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衅(1 / 1)

铺子里有一道后门直通后院,只是因为下雨,门半掩着,泄出淅淅沥沥的雨声。

解莞把杨五郎带到了门口处,既方便说话,又能让人看到,很明显的避嫌。

刚站定,杨五郎便唤了声,“莞娘……”被解莞出言打断,“杨郎君,这不是你该叫的。”

声音很平静,语气却是多年执掌家业的不容置疑,杨五郎下意识改了口,“解娘子。”

这一改口,气势也变弱了,杨五郎顿了顿,才道:“我就是想问问,你为什么不同意?”

解莞就猜杨五郎找上自己,是为了这件事,没想到还真是为了这事。

她神色平和笑了笑,“该说的话,三年前不是就已经说清楚了?”

之前柳三娘子提起,她之所以考虑都不考虑,就是为这。

杨五郎曾是她父亲为她挑选的赘婿。

当年两家的铺子只隔着一条街,父亲常带了她去杨家铺子买糕饼。杨五郎比她大一岁,在铺子里帮忙,人长得白净秀气,脾性也好,干活还勤快。

父亲早就打定主意让她招婿,最主要看的就是郎君的长相和脾性。

长得好,她看着欢喜;脾气好,她不会受欺负,能自己当家做主。

只是两个孩子都还小,解莞父亲还想再看两年,就没声张,只和杨家透了个口风。

杨家儿子多,舍出去一个也不打紧,还能省下一笔娶亲钱,自然无所不应。何况杨家做的只是小买卖,要是正常嫁娶,也攀不上解家这样的人家。

没想到解莞父亲一去,解莞母亲病重,想在临终前把女儿的婚事定下,杨家竟然反了口。

解家想和杨家结亲可以,但得是解莞嫁人,而不是杨五郎入赘。

解家再大不如前,再风雨飘摇,也不是杨家想趁人之危就能趁人之危的。解莞母亲一气之下和对方翻了脸,连自己过世,都特地嘱咐解莞不必通知杨家。

如今解莞托了柳三娘子帮着招婿,杨家又找了上来,解莞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

心中疑惑,她面上也没掩饰,看得杨五郎一阵尴尬,“我阿爷阿娘他们……又愿意了。”

把解莞差点听笑了,“他们愿意我就一定得要?是我招赘,还是你们家择妇?”

一个“择”字,说得杨五郎愈发脸烫,“当年那事,是我们家对不住你,我阿爷阿娘也是一时糊涂……”

当年解莞家只剩下孤儿寡母,杨家那么做,可不是一句一时糊涂就能解释过去的。

解莞望着面前的清秀郎君,“既然已经糊涂了,就一直糊涂下去,何必再来找不自在?”

“我不是来找不自在,我、我……”杨五郎被那双略带嘲意的眼睛看得不知该如何说,“我阿娘这几年给我寻过几门亲事,我都没看,想……想着要是我坚持……”

“你不会以为你爷娘现在又愿意了,是因为你的坚持吧?”解莞一点没有为之所动。

这反应有些出乎杨五郎意料,但看杨五郎的神色,他还真是这么想的。

这回解莞是真笑了,“要是入赘到我家必须断亲,和原来的亲人不再往来,你觉得你阿爷阿娘还愿意吗?”

杨五郎被问住,显然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更没想过解莞会问这个问题。

但呆怔了半晌,他竟然说:“要是一定得这样,我……我也可以。”

这倒让解莞有些意外了,杨五郎却像下定了什么决心,“莞娘,我会对你好的。”

如每一个明明做不了主,却以为自己这么说了,就真不再会有风刀霜剑的年轻郎君。

只可惜解莞不是一心爱慕他的年轻女郎,更不会为几句话便一头栽进去。

哪怕在三年前,他这么说,解莞都不会信,何况是三年后的今天。

解莞敛了笑,眼神也变得认真,“那就不必了,我已经有了新的赘婿人选。”

杨五郎听后先是一愣,接着急了,“那个周七郎他不行!他整天都在倚绣坊打转!”

大概甚少说人坏话,他磕巴了下,但还是涨红了脸接着道:“我亲眼看着他进去的。”

杨五郎是个多跟女娘说几句话都会脸红的人,也不知是不是听说了什么,故意跑去打听周七郎。

不过也不重要,解莞一点探究的意思都没有,“不是他,我……”

话没说完,前面姚娘突然提高了声音,“江郎君你来了!”

她望去,正门口年轻男子正抖着斗笠上的水珠,斗笠下半张如玉的俊颜,怀里还抱了几卷书。

雨水将他浅碧色的袍角打湿少许,人立在那,却依旧不减半点气度。

店内众人一愣,直到男子戴好斗笠,循声望向姚娘,又转到后门处的解莞和杨五郎。

姚娘背对着他使劲给解莞使眼色,倒是解莞没觉得有什么,“江郎君去书肆了?”

“嗯,从张阿姐家出来,看着雨好像小了,就走了走,拿了点书回去抄。”

萧俨低眸望一眼怀里的书,又望店内众人,“贸然过来,没有打扰到吧?”

“没有,雨天客人不多。”解莞只是有些意外他会突然过来。

两人一问一答,显然是认识的,看着还有几分熟稔,杨五郎唰地转头看向解莞。

不及开口,那边姚娘又抢着道:“郎君是又要给书肆抄书吗?”

年轻侍女一脸的崇敬,“郎君学问好,字也写得漂亮,书肆肯定抢着要吧?”

