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京城,万籁俱寂。只有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长街的宁静。周百户带着十余名锦衣卫,护送着林峰这支伤痕累累的小队,直奔位于西城的陆炳府邸。
路上遇到了两拨巡夜的兵马司兵丁,看到是锦衣卫队伍,且为首百户神色严峻,都不敢阻拦,纷纷避让。
陆炳的府邸不算奢华,但占地颇广,门禁森严。深夜骤闻马蹄声疾至,门房和护卫立刻被惊动。当周百户亮明身份,并言明林峰千户有紧急案情求见陆大人时,门房不敢怠慢,一边开门放他们进入前院,一边火速向内通报。
很快,陆府管家匆匆赶来,看到林峰等人浑身浴血、伤痕累累的模样,也是大吃一惊。尤其看到马背上奄奄一息的“鬼影子”和昏迷的小顺子,更是脸色凝重。
“林千户,您这是……”
“管家,劳烦立刻通禀陆大人,案情十万火急,关乎宫闱安危,且有东厂死士介入,林某有要证人证物需当面呈报陆大人!”林峰强撑着说道,每说一句都牵扯伤口,疼得他额头冒汗。
管家见他说得严重,不敢耽搁:“陆大人已经歇下,但既如此……请各位稍候,老奴立刻去禀报!快,先帮几位爷到厢房止血包扎!”
陆府的护卫和仆役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林峰、王铁柱、“鬼影子”抬下马,搀扶进前院东厢房。李默也抱着小顺子跟了进去。周百户则带着手下在院中警戒等候。
厢房内灯火通明,陆府常备的伤药和干净布条很快送来。林峰顾不上自己,先让懂些医术的管家和一名老仆重点查看“鬼影子”和小顺子的情况。
“鬼影子”腹部那一刀刺得很深,虽然林峰拔刀时做了紧急按压止血,但一路颠簸,失血过多,已然气若游丝,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老仆查看后,沉重地摇头:“这位爷……伤得太重,流血过多,恐怕……凶多吉少。老朽只能尽力施救,吊住一口气,能否熬过去,要看天命了。”
林峰心中一痛,“鬼影子”是他最得力的臂助,多次出生入死,今夜更是为了护住小顺子而身受致命重伤。他咬牙道:“无论如何,请尽力救他!需要什么药材,只管开口!”
老仆点头,立刻开始施针止血,敷上最好的金疮药,并用参汤吊命。
小顺子则依旧高烧昏迷,嘴唇干裂,呼吸灼热。管家摸了摸他的额头,又看了看舌苔和瞳孔,皱眉道:“惊惧过度,邪风入体,又兼溺水惊吓,引发高热。若不能尽快退热,恐烧坏心窍或肺腑。”他吩咐仆役取来府中备用的退热散,用温水化开,试图给小顺子灌下去,但小顺子牙关紧闭,灌进去的少,吐出来的多。
李默在一旁,将从藏身洞带回的、被水浸湿边缘的口供油布包小心取出,放在炭盆边烘烤。这是他们拼死护下的最关键的证据。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身居家常服、外罩一件玄色披风的陆炳,在两名贴身护卫的陪同下,快步走了进来。他显然是从睡梦中被叫醒,头发只是简单束起,脸上带着一丝倦意,但眼神却锐利清明,瞬间扫过厢房内惨烈的景象,眉头深深锁起。
“陆大人!”林峰见到陆炳,挣扎着想站起来行礼。
“不必多礼!”陆炳快步上前,按住林峰的肩膀,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上,眼中闪过一丝震动,“林千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周百户说你们遭东厂死士截杀?还与巫蛊案有关?”
“正是!”林峰忍着痛,简明扼要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如何怀疑巫蛊案实为下毒构陷,如何暗中追查发现御药房刘瑾(曹吉祥干儿子)嫌疑,如何设计控制关键人证小顺子并取得其指认刘瑾下毒的部分口供,如何在荒野遭遇不明身份死士截杀,目标直指小顺子灭口,最后幸得周百户巡逻队撞见,死士遁走。
“人证小顺子在此,其亲笔画押口供在此!”林峰指向昏迷的小顺子和李默手中正在烘烤的油布包,“口供中指认,御药房司礼监随堂太监、东厂提督曹吉祥干儿子刘瑾,指使他在送往永和宫、景阳宫的药材熏香中,添加不明毒物!并曾见另一太监吴有才在熏炉中投放类似毒粉!且小顺子曾耳闻刘瑾与人密谈,提及‘干爹吩咐’及‘纪大人那边催得紧’!”
