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指挥使衙门那令人窒息的压力,回到丙辰所,林峰立刻召集核心人员。纪纲识破烟雾弹的警告,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但也激起了更强烈的反抗意志。
“‘鬼影子’,御药房那条线,必须立刻取得突破!”林峰开门见山,语气急促,“那个吴太监,还有之前行为鬼祟的小太监,背景查得如何?那个从东厂据点出来的神秘宦官,身份确认了吗?”
“鬼影子”面色凝重:“回大人,已经查清。御药房临时顶替清扫的吴太监,本名吴有才,入宫五年,原在惜薪司(掌管宫中所用柴炭)打杂,因手脚还算勤快,且其表哥在御马监有些门路(其表哥是御马监掌印太监、曹吉祥干儿子手下的一名小火者),才被临时调到御药房帮忙。此人贪财好赌,在外欠了不少印子钱。”
“之前行为鬼祟的小太监,叫小顺子,入宫三年,一直在御药房做最低等的药材分拣、晒制杂役。性格胆小,平日里沉默寡言。但他有个同乡,在永和宫做三等宫女,就是之前我们接触过、后来被调去冷宫的小翠。”
小顺子!小翠的同乡!林峰眼睛一亮。这条线连上了!
“那个神秘宦官呢?”
“根据腰牌样式和身形对比,我们潜伏在御药房附近的眼线初步判断,很可能是御药房一个负责夜间值守和药材库看守的太监,名叫刘瑾。” “鬼影子”压低了声音,“此人是司礼监随堂太监、东厂提督曹吉祥的干儿子!”
刘瑾!曹吉祥的干儿子!东厂的人,直接潜伏在御药房,而且是负责夜间值守和库房看守的关键职位!
一切似乎都串联起来了!曹吉祥通过干儿子刘瑾控制御药房夜间通道,再利用孙德海从宫外弄来混合毒物,由刘瑾接收,然后通过吴有才(利用其贪财和临时身份)或者直接由小顺子(可能被胁迫或利用)这类底层杂役,利用狗洞、废弃通道等方式,将毒物送入永和、景阳二宫!而小顺子与小翠的同乡关系,或许正是他被选中的原因——便于了解永和宫内情,甚至可能通过小翠传递过什么信息(这或许解释了小翠为何被迅速调走灭口)。
“刘瑾现在何处?可能接触到那些毒物吗?”林峰追问。
“刘瑾今日不当值,据说在宫外置办的私宅休息。我们的人正在设法确认其行踪。至于毒物,” “鬼影子”眼中寒光一闪,“御药房的药材库管理严格,但有刘瑾这个内鬼在,偷偷夹带或藏匿些东西,并非难事。尤其是夜间,他独自或带心腹值守时。”
林峰在廨房中快速踱步,大脑飞速运转。现在线索很清晰,但缺少最关键的证据:毒物实物,以及刘瑾、吴有才、小顺子直接参与投毒的证据。没有这些,一切推论都只是猜测,无法撼动曹吉祥,更无法对抗纪纲。
“必须拿到证据!而且要快!”林峰停下脚步,“纪纲只给了三天,曹吉祥那边一旦察觉风吹草动,也会立刻毁灭证据、清除人证!”
“大人,您的意思是……”“鬼影子”做了个隐蔽的手势。
“对。”林峰眼神决绝,“控制关键人证,取得口供和物证!目标:小顺子和吴有才!刘瑾目标太大,是曹吉祥干儿子,动他风险极高,容易打草惊蛇。先从底层、且可能有把柄或弱点的人下手!”
