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烽燧墩台下的藏身洞内，时间在昏黄的烛光和压抑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小顺子依旧高烧昏迷，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李默用最后一点清水和破布条不断为他冷敷，但效果寥寥。

“鬼影子”经过半日的沉睡和服药，脸色稍微恢复了些血色，但肩头的箭伤依旧让他行动不便。

王铁柱手臂的伤口重新包扎后，已无大碍，他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守在洞口附近，仅存的独眼在黑暗中闪烁着警惕的光。

林峰靠坐在洞壁旁，闭目养神，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子时（晚上11点到1点）与柳红袖安排的运泔水马车接应，是三岔路口老槐树下。从藏身处到那里，大约三里路。这段路看似不远，但在黑夜中，带着两个伤员（小顺子和“鬼影子”）和一个不擅武力的李默，穿越可能有东厂暗哨和巡逻队的荒野，无异于一次危险的渗透行动。

他反复推演路线：避开白天观察到的几处可能有东厂眼线的高地，沿着一条干涸的季节性河床边缘前进，河床可以提供一定的遮蔽，但也要警惕可能存在的陷坑和湿滑淤泥。最后一段需要横穿一条通往京城的土路，那是风险最高的路段，必须快速通过。

“大人，时辰差不多了。”王铁柱低声提醒，外面天色已完全黑透，荒野的夜晚，除了风声和远处偶尔的野狐嗥叫，一片死寂。

林峰睁开眼，眼神锐利如常。“检查装备，准备出发。”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王铁柱将依旧昏迷的小顺子用撕成条的粗布衣服牢牢绑在自己背上，这样他能空出双手应对突发状况。“鬼影子”强撑着起身，将那把备用腰刀挂在腰间，但林峰让他主要负责观察和警戒，非必要不参与近战。李默和那名护卫也各自拿了根粗壮的树枝作为防身武器。

吹灭蜡烛，洞内陷入绝对的黑暗。林峰轻轻移开洞口的大石，一股冷冽的夜风灌入。他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外面没有异常动静，率先钻了出去。

夜空无月，只有几颗稀疏的寒星提供着微弱的光亮。荒野的轮廓在黑暗中显得模糊而狰狞。林峰辨明方向，打了个手势，一行人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入枯草和灌木的阴影中，朝着干涸河床的方向潜行。

王铁柱背着人，脚步沉重些，但依旧努力跟上。林峰在最前方探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避开可能发出声响的枯枝碎石，同时不断停下来，利用风声和自然声响的掩护，侧耳倾听周围动静。

荒野的夜晚并不宁静，风声、虫鸣、小动物窸窣跑过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林峰依靠前世特种兵训练的敏锐感官，努力分辨着这些自然声响中可能隐藏的异常——过于规律的脚步声、金属摩擦的轻响、甚至是不自然的呼吸声。

前两里路，有惊无险。他们顺利进入干涸的河床，沿着边缘的阴影快速移动。河床底部是松软的泥沙和鹅卵石，虽然难走，但脚步声被松软的地面吸收了不少。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抵达河床尽头，准备横穿那条土路时，林峰突然停下了脚步，举起拳头，示意所有人伏低。

他伏在一块大石后，凝神向前方土路方向望去。黑暗中，土路像一条灰白的带子延伸向远方。乍看之下，空无一人。但林峰敏锐地捕捉到，在土路对面约五十步外的一片小树林边缘，似乎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极其微弱的光——像是金属，或是湿润的眼睛？

他不动声色地捡起一块小石子，朝着侧前方一处草丛用力掷去。

“啪嗒。”石子落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几乎在同一瞬间，对面小树林边缘，几个原本静止的黑影，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虽然幅度很小，但在林峰全神贯注的观察下，无所遁形！

有埋伏！而且是非常专业的埋伏，懂得利用地形和黑暗隐藏，若非林峰经验丰富且足够警惕，几乎难以发现！

“退！原路返回河床深处！”林峰立刻用最低的声音下令，同时打出手势。

众人心头一紧，毫不犹豫地开始缓缓后撤。王铁柱背着人，动作最慢，也最紧张。

但就在他们刚刚移动了几步，后方河床他们来时的方向上，也突然响起了轻微的、快速接近的脚步声！不止一人！而且脚步声轻盈迅捷，显然是练家子！

被包围了！

林峰瞳孔骤缩。对方不仅在前方土路设伏，还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他们后面！这不是普通的东厂番子！东厂番子虽然凶悍，但协同埋伏和潜行能力不至于如此专业！这是……死士！或者极其精锐的杀手！

“准备战斗！”林峰低吼一声，不再隐藏，锵的一声拔出了绣春刀。刀身在星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芒。“背靠背！铁柱，护住小顺子和李默！‘鬼影子’，你伤势重，居中策应！其他人，跟我迎敌！”

