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守望·初试(1 / 1)

五月十五,莽山。

陈安今天醒得特别早。

不是自己醒的,是梦醒的。他梦见自己拉开弓,一箭射出去,正中一只兔子的后腿。兔子蹦了两下,倒了。他跑过去,拎起来,沉甸甸的,毛茸茸的,热乎乎的。

然后他就醒了。

天还没亮,窝棚里黑漆漆的。他躺在铺上,睁着眼睛,盯着看不见的屋顶,心里怦怦跳。

那个梦太真了。

他悄悄爬起来,没惊动娘,抱着弓钻出窝棚。

外面有雾,凉丝丝的,扑在脸上很舒服。他深吸一口气,往伙房门口走。

走到老地方,蹲下,开始拉弓。

一下,一下,又一下。

今天拉得特别顺,好像手自己就会动,不用脑子想。他一边拉一边想着那个梦,嘴角忍不住咧开了。

二狗和狗剩来的时候,他已经拉了一百多下。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二狗问。

陈安没回答,继续拉。

狗剩蹲在他旁边,也跟着拉。

三个人并排蹲着,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胖伙夫出来的时候,看见他们,笑了。

“三个小倔驴。”

他端着粥过来,在三人身边蹲下。

“先吃饭,吃完再练。”

陈安接过碗,咕嘟咕嘟喝完,把碗往地上一放,继续拉弓。

二狗和狗剩也跟着喝完,继续拉。

胖伙夫看着陈安。

“你今天不对劲。”

陈安手不停。

“哪儿不对劲?”

“笑得不对劲。”胖伙夫说,“跟捡了钱似的。”

陈安笑得更厉害了。

“我梦见打兔子了。”

胖伙夫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梦见打兔子?那你是想疯了。”

陈安不否认。

“我就是想打兔子。”

胖伙夫站起身,拍拍他的脑袋。

“行,你慢慢想。想多了,就真能打着了。”

他端着空碗回伙房去了。

陈安继续拉弓。

一下,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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俘虏营里,巴根正在跟石头说话。

石头今天没去东坡,被巴根叫住了。

“你昨天带的那批人,怎么样?”

石头挠挠头。

“还行。就是有几个笨,教不会。”

巴根点点头。

“笨的慢慢教。教不会的,送伙房。”

石头应了一声,站着没动。

巴根看着他。

“还有事?”

石头犹豫了一下。

“巴根大叔,我……我能问你个事吗?”

“问。”

“你以前……是怎么想明白的?”

巴根愣了一下。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自己要干什么。”石头说,“我以前在圣元当兵,人家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后来被俘,不知道干什么。现在你让我带人,我还是不知道,这是不是我要干的。”

巴根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腿怎么断的吗?”

石头点点头。

“断魂谷。”

“嗯。”巴根说,“断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完了。一个瘸子,能干什么?”

石头没说话。

巴根继续说:“后来到了莽山,叶司马让我管新来的人。一开始我也不想干,觉得管人有什么用?后来管着管着,发现有用。”

“有什么用?”

“让人活。”巴根说,“看着那些刚来的人,怕得要死,不知道怎么办。你帮他们一把,他们就活了。活的多了,莽山就大了。莽山大了,大家都能活。”

石头听着,眼睛慢慢亮了。

“那我带人,也是这个意思?”

巴根笑了。

“你说呢?”

石头低下头,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

“我知道了。”

巴根拍拍他的肩。

“去吧。”

石头一瘸一拐地走了,走得比平时更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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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坡田里,老张头正在教新来的人翻地。

那批流民已经安顿下来了,男的种地,女的帮伙房,小孩满山跑。才一天工夫,脸上就有了点血色。

赵大干得最卖力,锄头起落,一下是一下,汗流浃背也不停。

老张头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歇会儿。”

赵大摇摇头。

“不累。”

老张头笑了。

“不累也得歇。地不是一天翻完的。”

赵大停下来,拄着锄头,喘了口气。

他望着眼前这片绿油油的田地,忽然问。

“老张叔,这地……真能分给俺?”

老张头点点头。

“能。只要你好好干。”

赵大沉默了一会儿。

“俺做梦都没想到。”

老张头看着他。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还能有地。”赵大说,“俺家三代都是佃户,给人种地,自己没一寸土。现在到了这儿,居然能分地。”

老张头没说话。

赵大继续说:“俺娘死的时候,说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给俺爹留下一块坟地。现在俺有地了,以后死了,也能埋在自己的地里。”

他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老张头拍拍他的肩。

“好好干。”

赵大用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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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中军帐。

叶飞羽正在看地图,扩廓走进来。

“江陵那边,有消息了。”

叶飞羽抬起头。

“说。”

“兀良合台决定撤了。”扩廓说,“今天一早,他拔营往北去了。”

叶飞羽愣了一下。

“往北?回襄阳?”