他看向“鬼影子”:“小顺子胆小,且与小翠有关联,可能是突破口。吴有才贪财好赌,欠债累累,亦可用钱财或把柄控制。你立刻制定详细计划,要绝对隐秘,一击即中,且不能留下任何与我们有关的痕迹!地点选择在宫外,趁他们休假或外出时动手!王铁柱带人配合,负责外围警戒和接应。李默准备审讯工具和记录。红袖,”他转向柳红袖,“可能需要你师门的某些药物辅助,确保审讯……顺利。”
柳红袖深吸一口气,点头:“我明白。有几种药物,可以让人精神松弛,易于吐露真言,且事后记忆模糊。”
“好!事不宜迟,立刻准备!‘鬼影子’,我要在十二个时辰内,见到小顺子或吴有才中的一个,在我们控制的秘密地点开口说话!”林峰斩钉截铁。
“是!属下这就去办!” “鬼影子”领命,身形一晃,便消失在门外。
王铁柱、李默也立刻行动起来。丙辰所这台机器,在巨大压力下,以最高效率运转起来。
林峰独自留在廨房,强迫自己冷静,思考每一个细节。控制宫中人证,是极其冒险的行为,一旦泄露,就是私设刑堂、绑架内官的重罪,纪纲和曹吉祥会毫不犹豫地以此置他于死地。但此刻,常规调查已被堵死,纪纲步步紧逼,这是唯一能快速获取真相、扭转局面的险招。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鬼影子”早已标记出的几个秘密据点上。必须选一个绝对安全、且便于处理意外的地方。
时间在焦灼中缓慢流逝。两个时辰后,“鬼影子”带回消息:小顺子明日午后有一个时辰的休假,通常会去皇城西边琉璃厂附近的一家小茶馆,听人说书,那是他唯一的消遣。吴有才则因为赌债被债主逼得紧,最近行踪不定,但每晚都会去东城一处地下赌坊碰运气,后半夜才回御药房值宿的集体通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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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顺子相对规律,且去的地方人员相对简单,易于控制。” “鬼影子”分析道,“吴有才涉及赌坊,环境复杂,且他本身狡黠,难度更大。”
“那就先从小顺子下手!”林峰拍板,“明日午后,琉璃厂附近动手。计划要周密,伪装成意外冲突或绑架勒索,最后要处理成他‘自己失踪’的假象。‘鬼影子’,你亲自带队。王铁柱,你带人在外围策应,封锁区域,防止意外。李默,准备好审讯室和药物。红袖,你……留在所里,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柳红袖知道这种行动自己不便直接参与,点头应下,眼中担忧更甚。
这一夜,无人入睡。行动方案反复推演,各种意外情况及应对措施都被仔细考虑。参与行动的每个人都清楚,这是在刀尖上跳舞,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翌日,天气有些阴沉。午后,林峰坐镇丙辰所,看似在处理公文,实则心神不宁。王铁柱和“鬼影子”早已带着精挑细选的十余名绝对可靠的好手,分批化装潜出,前往琉璃厂附近布控。
约定的动手时间越来越近。林峰站在窗边,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脏擂鼓般的声音。这次行动,不仅关乎巫蛊案的真相,更关乎丙辰所乃至他林峰的生死存亡。
一个时辰后,就在林峰几乎要忍不住派人去打探时,廨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王铁柱浑身汗气,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紧张,闪身进来。
“大人,得手了!”王铁柱压低声音,难掩兴奋,“小顺子已经被控制,正在运往南郊废砖窑的路上!‘鬼影子’亲自押送,沿途干净,没有尾巴!”
林峰悬着的心落下一半:“过程顺利吗?有没有惊动旁人?”
“很顺利!”王铁柱快速汇报,“我们的人扮作街头混混,在小顺子听完书出来,拐进一条僻静胡同时,假装抢钱冲突,迅速用沾了迷药的帕子捂晕了他,塞进准备好的运泔水桶的驴车,混出城了。当时胡同里没别人,茶馆那边也没人注意他什么时候走的。”
“好!”林峰精神一振,“立刻准备,我们马上去南郊废砖窑!李默,带上东西!红袖,所里交给你,若有任何异常,按第二套方案应对!”