说实话有些夸张了,上午亲眼见萧俨写完那半阙词,她都没这种表情。

解莞有些好笑,偏姚娘像要故意说给某些人听,“还好有郎君在,能和娘子一起谈谈学问,讲讲书画。我们都只是认得几个字,将来有了小郎君小娘子,也不知道该怎么教。”

看似什么都没说,可提到小郎君小娘子,其实也等于什么都说了。

杨五郎哪还能不明白,看看萧俨,又看看解莞,脸色发白。

萧俨身形也微不可察一顿,主要是人生二十三年,从未被从如此角度吹捧夸赞过。

朝臣们敬服他,宫人们畏惧他,多半是因为他这个身份,而非身份下萧俨这个人。

而比起吹捧和夸赞,更多人给予他的是批判、毁谤、咒骂,包括他父皇。

突然作为一个优秀赘婿被人表扬,就……还挺别致的……

萧俨抬手遮唇,掩去了溢到唇边的一声轻咳。

“郎君你还好吧?”姚娘立马关心,还去搬了把圈椅给他。

解莞也仔细看了眼他的面色,“现在抄书没问题吗?”

“无事,本来我也整日闲着,就当是打发时间。”

萧俨其实是和江朝约好了在书肆留记号,总得有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前去。

今天他把东大街几个书肆都转了遍,没找到要找的,也不知道是在西大街,还是人还没到。现在城里又多了不少外地人,还专盯着独行者,他也不好单独行动。

想着,萧俨坐进圈椅又咳了声,干脆把这个病弱形象维持到底。

解莞见了,走过去提起桌上的茶壶,随手给他倒了杯水,“狸奴都挑完了?”

萧俨道谢接过,“挑了只四足踏雪的,定好了明天下聘。”

“那我叫人明天准备两条鱼。”既然都同意对方养了,解莞也不差这点聘礼。

她说这话时神色自然大方,和刚刚倒水时一样,不像姚娘,总难免要多看两眼萧俨的脸。

萧俨微弯起唇角,“不必麻烦娘子,我阿姐已经准备了。”

解莞就没再说什么,但在旁人看来,两人这一问一答,依旧很难不让人多想。

联想到之前姚娘的话,有人不动声色靠近赵诚,“掌柜的,怎么回事?”

赵诚看他眼睛都要飞到那边了,“什么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关你什么事?”

“我就是问问。”那人又往杨五郎那边飞眼色,难为他一双眯眯眼,也能做出如此高难度的动作。

赵诚还想再说,有位三旬妇人进来,“解娘子,我记得你家那瓦有剩的。”

“好像是有,刘娘子要用?”解莞看向赵诚,赵诚点头,“是还剩了点。”

“那能不能借我几块?”那位刘娘子说,“我家那个做事拖拖拉拉,上月我就叫他修屋顶,看看有没有瓦片是碎的。他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后天,硬是拖到漏水了。”

“那可得赶紧修,我让人去给你找。”解莞爽快应下,直接带了人去后院。

铺子里立时空出大半,倒是萧俨和杨五郎,一个还坐在桌边,一个还站在后门边。

好半晌,呆呆站了良久的杨五郎才先动了,满脸失魂落魄准备离去。

萧俨猜他和解莞应该有点旧事,没在意,没想人在他不远处拐了个弯,直冲他来了。

“我、我和莞娘是一起长大的。”杨五郎垂了头没看他,硬邦邦说道。

萧俨都想再听一遍,确认是不是真的。人生二十三年,他还是头一次被人如此……挑衅。

他抬了眸,发现对方明明是主动挑衅那个,却比谁都紧张。

“她特别好,还聪明,从小就会看货、算账,就是心肠太软,容易上当受骗。”

解莞心肠太软,容易上当受骗?

萧俨很怀疑对方那句和解莞一起长大是不是有水分。

杨五郎没注意萧俨的表情,“小时候我每次带糕饼给她,说是铺子里卖不完的,她都信了。”

那也不知道是解莞信了,还是他信了,萧俨垂下眸继续翻手里的书。

结果杨五郎下一句便是:“所以你别想骗她,我、我都看出来了,你身份有问题!”

修长的手指就这么按在了书页上,萧俨转过头,一双凤眼危险眯起。

杨五郎低着头的,却莫名感觉颈间一凉,像是有刀锋逼近,随时都可能让他血溅当场。

他声音不自觉开始发抖,“不、不然生得好又学、学问好的郎君,干嘛给人当赘婿?”

话刚落,说话声渐近,解莞他们从后院回来了,还有伙计帮那位刘娘子搬着瓦片。

刘娘子正和解莞道谢,“还好你这有剩,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杨五郎趁机瞄了眼萧俨。

这位年轻郎君正端了茶盏啜饮,神色一派温润平和,见他望来,还翻了页手上的书,“这位郎君多心了,我的事,解娘子都知晓,你与我说这些也没用。”

这下杨五郎彻底没话了,只是还保持着最后的倔强,两脚生了根一样粘在原地不肯动。

直到刘娘子告辞,解莞和姚娘回转,姚娘见他竟然站在萧俨旁边,防贼一样盯着他。

杨五郎从袖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顶着姚娘的视线递给了解莞,“这个,我刚才就想给你了。”

东西仔细用布袋子装着,形状细长,应该是簪子之类的。

见解莞没接,他干脆往解莞怀里一塞,“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看你喜欢。”

说完谁也没看,包括解莞,转过头大步出了铺子,伞都忘了拿。

“这人怎么这样!”姚娘赶忙去看解莞,又看旁边的萧俨。

“无事,寻个机会还他便是。”解莞完全是怕东西落到地上,才抬手接住。

只是这一塞一接,系着布袋子的绳结也松了,露出琉璃清透的一角。

解莞本是随意一瞥,准备将绳结重新系上,目光却突然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