陆炳听着,脸色越来越沉,尤其是听到“刘瑾”、“曹吉祥干儿子”、“纪大人催得紧”这几个关键词时,眼中寒光闪烁。他接过李默递过来的、已经烘烤得半干的口供,就着灯光快速浏览。上面小顺子歪歪扭扭的字迹和鲜红的指印,触目惊心。
“刘瑾……曹吉祥……”陆炳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久在锦衣卫,对东厂和曹吉祥的势力以及其与纪纲之间微妙的关系,自然心知肚明。若小顺子口供为真,那此案就不仅仅是宫闱阴私,而是涉及厂卫最高层的政治阴谋!曹吉祥很可能直接参与了构陷萧贵妃、打击四皇子一党的行动,而纪纲则顺水推舟,甚至可能是幕后推手之一!
“小顺子现在状态如何?能否清醒作证?”陆炳看向床上昏迷不醒的小太监。
管家摇头:“高烧昏迷,情况不妙,一时半刻恐难清醒。即便醒来,神智是否清醒亦未可知。”
陆炳眉头皱得更紧。只有一个昏迷不醒的人证和一份尚未完全干燥、且是刑讯(尽管是不得已)取得的口供,要扳倒曹吉祥甚至牵扯纪纲,分量还远远不够。东厂和纪纲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林峰严刑逼供、构陷内官、伪造证据!
“你们遭遇的死士,可留下活口或能证明其身份的物件?”陆炳又问。
林峰摇头:“死士训练有素,行动失败后立刻远遁,留下的尸体身上除了统一黑衣和制式窄刃长刀,别无他物。刀是军中淘汰的制式,难以追查。”
陆炳沉默片刻。他知道林峰说的都是实情。眼下证据链薄弱,人证濒死,对手是东厂提督和锦衣卫指挥使这样的巨鳄。稍有不慎,不仅无法为林峰翻案,还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
“陆大人,”林峰看出陆炳的顾虑,沉声道,“卑职知道此事千难万险。但巫蛊案背后,是两位嫔妃无辜受害,是有人利用毒物祸乱宫闱,更是意图构陷贵妃、动摇国本!今夜死士截杀,恰恰证明我们查对了方向,触碰到了他们的核心秘密!小顺子虽昏迷,但口供在此!刘瑾、吴有才仍在宫中!毒物来源亦可追查!恳请大人,将此案情上达天听!至少,请陛下知晓,此案另有隐情,绝非简单的巫蛊厌胜!绝不能让真凶逍遥法外,让无辜者蒙冤!”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伤痛而颤抖,但话语中的决绝和信念,却让厢房内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王铁柱也挣扎着单膝跪地(他腿伤严重):“陆大人!我等弟兄拼死才护住这小人证和口供!‘鬼影子’兄弟现在还生死未卜!若不能揭穿那些狗贼的阴谋,弟兄们的血就白流了!”
李默也捧着那叠口供,深深躬身。
陆炳看着眼前这几个浑身浴血、伤痕累累却目光灼灼的下属,心中波澜起伏。他欣赏林峰的才干和胆识,也深知纪纲的阴狠和曹吉祥的跋扈。如今厂卫矛盾日益尖锐,纪纲借巫蛊案排除异己、打击四皇子一党的意图昭然若揭。若此时能抓住曹吉祥涉毒构陷的铁证,不仅能破此奇案,救下林峰,更能沉重打击东厂,甚至可能动摇纪纲的地位!
但这风险……太大了。
就在陆炳权衡利弊,难以决断之际,厢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声音的禀报。
“大人!府外有大队人马靠近!看服色……是东厂的人!领头的是理刑百户孙德海!说是奉曹公公之命,追捕逃犯和绑架内官的凶徒,要求进府搜查!”
东厂!孙德海!竟然这么快就追到陆炳府上来了!显然是得到了风声,要不惜一切代价,抢在林峰等人将证据递上去之前,杀人灭口,甚至反咬陆炳包庇!
厢房内气氛瞬间紧绷到极点!
陆炳眼中厉色一闪而过。东厂如此嚣张,深夜直闯他堂堂锦衣卫指挥佥事府邸要人,这不仅是针对林峰,更是对他陆炳权威的公然挑衅!
“好一个曹吉祥!好一个孙德海!”陆炳怒极反笑,他看了一眼床上奄奄一息的“鬼影子”和昏迷的小顺子,又看了看伤痕累累却眼神倔强的林峰,心中终于下了决断。
“林峰,你们几人,立刻从后园密道离开!管家,带他们去!直接去我在西山的别院!那里绝对安全!”陆炳快速下令,“周百户!”
“末将在!”守在外面的周百户应声而入。
“你带你的人,护送林千户他们从密道走!务必保证他们安全抵达西山别院!若有闪失,唯你是问!”