话音刚落，前后两边的黑暗中，如同鬼魅般闪出十数道黑影！这些人全身黑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他们手中持着统一的制式窄刃长刀，行动间默契十足，瞬间就完成了合围，将林峰几人死死堵在了狭窄的河床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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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呼喝，没有废话。为首的黑衣人只是轻轻一挥手，前后的死士便如同捕猎的狼群，同时发动了进攻！刀光在黑暗中骤然亮起，带着凌厉的破风声，直取林峰等人要害！

“杀！”林峰暴喝一声，不退反进，绣春刀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迎向正面冲来的三名死士！他的刀法融合了军中搏杀术和锦衣卫刀法的狠辣，更带着一种现代格斗的简洁高效，刀刀直奔对手的咽喉、手腕、关节等脆弱部位，力求最快速度瓦解对方战斗力。

铛铛铛！金铁交鸣之声响彻河床！林峰以一敌三，竟然不落下风，刀光翻飞间，反而逼得对方连连后退。但死士的刀法也极为刁钻狠辣，配合默契，三人交替进攻，死死缠住了林峰。

另一侧，王铁柱将小顺子放下，交给李默和那名护卫照看（躲在河床一处凹陷处），自己则挥舞着那柄备用腰刀，如同一头发怒的雄狮，迎上了从后方冲来的四名死士！他刀法大开大合，力量惊人，每一刀都势大力沉，逼得死士不敢硬接，只能游斗。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他身上就添了几道伤口，鲜血染红了粗布衣衫。

“鬼影子”强忍肩伤，手持短刃，游走在战团边缘，如同真正的鬼影，不时突然出现，用淬毒的飞镖或刁钻的刺杀，袭扰死士，缓解王铁柱的压力。但他伤势影响，动作远不如平时迅捷，几次险象环生。

那名护卫也加入了战团，与王铁柱并肩作战，但他武艺普通，很快就被一名死士一刀砍翻在地，生死不知。

战斗异常惨烈。死士的人数占优，配合默契，个个武艺高强且悍不畏死。林峰等人虽然拼死抵抗，但形势迅速恶化。

“他们的目标是那小太监！”激战中，林峰瞥见两名死士突然脱离战团，绕过正面，直扑李默和小顺子藏身的凹陷处！

“拦住他们！”林峰目眦欲裂，想要回援，却被三名死士死死缠住，脱身不得。

王铁柱怒吼一声，不顾身后袭来的刀锋，猛地转身扑向那两名死士，用后背硬接了一刀，同时手中腰刀奋力掷出，将一名死士逼退！但他自己也因背后重创，踉跄跪地。

另一名死士的刀，已经快如闪电般刺向蜷缩在凹陷处、用身体护着小顺子的李默！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如同利箭般从侧面撞来，正是“鬼影子”！他用尽最后力气，合身撞在那死士身上，两人滚倒在地。“鬼影子”手中的短刃趁机狠狠刺入死士肋下！死士惨叫一声，反手一刀捅进了“鬼影子”的腹部！

“鬼影子！”林峰看到这一幕，心脏如同被重锤击中！他狂吼一声，刀法陡然变得疯狂而暴烈，完全不顾自身防守，绣春刀如同狂风暴雨般劈向面前的三名死士！以伤换命！瞬间斩杀一人，重伤一人，逼退一人！但他自己左肩和右腿也被划开两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狂涌！

趁着这个空隙，林峰不顾伤势，猛扑到“鬼影子”身边。那名被刺中肋下的死士已经不动了，而“鬼影子”腹部插着敌人的刀，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却还用眼神示意林峰快去保护小顺子。

林峰眼眶发热，咬紧牙关，一把拔出“鬼影子”腹部的刀（简单止血已来不及），将他拖到李默身边。“李默！想办法救他！”然后转身，死死挡在了凹陷处前。

此时，王铁柱也挣扎着爬了起来，后背血肉模糊，但他依旧摇摇晃晃地站到了林峰身边。还能站着的死士，还剩下五人，他们将林峰、王铁柱和受伤的护卫（勉强支撑）围在中间，目光冰冷地盯着他们身后的小顺子。

为首的黑衣死士，看了看地上同伴的尸体，又看了看浑身浴血却依旧战意昂然的林峰和王铁柱，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和凝重。他显然没料到目标身边的护卫如此难缠，尤其是这个锦衣卫千户，武艺和狠辣超出了预计。

“交出那小太监，饶你们不死。”黑衣人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如同铁片摩擦。

林峰啐出一口血沫，绣春刀横在身前，冷笑：“东厂的狗，也配谈条件？想要人，除非从老子尸体上踏过去！”

他故意点破“东厂”，是在试探，也是在激怒对方。

黑衣人眼神一寒，不再废话，一挥手：“杀！一个不留！”

五名死士再次扑上！林峰和王铁柱背靠着凹陷处的石壁，做最后一搏！林峰刀光如练，将特种兵近身格斗的杀招发挥到极致，招招以命搏命！王铁柱则如同濒死的野兽，爆发出最后的蛮力，死死挡住一侧。

