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襄阳军就动了。
不是推进,是分兵。斥候跑回来报信的时候,叶飞羽正蹲在一块岩石后头啃干粮。干粮是昨天剩的,硬得咬不动,他就着凉水一点点磨。听完斥候的话,他手里的干粮停了一下。
“分几路?”
“三路。”斥候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东路约三千人,往东边山脊去了,像是要抄后山。西路约四千人,奔着黑风峡方向。中路主力八千人还在原地,没动。”
叶飞羽没说话,继续啃干粮。
扩廓在旁边冷笑一声。
“想包饺子。”他把刀横在膝盖上,用一块粗布慢慢擦着刀刃上的血迹——那是昨天留下的,还没来得及擦干净,“三路包抄,中路牵制,这是要把咱们这点人一口吞了。”
杨妙真把枪往地上一插,枪尖没入泥土半尺。
“包得住吗?”
叶飞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干粮渣,望着远处襄阳军的营地。一万五千人,帐篷密密麻麻,像一片趴在地上的巨兽。炊烟袅袅升起,他们在埋锅造饭,准备新一天的推进。
“扩廓,黑风峡那边你熟。”
扩廓点点头。他在那里守过,守了七天七夜,死了几十个兄弟,也杀了上百个敌人。每一块石头、每一条小路,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带骑兵营去。东边那条路呢?”
叶飞羽看向杨妙真。
杨妙真提起枪,枪尖从泥土里拔出来,带出一蓬土。她甩了甩,枪尖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我带人去。”
叶飞羽沉默了一瞬。
“中路我盯着。咱们在这片山里跟他们耗。耗到他们乱,耗到他们怕,耗到他们自己退。”
扩廓看着他。
“要是耗不到呢?”
叶飞羽没回答。
三个人都知道答案。
耗不到,就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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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路,辰时三刻。
杨妙真带着两百人,埋伏在一处山脊后头。往下看,山谷里黑压压的人影正在往前推进——襄阳军东路,约三千人,排成一字长蛇阵,沿着山脚缓慢移动。
身边的老卒低声问:“将军,打不打?”
杨妙真眯着眼,看着那支队伍。三千人,打不了。但不能让他们舒舒服服地推进。得咬一口,咬完就跑,让他们知道这山里有人。
“等他们过去一半,咱们从后面咬一口。咬完就跑,别恋战。”
老卒点点头,把命令传下去。两百人伏在山脊后头,大气都不敢出,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远处襄阳军的脚步声。
半个时辰后,襄阳军东路的前锋已经过去,后队还在慢慢往前挪。后队约五百人,押着辎重,走得不紧不慢。
杨妙真握紧长枪。
“走。”
两百人从山脊后头冲下去,像一把刀,直插后队。
襄阳军根本没想到有人敢从山上冲下来——探马报的是莽山主力还在中路,这边顶多是小股袭扰。等反应过来,杨妙真的枪已经捅穿了带队百夫长的喉咙。那人瞪着眼睛,不敢相信,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血顺着枪杆往下流。
“杀!”
两百人杀进后队,见人就砍。刀光剑影,惨叫声四起。有人想列阵,但来不及,阵型已经被冲散。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找自己的长官。等前锋反应过来掉头回来支援,杨妙真已经带着人撤了。
山脊后头,老卒喘着粗气,咧嘴笑。
“将军,杀了三十多个,自己伤了七个,没死的。辎重烧了十几车。”
杨妙真没笑,只是望着山谷里那支已经乱了的队伍。后队被冲散,前锋停下,辎重起火,整条路堵住了。
“走。换个地方,再咬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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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路,午时正刻。
黑风峡还是老样子。两侧陡坡,中间一条狭路,最窄的地方只能并排走五个人。去年扩廓在这里守了七天七夜,死了几十个兄弟,杀了上百个敌人。
现在他又回来了。
扩廓带着三百骑兵,藏在峡谷深处。探马来报,襄阳军西路约四千人,先锋已经进峡谷了。
身边的副将低声问:“将军,什么时候打?”
扩廓摇摇头。
“等。”
“等什么?”
“等他们进来一半。”
扩廓看着那条峡谷,想起去年守在这里的时候。那时候是守,现在是打。守比打好打,因为敌人只能从正面来。打比守难打,因为你得冲进去,再冲出来,不能被困住。
但他没得选。
襄阳军先锋推进到峡谷中段的时候,后队还在峡谷口。整条峡谷里挤满了人,前后拉了两里地。
扩廓抬起手。
“点火。”
峡谷两侧,事先堆好的干草和枯枝被点燃。那是昨天夜里他和兄弟们爬上去堆的,堆了半夜,累得手都抬不起来。
浓烟滚滚,顺着峡谷往里灌。烟是湿草烧的,又浓又呛,能把人眼泪熏出来。
襄阳军的马惊了,人乱了。有人被烟呛得睁不开眼,蹲在地上咳嗽。有人被马踩倒,惨叫一声就没声了。有人在喊“烟里有毒”,更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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扩廓抽出刀。
“冲。”
三百骑兵从峡谷深处冲出来,马蹄声震天,像一把尖刀,直插襄阳军前锋。第一排人被撞飞的时候,还在喊“烟……烟里有埋伏……”。
扩廓一刀砍翻一个,血溅了一脸。他抹了一把,吼了声:“撤!”