“是!”众人凛然。
林峰换上不起眼的装束,带着王铁柱、李默,以及四名核心护卫,从后门悄悄离开,乘坐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普通马车,直奔南城外。
南郊废弃的砖窑,是“鬼影子”早年布置的众多秘密据点之一,地处荒僻,周围都是杂草丛生的荒地,视野开阔,易于警戒。
马车在离砖窑还有里许的地方停下,林峰等人步行穿过荒草,来到一处看似完全倒塌的窑口前。王铁柱有节奏地敲击了几块残砖,里面传来回应,随即一块伪装成土坯的木板被移开,露出向下的阶梯。
进入地下,空间比想象中宽敞,墙壁经过加固,点着几盏昏暗的油灯。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霉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气(以前或许用过)。
小顺子被绑在一张木椅上,头套已被取下,嘴里塞着布团,脸色惨白,眼神充满了恐惧,身体不住地发抖。他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身材瘦小,确实是一副胆小怕事的模样。“鬼影子”站在他身后,如同真正的影子,面无表情。
看到林峰进来,小顺子挣扎得更厉害了,发出呜呜的声音,眼中乞求之色溢于言表。
林峰走到他面前,示意“鬼影子”取下他口中的布团。
“饶……饶命啊!好汉饶命!我……我就是个小小的杂役太监,身上没钱,也没得罪过各位好汉啊!”小顺子一能说话,立刻带着哭腔哀求。
林峰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小顺子,御药房杂役,入宫三年,永和宫宫女小翠的同乡。对吗?”
小顺子浑身一颤,眼中的恐惧瞬间变成了极度的惊骇:“你……你们是谁?怎么知道……”
“我们是谁不重要。”林峰打断他,“重要的是,你知不知道,你大祸临头了。”
小顺子脸色更白:“我……我不明白……”
“不明白?”林峰声音转冷,“永和宫刘淑女、景阳宫王选侍身染怪病,宫中流传巫蛊厌胜,现在锦衣卫正在严查。而你,小顺子,御药房的人,又是永和宫患病淑女宫女小翠的同乡……你说,锦衣卫要是知道这些,会不会把你抓去,好好‘问问’?”
“不!不关我的事!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小顺子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摇头,“小翠……小翠她什么也没跟我说!她就被调走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两位娘娘的病,跟我没关系啊!”
“跟你没关系?”林峰逼近一步,眼神锐利如刀,“那御药房的刘瑾刘公公,你总认识吧?他最近,有没有让你做过什么特别的事情?比如,帮忙保管一些不是药材的‘特别’东西?或者,让你往永和宫、景阳宫送过什么‘特别’的物件?”
听到“刘瑾”两个字,小顺子像是被雷劈中,整个人僵住了,嘴唇哆嗦着,瞳孔因恐惧而放大。
“我……我……”他语无伦次。
林峰给李默使了个眼色。李默上前,打开一个药箱,取出一枚细长的银针,以及一个小瓷瓶。他拔开瓶塞,一股甜腻中带着辛辣的奇异气味飘散出来——正是海胡子辨认出的那种混合香料的气味!
小顺子闻到这气味,像是见了鬼一样,身体猛地向后缩,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认识这个味道吗?”林峰冷声道,“这是在永和宫熏炉里发现的。有人说,在御药房也闻到过类似的味道。小顺子,你天天在御药房,就没闻见过?”
“我……我……”小顺子冷汗涔涔而下,眼神慌乱地四处躲闪。
“看来,你需要帮助才能想起来。”林峰示意李默。
李默拿起那根银针,在油灯火焰上烤了烤,然后走到小顺子面前。小顺子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我说!我说!别扎我!是刘公公!是刘瑾公公!”
他终于崩溃了。
“大概一个月前,刘公公突然找到我,说看我做事勤快,要给我个‘好差事’,能赚外快。”小顺子抽泣着道,“他……他给了我一个小瓷罐,跟刚才那个味道差不多,但更浓。他说这是西域来的高级‘安神香’,让我……让我在每次往永和宫、景阳宫送例行药材或熏香配料的时候,偷偷在给两位娘娘专用的那份里,加上一点点,指甲盖那么一点就行……他说,这是贵人之间斗气,想让两位娘娘晚上睡不好,做噩梦,吓唬吓唬她们,没什么大碍……我,我贪钱,就……就照做了……”
“瓷罐呢?现在在哪里?”林峰追问。
“用完了……最后一次加完,刘公公就把罐子收回去了,说事情完了。还给了我十两银子封口,警告我要是说出去,就让我和小翠都不得好死!”小顺子哭道,“我真的不知道那香有那么厉害!我以为就是让人做噩梦的……后来两位娘娘病得那么重,宫里闹巫蛊,我吓坏了,一直不敢说……小翠被调走,我更怕了……”
“刘瑾有没有说过,这香是哪里来的?除了让你加在娘娘的专用份里,还有没有用在别处?比如,熏炉里?”林峰继续问。
“他没说哪里来的。只让我加在药材和熏香配料里,说是这样效果慢,不易察觉。熏炉……好像没有特意说。但有一次我送东西去永和宫,看到吴有才那个混蛋,鬼鬼祟祟地在偏殿后窗那边倒香炉灰,还往里面加了点东西,味道……好像有点类似。我吓得赶紧走了,没敢多看。”
吴有才!果然也参与了!而且是在熏炉直接投毒!
