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七,莽山。
清晨的阳光洒在龙潜谷的窝棚顶上,露珠在草叶上闪闪发光。伙房的烟囱冒着浓烟,胖伙夫正在熬粥,大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米香飘出老远。
陈安照例起得最早。
他蹲在伙房门口的老地方,抱着那张弓,一下一下地拉着。昨天试射成功了,今天要开始射一百箭。他心里有数,得早点起来,不然射不完。
旁边蹲着二狗和狗剩。
二狗的弓拉得越来越稳了,节奏控制得很好,不快不慢,一下是一下。狗剩的进步还是最慢,但他不着急,每天跟着练,从不偷懒。
“二狗,你今天多少下了?”陈安问。
“五十多。”
“狗剩呢?”
“三十多。”
陈安点点头。
“我七十多了。射完一百,就去射靶子。”
二狗看着他。
“你今天就开始射?”
“嗯。”陈安说,“巴根大叔说的,每天射一百箭。”
狗剩小声问:“我们能去看吗?”
陈安想了想。
“等我射完了,回来告诉你们。”
两人点点头,继续拉弓。
胖伙夫端着三碗粥出来,在三人身边蹲下。
“先吃饭,吃完再练。”
陈安接过碗,咕嘟咕嘟喝完,把碗往地上一放,继续拉弓。
二狗和狗剩也跟着喝完,继续拉。
胖伙夫看着陈安。
“今天开始射靶子了?”
“嗯。”
“紧张不?”
陈安摇摇头。
“不紧张。昨天射中了。”
胖伙夫笑了。
“行。好好射。射完了,来伙房帮忙。”
陈安点点头。
胖伙夫站起身,端着空碗回伙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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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坡边上,那块空地上。
陈安站在草靶子前面,抱着弓,深吸一口气。
昨天巴根带着他来的,今天是他自己来的。巴根说,从今天开始,每天射一百箭,射完了才能干别的事。
他举起弓,搭上箭,瞄准那个圆圈。
手不抖了。
他松手——箭飞出去,扎进草靶子。
不是中心,是边边上,但扎进去了。
他咧开嘴,笑了一下。
然后拔出箭,退后几步,继续射。
一箭,两箭,三箭……
射到二十箭的时候,手开始酸了。他停下来,甩甩手,继续射。
射到五十箭的时候,手臂又酸又疼,像灌了铅。他咬着牙,继续射。
射到八十箭的时候,手已经抬不起来了。他蹲在地上,喘着气,看着那个草靶子。
还有二十箭。
他站起来,继续射。
一箭,两箭,三箭……
第九十九箭,射歪了,擦着草靶子飞过去。
他愣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搭上最后一箭。
瞄准,松手——
箭扎进草靶子,正正扎在圆圈边上。
他笑了。
笑得很累,但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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俘虏营里,巴根正在跟石头说话。
石头今天来得早,天一亮就来了。
“巴根大叔,昨天那两个人,今天又来了。”
巴根皱眉。
“又来了?不是让他们劈柴吗?”
“劈完了。”石头说,“又来问,还有什么活。”
巴根愣了一下。
“问活?”
“嗯。”石头说,“那个汉人问,能不能去东坡种地。那个蒙古人问,能不能去骑兵营。”
巴根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说的?”
“我说让他们来问你。”
巴根点点头。
“让他们过来。”
石头跑出去,很快带着两个人回来了。一个汉人,一个蒙古人,低着头站在巴根面前。
巴根看着他们。
“你们想去东坡?”
汉人点点头。
“会种地吗?”
“会。俺家三代种地。”
巴根又看向蒙古人。
“你想去骑兵营?”
蒙古人点点头。
“会骑马吗?”
“会。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
巴根想了想。
“行。汉人去东坡,找老张头。蒙古人去骑兵营,找扩廓将军。”
两人抬起头,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两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石头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
“巴根大叔,他们昨天还抢锅呢,今天就……”
巴根笑了。
“抢锅是抢锅,干活是干活。他们想干活,就让他们干。干好了,就是咱们的人。”
石头点点头。
“那我呢?我什么时候能……”
巴根看着他。
“你想干什么?”
石头想了想。
“我想跟你一样。”
巴根愣了一下。
“跟我一样?”
“嗯。”石头说,“管人,帮人。”
巴根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先管好自己。”他说,“把自己管好了,才能管别人。”
石头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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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坡田里,老张头正在教新来的人翻地。
赵大干得最卖力,锄头起落,一下是一下,汗流浃背也不停。
老张头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歇会儿。”
赵大摇摇头。
“不累。”
老张头笑了。
“不累也得歇。地不是一天翻完的。”
赵大停下来,拄着锄头,喘了口气。
他望着眼前这片绿油油的田地,忽然问。
“老张叔,这地……什么时候能分?”
老张头想了想。
“快了。等这批秧苗种下去,就该分了。”
赵大点点头。
“俺等着。”
远处,一个陌生的身影朝这边走来。
老张头眯眼看了看。
“那是谁?”
