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守望·生长(1 / 1)

五月十四,莽山。

陈安今天起得比往常都早。

不是睡不着,是心里有事——巴根说过,再练十天就能试射。今天算第一天。

他蹲在伙房门口,抱着那张弓,一下一下地拉着。天还没亮透,雾气蒙蒙的,看不清远处,但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跟拉弓的节奏合在一起。

二狗和狗剩还没来。

他拉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娘。

陈氏端着一碗粥,在他身边蹲下。

“先吃。”

陈安愣住了。

“娘,你怎么来了?”

陈氏把碗往他手里一塞。

“怕你饿着。”

陈安接过碗,低头喝粥。粥很稠,上面飘着几片野菜叶子,是娘昨天送来的那些。

他喝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

“娘,你吃了吗?”

陈氏点点头。

“吃了。”

陈安不信,但没再问。

他喝完粥,把碗还给娘。陈氏接过碗,站起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好好练。”

陈安用力点头。

陈氏走了。

陈安蹲回老地方,继续拉弓。一下,一下,又一下。

过了一会儿,二狗和狗剩来了。

“刚才那是你娘?”二狗问。

陈安点点头。

“她给你送粥?”

“嗯。”

二狗和狗剩互相看看,没说话。

三个人继续拉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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俘虏营里,今天又有新来的。

不是俘虏,是流民——三十多个人,从江陵那边逃过来的。拖家带口,老老少少,衣裳破破烂烂,脸上全是疲惫。

巴根站在营门口,看着这拨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瘦得皮包骨头,但眼睛很亮。他走到巴根面前,抱拳行礼。

“这位大哥,俺们是从江陵逃出来的,听说莽山收人,想来投奔。”

巴根打量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

“赵大。”

“会什么?”

赵大愣了一下。

“会……会种地。”

巴根点点头。

“会种地就行。”他朝里面喊了一声,“石头!”

石头一瘸一拐地跑过来。

“带他们去东坡,找老张头安排。”

石头点头,朝那拨人招手。

“跟我走。”

那拨人跟着石头往里走。赵大走了几步,又回头。

“大哥,俺想问一句……”

“问。”

“莽山……真能活人吗?”

巴根看着他。

“你看我活没活着?”

赵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也有光。

他转身,跟着石头走了。

巴根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

又来三十多个。

莽山越来越大,事越来越多。

但他心里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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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坡田里,老张头正带着人干活。

石头把那拨人带过来,老张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又来了?”

石头点点头。

老张头叹了口气,走过去,看着那些人。

“会种地的,站左边。不会的,站右边。”

三十多个人很快分成了两拨。左边二十来个,右边十几个。

老张头走到左边那拨人面前。

“你们,跟着我干。”他又走到右边那拨人面前,“你们,跟着石头,先去学。学不会的,去伙房帮忙。”

石头愣住了。

“我?”

老张头看着他。

“你学得差不多了,可以带人了。”

石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张头拍拍他的肩。

“好好带。”

石头点点头,朝那十几个人招手。

“跟我走。”

他走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步都很用力。

那十几个人跟在他后面,往东坡另一边走去。

老张头望着他们的背影,忽然笑了。

这莽山,越来越像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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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中军帐。

叶飞羽正在看巽三刚送来的情报。扩廓坐在他对面,杨妙真和林湘玉也都在。

“张家集那边,撤完了。”巽三说,“八千多人,昨天傍晚全部拔营,往江陵方向去了。”

叶飞羽抬起头。

“路上有拦截吗?”

“没有。”巽三说,“走得很快,像是怕人追。”

扩廓笑了。

“当然怕。他们知道咱们在后边。”

杨妙真问:“兀良合台那边呢?”

“还在江陵城外围着。”巽三说,“张家集的兵到了之后,他的人马又凑到一万三左右。但他没动,还是围着。”

叶飞羽皱眉。

“他在等什么?”

扩廓想了想。

“等一个机会。”他说,“等哈里麻出错,等襄阳那边表态,等咱们这边放松警惕。他现在不敢动,动了就是输。”

林湘玉轻声问:“那咱们现在干什么?”

叶飞羽沉默了一会儿。

“继续等。”他说,“等他等不下去的那天。”

扩廓点点头。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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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西坡菜地。

林湘玉蹲在地里,一棵一棵地收着荠菜。今天她收得很快,手起手落,一把一把的嫩叶进了篮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

“湘玉。”

是杨妙真。

林湘玉没有回头。

“妙真,今天怎么这么早?”