“吴有才和刘瑾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听刘瑾的?”
“吴有才好赌,欠了好多债。他表哥在御马监,好像跟刘公公……跟东厂那边有点关系。刘公公可能用钱或者他表哥的前程拿捏了他。”小顺子为了保命,知道什么说什么。
林峰和李默对视一眼,眼中皆是了然。刘瑾利用小顺子的贪财和胆小,吴有才的贪财好赌和被拿捏的把柄,一个负责在源头(药材熏香)下药,一个负责在终端(熏炉环境)补强,确保两位嫔妃持续中毒。而刘瑾背后,站着东厂提督曹吉祥!
“把你刚才说的,刘瑾如何指使你,香的味道、用法,吴有才的异常,时间、地点、细节,全部写下来,画押。”林峰示意李默准备纸笔,“写清楚了,或许还能有条活路。若有一句虚言……”
“我写!我写!句句属实!”小顺子忙不迭地答应。
就在李默让小顺子书写口供时,地下室的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有节奏的敲击声——这是外围警戒的王铁柱发出的紧急信号!
有情况!
林峰和“鬼影子”脸色同时一变。“鬼影子”如同猎豹般窜到入口处,侧耳倾听。王铁柱压低声音从缝隙传来:“大人!远处有火光,像是马队,朝这个方向来了!人数不少!”
追兵?!怎么可能?!行动如此隐秘!
林峰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是纪纲的人?还是东厂的人?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是跟踪?还是……有内鬼?
“处理痕迹,立刻撤离!带上小顺子和口供!”林峰当机立断,低声下令。
“鬼影子”立刻动手,迅速将地下室内有价值的物品收起,并泼洒一种特制的药粉,能快速中和和掩盖大部分气味。李默则一把抓起小顺子刚刚写了一半的口供和画押纸,塞入怀中。
王铁柱已经从上面下来,急道:“大人,马队速度很快,离这里不到三里了!我们从小路撤,马车在二里外的树林里!”
“走!”林峰一挥手。
“鬼影子”用布团重新塞住小顺子的嘴,将他像麻袋一样扛在肩上。一行人迅速从地下室的另一条隐秘出口(通往更远处的荒沟)撤离。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废弃砖窑周围,火把通明,数十名黑衣劲装的汉子,手持利刃,将砖窑团团围住。为首一人,面白无须,眼神阴鸷,赫然正是东厂理刑百户——孙德海!
他仔细查看了一下被移开的入口木板和里面的痕迹,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尚未完全被药粉中和掉的淡淡异香和血腥气,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来晚一步!”孙德海咬牙,眼中杀机毕露,“搜!他们带着人,跑不远!重点搜南边和西边的林子、沟壑!发现格杀勿论!尤其是那个小太监,必须死!”
火光闪动,东厂番子如同猎犬般四散追出。
而此时,林峰等人带着惊恐万状的小顺子,在王铁柱的引领下,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漆黑荒凉的野地沟壑中穿行,朝着预定接应的马车方向拼命奔逃。
身后远处,隐约传来犬吠和呼喝声。追兵,越来越近。
生死,只在一线之间。而小顺子这至关重要的人证和尚未完成的口供,成了双方争夺的焦点。林峰知道,如果不能安全带着小顺子回到城内,并取得完整口供,那么今晚的一切冒险,都将化为泡影,甚至可能成为葬送他自己的催命符。
夜色如墨,危机四伏。第四卷的腥风血雨,在这一刻,达到了第一个惊心动魄的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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