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夜风如同刀子般刮过荒野，卷起枯草和沙土，打在脸上生疼。林峰一行人扛着被捆得结实、嘴里塞着布团的小顺子，在漆黑的沟壑和乱石间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身后远处，火把的光点如同鬼火般跳跃逼近，东厂番子的呼喝声和隐约的犬吠，如同催命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快！这边！”王铁柱对这片地形最为熟悉，压低声音在前面引路。他左臂的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隐隐有血迹渗出，是刚才撤离时被砖窑边缘的锐利陶片所伤，但他毫不在意，只顾着寻找最隐蔽的路径。
“鬼影子”扛着小顺子，身形依旧敏捷，但负重之下，速度难免受到影响。李默紧跟在林峰身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装有初步口供和画押纸的油布包，气喘吁吁，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白雾。
“大人，他们人太多，分散包抄过来了！”一名负责断后警戒的护卫从后面追上来，急声禀报，“西边和南边都看到火光在合围！”
林峰心沉了下去。东厂的反应速度和追踪能力超出了他的预计。孙德海亲自带队，显然是志在必得，绝不能让小顺子这个关键人证落到自己手里。现在他们身处荒野，敌众我寡，一旦被合围，后果不堪设想。
“不能去马车那里了！”林峰当机立断，“目标太大，肯定被盯死了！王铁柱，附近有没有更隐蔽、能暂时藏身的地方？最好是能躲过猎犬嗅觉的！”
王铁柱急喘几口，目光在黑暗中急速扫视：“往东！三里外有个废弃的砖窑取土形成的大坑，坑底有积水，旁边还有个塌了半边的看土棚，味道杂乱，或许能干扰猎犬！但那里是死路，一旦被堵住……”
“顾不了那么多！先甩开追兵，争取时间！”林峰喝道，“‘鬼影子’，还能撑住吗？”
“鬼影子”闷哼一声，调整了一下肩上小顺子的位置：“没问题，大人！”
“转向东！快！”林峰一挥手，队伍立刻改变方向，朝着东边更深的黑暗冲去。
荒野的乱石和荆棘不断拉扯着他们的衣裤，留下细微的痕迹和气味。身后追兵的火光越来越清晰，呼喝声也越来越近。猎犬的吠叫声似乎就在不远处响起，令人毛骨悚然。
“分开走！留下痕迹误导！”林峰再次下令。两名护卫立刻会意，故意朝不同方向跑去，弄出较大的声响，并留下明显的踩踏痕迹。
这一招起到了一些作用，追兵的火光似乎分散了一下，犬吠声也出现了短暂的混乱。趁着这宝贵的间隙，林峰等人拼命冲向了王铁柱所说的那个大土坑。
土坑边缘陡峭，下面是一片黑黢黢的积水，散发着淤泥和腐烂植物的气味。旁边果然有一个半塌的窝棚，用歪斜的木棍和破烂的草席搭成，在夜风中簌簌作响。
“下去！进棚子！注意脚下！”王铁柱率先滑下坑壁，溅起一片泥水。林峰等人紧随其后，连滚带爬地冲进那个摇摇欲坠的窝棚。
棚内空间狭小，堆着些破烂的陶罐和生锈的工具，气味更加难闻。众人挤在一起，屏住呼吸，紧紧握住兵刃，听着外面的动静。
火把的光亮很快逼近土坑边缘，人影晃动，犬吠声在坑沿响起，显得异常清晰。小顺子被“鬼影子”按在角落的阴影里，嘴里塞着布团，身体因为恐惧和刚才的颠簸剧烈颤抖，发出呜呜的哀鸣。
“搜！仔细搜！他们肯定就在这附近！”孙德海阴冷的声音传来，“坑里也别放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几名东厂番子举着火把，小心翼翼地开始往下探。猎犬在坑沿焦躁地徘徊，吠叫不止，但坑底复杂的气味（积水、淤泥、腐烂物、窝棚本身的霉味）显然对它们造成了干扰，一时无法准确判断。
林峰的手按在绣春刀的刀柄上，心跳如擂鼓。一旦被发现，在这绝地里就是一场死战。他看向王铁柱，王铁柱微微摇头，示意不要轻举妄动，手指了指窝棚顶部那些破烂的草席缝隙。