“对。”扩廓说,“张家集的兵到了之后,他没打江陵,直接带着两万人往北走了。”

杨妙真问:“哈里麻呢?”

“没追。”扩廓说,“缩在城里不敢出来。”

林湘玉轻声问:“襄阳那边呢?”

扩廓笑了。

“襄阳守将派人在路上等着。兀良合台的人一到,他就送了一批粮草过去。”

叶飞羽皱眉。

“他这是在拉拢兀良合台?”

扩廓点点头。

“对。他想把兀良合台的残兵收编了。两万人,虽然士气不行,但毕竟是兵。收编了,他就有三万人。”

叶飞羽沉默了一会儿。

“那咱们怎么办?”

扩廓走到地图前。

“什么都不办。”他说,“让他们走。走得越远越好。”

叶飞羽看着他。

“你不怕他们以后回来?”

扩廓摇摇头。

“不会。”他说,“兀良合台这次输了,回去之后,圣元朝廷不会再用他。他的兵,要么散,要么被襄阳收编。收编之后,就是襄阳的人,不会再替兀良合台卖命。”

他顿了顿。

“兀良合台完了。”

帐内沉默。

杨妙真忽然问。

“那咱们接下来干什么?”

叶飞羽想了想。

“继续练兵。”他说,“把兵练好,把地种好,把人管好。等时机到了,再想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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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西坡菜地。

林湘玉蹲在地里,一棵一棵地收着荠菜。今天她收得慢,一边收一边想着什么。

身后传来脚步声。

“湘玉。”

是杨妙真。

林湘玉没有回头。

“妙真,听说兀良合台撤了?”

“嗯。”杨妙真蹲在她旁边,也帮着收菜,“往北去了。”

林湘玉点点头。

“那莽山就安全了?”

杨妙真想了想。

“暂时安全了。”

两人沉默地收着菜。

过了一会儿,杨妙真忽然开口。

“湘玉,你说飞羽现在在想什么?”

林湘玉的手顿了顿。

“不知道。”她说,“可能在想下一步往哪儿走。”

杨妙真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远处,陈安的声音传来:“二狗!你今天怎么拉得这么快!”

“巴根大叔说,快了也没用!”

“那你现在多少下了?”

“四百多!”

“我才三百多!你等等我!”

“不等!你先追上再说!”

狗剩的声音也插进来:“我两百多了!”

三个小家伙吵吵嚷嚷的,热闹得很。

杨妙真望着那边,忽然笑了。

“那孩子,明天就能试射了。”

林湘玉也笑了。

“巴根说的?”

“嗯。”

“那明天伙房有兔子吃了?”

杨妙真笑得更厉害了。

“想得美。试射,不是打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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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

陈安、二狗和狗剩三个,并排蹲在伙房门口,抱着弓,一下一下地拉着。

一个拉得快,一个拉得更快,一个努力追。

但三个人都在拉,一下,一下,又一下。

胖伙夫走出来,在三人身边蹲下。

“明天就试射了,紧张不?”

陈安摇摇头。

“不紧张。”

胖伙夫看着他。

“真的?”

陈安想了想。

“有一点。”

胖伙夫笑了。

“有一点正常。我杀猪的时候,也紧张。”

二狗好奇地问:“杀猪紧张什么?”

“怕杀不准。”胖伙夫说,“一刀下去,猪没死,乱跑,那就麻烦了。”

三个人都笑了。

胖伙夫站起身,拍拍三人的脑袋。

“早点睡。明天好好射。”

他走了。

陈安继续拉弓。

拉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下来。

“二狗,狗剩。”

“嗯?”

“明天你们来看我试射吗?”

二狗点点头。

“来。”

狗剩也点头。

“来。”

陈安笑了。

三个人继续拉弓。

一下,一下,又一下。

远处,中军帐的灯火还亮着。叶飞羽和扩廓还在里面说话,烛火映出两个模糊的身影。

更远处,俘虏营那边,也亮着星星点点的火光。巴根还在那边忙,安排人明天干活的事。

陈安望着那些火光,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

他低下头,继续拉弓。

等明天试射完了,他就能打兔子了。

打到了,给娘吃。

给巴根大叔吃。

给二狗、狗剩吃。

给胖大叔吃。

给叶司马、林姐姐、杨将军吃。

给所有在莽山的人吃。

他一边拉弓,一边想着这些,嘴角忍不住咧开了。

夜很深了。

但他的眼睛,还是亮得像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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