姐给他的书正巧是一本儿童插画版的圣经。西奥多瞥了一眼,书桌上,摊开的那一页插图,正好是摩西遵照耶和华的旨意伸出权杖分开红海的一幕。

“很无聊吗?”

小尼克看向他,点了点头。除了刚来那阵,它还没离开过房间。房间里虽然很宽敞,但实在太压抑了。没有窗户,也没有什么可以打发时间的娱乐项目。

总是这样困着小孩也不是办法。西奥多想了想,那两个混蛋应该也不可能在酒店内对一个小孩下手,便站起来,打开了房门:

“要不要出去玩?”

小尼克再次用力点了点头,很开心地跳下了椅子,跑了过来。

西奥多摸了摸他的头:

“别走远了。”

随着门“吱呀———”一声关上,房间里重新归于寂静。

西奥多走到书桌边,伸手关上了台灯。

他的动作突然一顿,看向桌面。那本摊开的圣经上,摩西站在礁石上向前方的大海伸出他的权杖,波涛汹涌的大海被耶和华的伟力一分为二,而身后追来的埃及士兵们尚不清楚等待着他们的命运将会是什么。

那在关掉台灯后的黑暗中看上去一片漆黑的大海,仿佛在深渊里张开的一张狰狞的嘴,无声地准备吞没茫然的士兵们

西奥多静静看着,突然,他伸出手将这本书狠狠扫落在了地上!!

———“咚”,书脊砸在厚实的地毯上,只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闷响。

他维持着站在书桌前的姿势,一动不动。

在这片无声的宁静里,那些窃窃私语和痛苦的、无法抑制的回忆碎片又一次涌了过来,几乎要把他淹没。

“你有严重的自毁倾向。”。毕竟,当一个人无时无刻不处在巨痛折磨中却依然时刻保持着清醒时,想死并不是一件多罕见的事情。

但此时他迟疑了。

如果他站在一片黑暗的分叉路口,不管怎么走都看不见未来,那他还要继续走下去吗?

他暂时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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