火光越来越近，番子的脚步声和拨动草丛的声音就在窝棚外不远处。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喊！
“百户大人！西边发现踪迹！好像有人往官道方向跑了！”一个番子大声喊道。
孙德海骂了一句什么，随即下令：“留五个人守在这里继续搜！其他人，跟我追！”
大部分火光迅速远去，朝着西边移动。坑沿只剩下五支火把，和两条显得有些困惑的猎犬。
危机暂时解除了一半，但危险并未远离。坑底的林峰等人依旧不敢动弹。那留下的五个番子显然并不认真，骂骂咧咧地在坑沿附近转悠，偶尔往下扔几块石头，探探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窝棚内空气污浊，加上紧张和疲惫，李默的脸色有些发白，小顺子的颤抖也渐渐变成了无意识的抽搐。
林峰知道不能再等了。小顺子的状态很不好，刚才的逃亡和惊吓可能让他旧疾复发或引发了新的问题。而且，必须尽快取得完整口供，并想办法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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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示意“鬼影子”和王铁柱警戒外面，自己和李默小心地将小顺子挪到窝棚稍微干燥一点的角落。取下他口中的布团，发现他脸色惨白如纸，呼吸急促，额头冷汗涔涔，眼神都有些涣散。
“他情况不对。”李默低声道，手指搭在小顺子腕脉上，“脉象浮滑混乱，惊惧过度，气机逆乱，加上可能有暗伤。”
林峰想起小顺子供述中提到的，刘瑾威胁要让他和小翠“不得好死”，长期生活在恐惧中，心理压力巨大，刚才又经历高速逃亡和剧烈颠簸，身体很可能出了问题。
他虽然不是专业医生，但前世特种兵训练中包括战场急救和应对极端压力。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想那些知识。
“扶他坐直些，但别太用力。”林峰低声道，同时用手掌根部，力度适中地按压小顺子后背的几处穴位（ approxiate locations based on general first aid for panic attacks ），并引导他调整呼吸，“小顺子，看着我！深呼吸！吸气……慢慢吐气……对，再来！”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或许是按压起到了些许作用，或许是他的镇定感染了小顺子，小顺子涣散的眼神渐渐聚焦，呼吸也稍微平缓了一些，但依旧虚弱。
“我……我要死了吗……”小顺子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死不了。但你要想活命，就必须把你知道的，完完整整说出来。”林峰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压低但清晰，“刘瑾除了让你在药材熏香里加东西，还让你做过什么？那香罐收回后，他怎么处理的？吴有才往熏炉加东西，是你亲眼所见？具体时间、地点、加了什么？除了刘瑾，还有没有别人指使或接触过你关于此事？”
小顺子似乎被林峰镇定的态度和连续的问题拉回了一些神智，他断断续续地补充：
刘瑾只让他加在两位娘娘的专用份里，前后大概加了五六次，每次量很少。
最后一次加完后，刘瑾亲自来把罐子拿走了，说“事情了了”，还警告他忘掉一切。
看到吴有才倒香炉灰加东西，大概是二十多天前，天刚擦黑的时候，在永和宫偏殿后窗根。加的东西是些暗紫色的粉末，味道和他用的香有点类似，但更刺鼻。
除了刘瑾，没有别人直接接触他。但他有一次无意中听到刘瑾和另一个声音尖细的太监（他没看见脸）在御药房库房角落低声说话，提到“干爹吩咐”、“要确保万无一失”、“纪大人那边催得紧”……
纪大人！纪纲！小顺子的口供，终于将刘瑾（东厂）、下毒行动、与纪纲的“催促”联系了起来！虽然只是间接听到的片段，但已是极其重要的线索！