但实力的差距和伤势的影响，让他们很快险象环生。王铁柱腿上又中一刀，单膝跪地。林峰独自面对三名死士的围攻，左支右绌，身上再添新伤。

眼看防线就要崩溃，小顺子即将落入敌手。就在这绝望关头，远处土路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

“前方何人胆敢私斗！锦衣卫办案，统统住手！”

紧接着，是火把的光亮迅速逼近！至少十余骑，正朝着河床方向冲来！看服饰，赫然是锦衣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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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接应的人？还是……另一拨敌人？

交战双方都是一愣。死士首领眼神急剧闪烁，显然没料到这个时间地点会有锦衣卫大队人马出现。他当机立断，吹了一声尖锐的呼哨。

剩余的五名死士毫不犹豫，立刻舍弃林峰等人，如同来时一样迅捷，分成两股，朝着荒野深处遁去，转眼间就消失在黑暗中。

林峰和王铁柱压力一松，几乎同时瘫软在地，全靠刀拄着地方没有倒下。他们浑身浴血，伤口火辣辣地疼，但都强撑着看向那队疾驰而来的锦衣卫骑兵。

马蹄声在河床边停下，火把的光亮将这片修罗场照得通明。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七八具黑衣死士的尸体，还有那名倒地不起的护卫。林峰、王铁柱遍体鳞伤，“鬼影子”奄奄一息，李默抱着小顺子，满脸惊恐。

为首一名锦衣卫百户勒住马，看着眼前惨状，眉头紧皱，当他的目光落在林峰身上时，明显愣了一下。

“林……林千户？”那百户惊讶道，“您怎么会在这里？还伤成这样？”

林峰喘着粗气，抬头看向那百户，有些面熟，似乎是北镇抚司另一个千户所的人，姓周。

“周百户……来得正好……”林峰声音嘶哑，“我等奉旨查案，遭东厂死士截杀……快，救人！我的人……还有那个小太监……是关键人证！”

周百户脸色一变，立刻翻身下马：“快！帮忙救人！警戒四周！”他带来的十余名锦衣卫立刻行动，有人上前搀扶林峰和王铁柱，有人查看“鬼影子”和那名护卫的伤势，有人持刀警惕地注视着黑暗的荒野。

“林千户，这到底怎么回事？您说的东厂死士……”周百户一边指挥手下给林峰简单包扎伤口，一边急切问道。

林峰简要将夜间遭遇不明身份死士截杀、目标直指小太监小顺子（隐瞒了具体口供内容）说了一遍，并强调此事很可能与宫中巫蛊案有关。

周百户听得心惊肉跳。他只是今夜奉命带队在这一带巡夜（恰好是柳红袖通过丙辰所的关系，故意调动的一支相对可靠的巡逻队，扩大了巡逻范围，以期能接应到林峰，没想到真的撞上了），没想到竟遇到如此凶险之事，牵扯到林千户和东厂死士！

“此地不宜久留！”周百户当机立断，“林千户，你们伤重，必须立刻回城医治！那个小太监也需保护！末将护送你们回北镇抚司！”

回北镇抚司？林峰心中一动。现在回去，固然安全，但小顺子这个关键人证，以及他们拼死保下的口供，立刻就会暴露在纪纲眼皮底下！纪纲会怎么做？他会不会立刻采取行动，灭口或扭曲事实？

不能直接回北镇抚司！

“周百户好意，林某心领。”林峰挣扎着站直身体，“但此案牵扯甚大，人证必须绝对安全。劳烦周百户，护送我等前往……陆炳陆指挥佥事府上！”他报出了陆炳的府邸。目前看来，只有陆炳可能提供相对安全的庇护，并且有能力将此事上达天听。

周百户一愣，随即明白了林峰的顾虑。陆炳是锦衣卫二把手，地位仅次于纪纲，且素来以沉稳公正着称，确实是眼下最合适的选择。

“好！末将遵命！”周百户不再犹豫，立刻安排手下让出几匹马，让林峰、王铁柱（伤势虽重但还能勉强骑马）、“鬼影子”（被简单固定后用马驮着）、李默和小顺子（同乘一骑）上马。留下几人处理现场尸体和痕迹，他亲自带着大部分人手，护送着这支伤痕累累的队伍，调转马头，朝着京城陆炳府邸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嘚嘚，打破了荒野的寂静。林峰伏在马背上，伤口随着颠簸传来阵阵剧痛，但他心中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更深的寒意。

死士截杀，目标明确，就是要小顺子的命！这证明他们之前的调查方向完全正确，已经触及了东厂（很可能还有纪纲）的核心秘密！对方不惜出动如此精锐的死士，也要灭口，可见小顺子口供的重要性！

现在，他们暂时安全了，但接下来，将是一场更加凶险的朝堂博弈。能否保住小顺子这个活口和口供，能否将证据递到皇帝面前，能否揭穿东厂和纪纲的阴谋……一切，都还未知。

他回头看了一眼被李默紧紧护在身前、依旧昏迷不醒的小顺子，又看了一眼马背上气息微弱的“鬼影子”，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随即被更坚定的寒光取代。

这场血战，绝不能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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