三百骑兵从襄阳军前锋身边掠过,从侧翼的小路冲上山坡,消失在林子里。
等襄阳军反应过来,连影子都没摸着。
带队的千夫长气得一刀砍断身边的树枝。
“追!给我追!”
副将小声说:“大人,地形不熟,追进去怕……”
千夫长一脚把他踹开。
“怕什么怕?四千人打三百人,还怕?给我追!”
他带着两千人追了进去。
追了二里地,追到一处山谷。
山谷里很安静。
安静得可怕。
千夫长忽然觉得不对。探马报的是莽山主力还在中路,这边怎么会有埋伏?他勒住马,四下张望。
两侧山坡上,密密麻麻的人影。
千夫长脸色大变。
“撤——!”
晚了。
两侧山坡上,滚木礌石倾泻而下。几十根滚木,上百块石头,劈头盖脸砸下来。襄阳军根本来不及跑,被砸得人仰马翻。惨叫声、马嘶声、石头滚落的轰隆声,混成一片。
扩廓带着人从后面包抄过来,把两千人堵在山谷里。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
千夫长被扩廓亲手砍死的时候,还在喊“你们……你们这点人……”。
扩廓蹲下来,看着他。
“这点人,够杀你了。”
他站起来,浑身是血,刀上还在滴。四处望去,山谷里躺满了尸体,血流成河。
身边的副将清点完,跑过来。
“将军,咱们死了三十七个,伤了六十多。襄阳军死了四百多,剩下的跑了。”
扩廓点点头。
“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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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路,未时三刻。
叶飞羽蹲在一处悬崖上,望着山下的襄阳军主力。
八千多人,扎了三个大营,互为犄角。想偷袭?没门。想强攻?送死。想袭扰?人家有防备。
身边的亲兵小声问:“司马,怎么办?”
叶飞羽沉默了很久。
“等天黑。”
天黑之后,叶飞羽带着人摸到襄阳军大营边上。不是打,是放火。几支火箭射进帐篷,火苗窜起来的时候,营里乱了。
但不是大乱。很快有人组织救火,有人列阵防守,有人往放火的方向追过来。
叶飞羽带着人跑。跑出三里地,停下,回头望。
襄阳军没追太远,撤回去了。
亲兵问:“司马,这有用吗?”
叶飞羽摇摇头。
“没用。”
“那咱们……”
“就是让他们知道,咱们还在。”叶飞羽说,“让他们睡不着,让他们吃不好,让他们一直悬着心。悬久了,人就累了。累了,就容易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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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子时。
杨妙真带着人回到约定的汇合点。两百人出去,回来一百七十多个,伤了二十几个,死了几个。她把伤员安顿好,然后坐在一块石头上,等着。
扩廓第二个回来。三百骑兵出去,回来两百出头,死了三十七个,伤了六十多。他的人马损失最大,但杀敌也最多。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
叶飞羽最后一个回来,身上多了道刀伤,用布条胡乱裹着。布条已经被血浸透,还在往外渗。
杨妙真看见,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伤的?”
叶飞羽低头看了看。
“没事,蹭了一下。追兵撵上来的时候,跑得急,摔了一跤。”
杨妙真不信,但没再问。
扩廓站起来,递过去一个水囊。
叶飞羽接过来,灌了两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混着脸上的血和灰,滴在衣襟上。
三个人坐在岩石上,谁都没说话。
远处,襄阳军的营地灯火通明,像一头趴着的巨兽。营火点点,巡逻的队伍来来往往,号角声偶尔响起。
扩廓忽然问:“明天怎么打?”
叶飞羽想了想。
“明天不打了。”
两人看着他。
叶飞羽说:“今天打够了。明天歇一天,让他们找不着咱们。后天再打。”
杨妙真点点头。
扩廓也点点头。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三个人靠在岩石上,眯着眼睛休息。
身边,三百多个还能动的人,也都在休息。
有人靠着树,有人躺在地上,有人坐着就睡着了。他们都很累,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远处,襄阳军的灯火一夜没熄。
他们在等天亮。
天亮之后,会是什么?
没人知道。
但莽山的人,还在。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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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吹过山脊,带来远处营火的焦糊味,还有血腥味。叶飞羽睁开眼睛,望着天上的星星。
他想起很多年前,卢先生走的那天。卢先生说:“读书人,不哭。”他没哭。
他想起陈先生走的那天。陈先生死在讲台后面,死在他讲了一辈子的地方。他蹲在雪地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哭出声。
他想起莽山的第一个冬天,圣元军围了三个月,死了两百多个兄弟。他没哭。
现在他也没哭。
只是觉得累。
累得连眼睛都不想闭。
杨妙真在旁边忽然开口:“睡不着?”
叶飞羽嗯了一声。
杨妙真也没睡。
扩廓也没睡。
三个人就这么躺着,望着天上的星星。
不知过了多久,杨妙真忽然说:“打完这一仗,我想回荆西看看。”
叶飞羽没说话。
扩廓说:“打完这一仗,我想去漠北。”
叶飞羽还是没说话。
杨妙真转头看他。
“你呢?”
叶飞羽沉默了很久。
“留在莽山。”
杨妙真没再问。
天快亮的时候,三个人终于睡着了。
睡得很沉。
梦里,他们都回了家。
回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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