林峰让李默就着外面透入的微弱天光，迅速记录下这些补充内容。小顺子每说一句，李默就低声复述确认，然后写下。
“画押。”林峰将记录的口供和之前的半份放在一起，递到小顺子面前，同时拿出一盒小小的印泥。
小顺子看着那叠纸，手抖得厉害。他知道，一旦画押，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刘瑾、东厂、甚至纪纲，都不会放过他。
“画了押，你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不画，你现在就可能死在这里，或者被东厂抓回去，生不如死。”林峰的声音冰冷而现实，“跟我们合作，指认刘瑾，揭穿他们的阴谋，陛下或许会看在你戴罪立功的份上，饶你不死。这是你唯一的活路。”
小顺子脸上挣扎、恐惧、绝望交织，最后，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他用颤抖的手指蘸了印泥，在那几页口供的末尾，用力按下了自己的指印。
就在他按下手印的瞬间，窝棚外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和猎犬的狂吠！
“有埋伏！”外面放哨的护卫低吼一声，紧接着便是兵刃交击的脆响！
东厂的人去而复返？还是那五个留守的番子发现了他们？
“准备战斗！”林峰低喝一声，一把将口供塞进怀里，同时抽出了绣春刀。“鬼影子”如同鬼魅般闪到窝棚门口，王铁柱护在李默和小顺子身前。
透过草席的缝隙，可以看到外面火光晃动，人影交错，至少有七八个东厂番子正在与留在坑沿的一名护卫和刚刚潜回的王铁柱手下另一名护卫交手。那两条猎犬狂吠着，试图冲下土坑。
“他们人不多！趁现在冲出去！”林峰判断形势，留守的番子加上去而复返的部分，总数应该不超过十五人，而且分散。他们这里还有六七个能战之力（包括他自己、鬼影子、王铁柱和三名护卫），突然袭击，或许能杀出一条血路！
“我带小顺子先冲，吸引注意力！‘鬼影子’，你带两个人从侧面迂回，解决弓箭手和猎犬！王铁柱，李默，你们护住侧翼，跟着我！”林峰快速下令，特种兵小队作战的本能此刻完全激发。
“是！”
“行动！”
林峰一脚踹开摇摇欲坠的窝棚破门，一手持刀，一手拽起几乎瘫软的小顺子，暴喝一声，朝着土坑坡度较缓的一侧猛冲上去！他的身影在火光照耀下骤然出现，立刻吸引了大部分东厂番子的注意。
“在那里！抓住他！”番子们呼喝着围拢过来。
林峰绣春刀挥出，刀光如雪，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瞬间劈翻一名冲在最前的番子。他并不恋战，只是护着小顺子，朝着官道方向猛冲，制造出要强行突围的假象。
果然，大部分番子都被他吸引，呼喝着追来。就在此时，侧面阴影里，“鬼影子”和两名护卫如同猎豹般扑出，手中短弩机括连响，嗖嗖几声，坑沿上两名持弓的番子应声倒地。同时，“鬼影子”甩出几枚淬毒的飞镖，精准地射中那两条狂吠的猎犬咽喉，呜咽声戛然而止。
王铁柱和李默护着侧翼，挥刀砍倒两个试图包抄的番子，紧紧跟上林峰。
“别让他们跑了！放箭！”一个头目模样的番子气急败坏地吼道。
稀稀落落的几支箭矢射来，但林峰等人冲势极快，且不断变换方位，并未造成严重伤害。
眼看就要冲出土坑范围，前方黑暗中突然又亮起几支火把，马蹄声骤响！孙德海竟然亲自带着七八骑折返回来，恰好堵在了林峰突围的正前方！
“林峰！果然是你！”孙德海骑在马上，看着狼狈不堪却依旧护着小太监的林峰，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私绑内官，图谋不轨！给我格杀勿论！尤其是那个小太监！”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形势瞬间危急到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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