赵大也看过去。
是个汉人,三十来岁,走得很快,像是有什么事。
那人走到近前,停下来,朝老张头抱拳行礼。
“请问,老张头是在这儿吗?”
老张头看着他。
“我就是。你是……”
“俺是俘虏营过来的。”那人说,“巴根大叔让俺来东坡种地。”
老张头打量了他一眼。
“会种地吗?”
“会。俺家三代种地。”
老张头点点头。
“行。跟着赵大干。他教你。”
那人看向赵大,赵大也看着他。
两人互相点点头。
老张头转身走了。
赵大把锄头递给他。
“拿着。跟着我做。”
那人接过锄头,跟着赵大下地。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田里翻着土。
太阳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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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中军帐。
叶飞羽正在看地图,扩廓走进来。
“骑兵营那边,今天来了个新人。”
叶飞羽抬起头。
“新人?”
“嗯。”扩廓说,“俘虏营过来的,蒙古人,说想学骑兵。”
叶飞羽点点头。
“收了吗?”
“收了。”扩廓说,“他会骑马,不用从头教。”
叶飞羽笑了。
“那挺好。”
扩廓在他对面坐下。
“江陵那边,有新消息。”
叶飞羽看着他。
“说。”
“哈里麻派人去了襄阳。”扩廓说,“带了一批礼物,说是感谢襄阳守将‘维持大局’。”
叶飞羽皱眉。
“他想干什么?”
扩廓笑了。
“他想拉拢襄阳。兀良合台撤了,他怕襄阳转头打他。”
叶飞羽想了想。
“襄阳那边会理他吗?”
扩廓摇头。
“不会。襄阳守将看不上他。但礼物会收,话会说好听的。两边都不会撕破脸,也不会真合作。”
叶飞羽点点头。
“那咱们还是等。”
“等。”扩廓说,“等他们自己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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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西坡菜地。
林湘玉蹲在地里,一棵一棵地收着荠菜。今天她收得慢,一边收一边想着什么。
身后传来脚步声。
“湘玉。”
是杨妙真。
林湘玉没有回头。
“妙真,今天怎么这么早?”
“没事干。”杨妙真蹲在她旁边,也帮着收菜,“扩廓在跟飞羽说话,插不上嘴。”
林湘玉笑了。
“你也想插嘴?”
“不想。”杨妙真说,“打仗的事,扩廓比我在行。他在的时候,我听着就行。”
林湘玉点点头。
两人沉默地收着菜。
过了一会儿,杨妙真忽然开口。
“湘玉,你说那个新来的蒙古人,能留下吗?”
林湘玉想了想。
“能。”她说,“他想学骑兵,就是想留下。”
杨妙真看着她。
“你这么肯定?”
林湘玉点点头。
“想留下的人,总能找到留下的理由。”
远处,陈安的声音传来:“二狗!我今天射了一百箭!”
“真的?”
“真的!手都抬不起来了!”
“那你还练吗?”
“练!明天还要射!”
狗剩的声音也插进来:“我什么时候能试射?”
“等你练够十天!”
三个小家伙吵吵嚷嚷的,热闹得很。
杨妙真望着那边,忽然笑了。
“那孩子,今天肯定累坏了。”
林湘玉也笑了。
“累也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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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
陈安、二狗和狗剩三个,并排蹲在伙房门口,抱着弓,一下一下地拉着。
陈安今天拉得慢,手酸得厉害,每拉一下都要喘口气。
二狗看着他。
“你今天射了一百箭,还拉?”
陈安点点头。
“巴根大叔说的,射完箭,还得拉弓。”
二狗不说话了,继续拉。
狗剩在旁边小声说。
“你真厉害。”
陈安笑了。
“你以后也厉害。”
胖伙夫走出来,在三人身边蹲下。
“今天射完了?”
陈安点点头。
“射完了。一百箭。”
胖伙夫看着他。
“手酸不酸?”
“酸。”
胖伙夫笑了。
“酸就对了。酸说明练到了。”
他站起身,拍拍三人的脑袋。
“早点睡。明天还要练。”
他走了。
陈安继续拉弓。
拉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下来。
“二狗,狗剩。”
“嗯?”
“等我打到了兔子,第一条腿给我娘。第二条腿给巴根大叔。第三条腿给你们俩分。第四条腿给胖大叔。”
二狗看着他。
“那你自己呢?”
陈安想了想。
“我吃头。”
三个人都笑了。
远处,中军帐的灯火还亮着。叶飞羽和扩廓还在里面说话,烛火映出两个模糊的身影。
更远处,俘虏营那边,也亮着星星点点的火光。巴根还在那边忙,安排人明天干活的事。
陈安望着那些火光,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
他低下头,继续拉弓。
一下,一下,又一下。
等他把一百箭射完了,就能打兔子了。
打到了,给娘吃。
给巴根大叔吃。
给二狗、狗剩吃。
给胖大叔吃。
给叶司马、林姐姐、杨将军吃。
给所有在莽山的人吃。
他一边拉弓,一边想着这些,嘴角咧得收不回来。
夜很深了。
但他的眼睛,还是亮得像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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