“没事干。”杨妙真蹲在她旁边,也帮着收菜,“扩廓在跟飞羽商量事,插不上嘴。”

林湘玉笑了。

“你也想插嘴?”

“不想。”杨妙真说,“打仗的事,扩廓比我在行。他在的时候,我听着就行。”

林湘玉点点头。

两人沉默地收着菜。

过了一会儿,杨妙真忽然开口。

“湘玉,你说那些新来的流民,能留下吗?”

林湘玉想了想。

“能。”她说,“只要他们肯干活,就能留下。”

杨妙真看着她。

“你这么肯定?”

林湘玉点点头。

“莽山不缺地,缺的是人。有人,就能种地。种地,就有粮。有粮,就能养更多人。”

她顿了顿。

“这是飞羽说的。”

杨妙真笑了。

“他说的都对。”

远处,陈安的声音传来:“二狗!你今天怎么拉得这么快!”

“巴根大叔说,快了也没用!”

“那你现在多少下了?”

“三百多!”

“我才两百多!你等等我!”

“不等!你先追上再说!”

狗剩的声音也插进来:“我一百多了!”

三个小家伙吵吵嚷嚷的,热闹得很。

杨妙真望着那边,忽然说。

“那孩子,再过几天就能试射了。”

林湘玉点点头。

“巴根说的。”

“嗯。”

两人对视一眼,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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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

陈安、二狗和狗剩三个,并排蹲在伙房门口,抱着弓,一下一下地拉着。

一个拉得快,一个拉得更快,一个慢慢追。

但三个人都在拉,一下,一下,又一下。

胖伙夫走出来,在三人身边蹲下。

“今天练得怎么样?”

陈安举起弓:“两百多下!”

二狗也举起弓:“三百多下!”

狗剩低着头:“我才一百多。”

胖伙夫笑了。

“一百多不错了。昨天才九十多。”

狗剩抬起头,眼睛里有了光。

“真的?”

“真的。”

狗剩低下头,继续拉。

一下,一下,又一下。

胖伙夫看着陈安。

“你娘今天又来了。”

陈安愣住了。

“又来?”

“嗯。”胖伙夫说,“又送了一篮子野菜。说让你们伙房多熬点粥,新来的人多,怕不够吃。”

陈安低下头,不说话。

胖伙夫拍拍他的脑袋。

“你娘挺好的。”

陈安点点头。

胖伙夫站起身,走了。

陈安继续拉弓。

一下,一下,又一下。

拉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下来。

“二狗,狗剩。”

“嗯?”

“我娘以前不是这样的。”

二狗看着他。

“什么样?”

“不爱说话。”陈安说,“不爱跟人打交道。干活闷着头干,从不抬头看人。”

狗剩小声问:“那现在呢?”

陈安想了想。

“现在会送野菜了。”

三个人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二狗说。

“可能是因为你。”

陈安看着他。

“因为我?”

“嗯。”二狗说,“你天天练弓,她看着,心里踏实。”

陈安低下头。

拉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来。

“我回去看看我娘。”

二狗和狗剩点点头。

陈安抱着弓,啪嗒啪嗒跑了。

跑到窝棚门口,他放慢脚步,轻轻掀开草帘。

陈氏正坐在铺上,借着月光缝补一件旧衣裳。旁边放着一盏小油灯,灯火晃晃悠悠的,照得她的脸忽明忽暗。

陈安走进去,在她身边坐下。

“娘。”

陈氏抬起头。

“怎么回来了?”

陈安没说话,只是靠在她身上。

陈氏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揽住他。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月光透过草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过了很久,陈安忽然开口。

“娘,等我打到了兔子,第一条腿给你吃。”

陈氏的手顿了顿。

然后她笑了。

“好。”

陈安闭上眼睛,靠在她身上,很快睡着了。

陈氏望着他的睡脸,手里的针线停了。

她想起他刚来莽山的时候,瘦得跟柴火棍似的,话都不敢说。现在天天抱着弓往外跑,跟那两个小伙伴吵吵嚷嚷的,还会跑回来说“第一条腿给你吃”。

她低下头,继续缝衣裳。

一针,一针,又一针。

灯火晃晃悠悠的,但她看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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