“末将领命!”
“至于东厂……”陆炳整理了一下披风,脸上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冷峻,眼中却燃烧着冰冷的火焰,“本官倒要看看,孙德海有没有这个胆子,敢硬闯我陆炳的府邸搜人!”
“陆大人……”林峰没想到陆炳会如此决断地庇护他们,甚至不惜直接与东厂对峙。
“不必多言!快走!”陆炳挥手,“记住,保住人证和口供!到了别院,立刻设法让小顺子清醒,完善口供!我会设法拖延东厂,并……尽快安排你们面圣!”
面圣!陆炳这是要直接将案子捅到皇帝面前!
林峰心中涌起一股热流,重重抱拳:“卑职,定不辱命!”
在管家和周百户的带领下,林峰、王铁柱(被搀扶)、李默(抱着小顺子),以及两名陆府护卫抬着“鬼影子”,迅速消失在厢房后的黑暗中,通过一条只有陆炳核心心腹才知道的密道,离开了陆府。
陆炳则整理衣冠,带着几名贴身护卫,面色沉静地走向前院大门。门外,火把通明,数十名东厂番子持刀而立,为首一人,正是面色阴沉的孙德海。
“陆大人,深夜打扰,实非得已。”孙德海见到陆炳,不得不拱手行礼,但语气倨傲,“咱家奉东厂曹公之命,追捕绑架内官、杀伤多人的要犯。有线报指认,凶徒逃入了大人府中。还请大人行个方便,让咱家进去搜一搜,以免凶徒惊扰了大人府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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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炳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孙德海,淡淡道:“孙百户,本官府邸,乃朝廷赐予,并非市井街巷,岂容尔等说搜就搜?你说凶徒逃入我府中,可有确凿证据?可有刑部或陛下的搜捕文书?”
孙德海一滞,他哪有什么文书,不过是得到眼线急报,说林峰等人可能被周百户救走并带往陆府,便急忙带人赶来,想打个时间差,强行闯入抓人灭口。
“陆大人,案情紧急,凶徒穷凶极恶,若耽搁了……”
“再紧急,也要讲王法,循规矩。”陆炳打断他,声音转冷,“若无文书,仅凭线报,就想夜闯朝廷大员府邸,孙百户,你东厂何时变得如此跋扈,连最基本的法度都不顾了?还是说,曹公公觉得,这大明天下,已经可以任他东厂为所欲为了?”
这话极重,直接扣上了“跋扈”、“无视法度”、“为所欲为”的帽子。孙德海脸色一变,他知道陆炳不是易于之辈,更清楚深夜无旨强搜二品大员府邸的严重后果。
“陆大人言重了!咱家也是为了公务……”
“公务?”陆炳冷哼一声,“尔等所谓的‘公务’,就是出动不明身份的死士,在荒野截杀奉旨查案的锦衣卫千户及其下属,企图灭口关键人证吗?”
孙德海心头巨震,陆炳竟然直接点破了死士截杀之事!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林峰果然已经见到了陆炳,并且把一切都说了!
“陆大人,此话从何说起?什么死士截杀,咱家一概不知!咱家只是追捕绑架内官的凶徒……”
“那好,”陆炳懒得再跟他废话,“既然孙百户没有搜捕文书,又拿不出确凿证据证明凶徒在本官府中,那就请回吧。本官要休息了。若尔等敢擅闯……”他目光扫过身后如标枪般挺立的陆府护卫,“本官的护卫,手中的刀,也不是吃素的!”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东厂番子们蠢蠢欲动,但看着陆府护卫那森然的气势和陆炳冰冷的目光,又不敢真的硬闯。孙德海脸色铁青,他知道今晚是不可能进去搜人了。陆炳态度强硬,且似乎已经掌握了某些关键信息,再僵持下去,对自己和东厂不利。
“好!既然陆大人如此说,那咱家就暂且告退!”孙德海咬牙道,眼中凶光闪烁,“不过,此事咱家定会禀明曹公!希望陆大人,好自为之!”
他狠狠一挥手,带着东厂番子,悻悻然退去,火把的光亮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陆炳站在府门前,望着东厂人马离去的方向,眼神深邃。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平静。曹吉祥绝不会善罢甘休,纪纲也会很快得到消息。接下来,将是一场席卷整个朝堂的惊涛骇浪。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将林峰和小顺子送到安全的地方,并想办法,在纪纲和曹吉祥反应过来之前,将这颗足以炸翻厂卫乃至后宫的重磅炸弹,送到它该去的地方。
他转身回府,对贴身护卫低声吩咐:“备马,我要立刻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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