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炳是在辰时末(上午九点左右)匆匆赶到西山别院的。他昨夜送走林峰后,立刻换了朝服,以“有紧急边情”为名(这是他作为锦衣卫指挥佥事偶尔能用的特殊渠道),敲开了宫门,连夜求见皇帝。
在皇帝寝宫的外殿,他将林峰等人的遭遇、小顺子的口供、以及东厂可能涉及下毒构陷的严重情况,择要密奏。当然,他措辞极为谨慎,只陈述“查案千户林峰遭遇不明死士截杀,人证濒死前指认御药房太监刘瑾涉毒”,并隐约提及刘瑾乃曹吉祥干儿子,以及可能与“宫中贵人相争”有关,并未直接指控曹吉祥或纪纲。
即便如此,已经足够引起皇帝的震怒和深深的疑虑。老皇帝近年来身体欠佳,对“毒”、“巫蛊”这类事情格外敏感和忌讳。听闻自己后宫之中,竟然可能有太监利用毒物构陷妃嫔,还牵扯到厂卫高层,顿时龙颜大怒,拍案而起!
但皇帝毕竟是皇帝,震怒之后便是极致的冷静和猜疑。他没有立刻下旨抓人,而是命令陆炳:第一,绝对保密,不得泄露风声;第二,全力保护林峰及剩余人证(小顺子已死,但陆炳奏报时说他“重伤昏迷”,暂未提死讯);第三,严密封锁西山别院,许进不许出;第四,皇帝将亲自过问此事,但在查明之前,不得打草惊蛇。
同时,皇帝也给了陆炳一道密旨:允许他调动部分绝对可靠的锦衣卫力量,暗中监控东厂提督曹吉祥、其干儿子刘瑾,以及理刑百户孙德海的行踪,但不可擅自抓捕。此外,皇帝还暗示,他会让司礼监掌印太监暗中配合调查御药房。
得到皇帝初步授权和明确态度,陆炳心中稍定。他知道皇帝这是要亲自掌舵,既要查清真相,又要控制影响,避免朝局动荡。这对他来说,是压力,也是机会。
匆匆赶到西山别院,陆炳先查看了“鬼影子”和小顺子的遗体(得知小顺子已死,他眉头紧锁,但未多言),然后听取了林峰更详细的汇报,并仔细阅读了小顺子的原始画押口供和那份详尽的“临终询问笔录”。
看到笔录中提及孙德海,以及更明确的“干爹吩咐”、“纪大人催得紧”等细节,陆炳眼中寒光更盛。这比他昨夜预估的情况还要严重!
“林千户,你们受苦了,也立下大功了。”陆炳放下笔录,郑重道,“‘鬼影子’的忠勇,本官会禀明圣上,厚加抚恤。小顺子虽死,但其证言至关重要。陛下已经知晓此事,并命我暗中监控东厂相关人等。在陛下做出最终决断前,你们必须留在此地,绝对不得外出。此地已被我派人秘密封锁,安全暂时无虞。”
林峰点头:“卑职明白。但陆大人,东厂和纪纲绝不会坐以待毙。小顺子虽死,但刘瑾、吴有才还在,毒物来源未清,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毁灭证据、混淆视听,甚至……反咬一口。”
陆炳冷笑:“他们当然会。尤其是曹吉祥,此人睚眦必报,手段阴狠。昨夜孙德海敢直闯我府邸要人,今日就敢有更大的动作。不过,陛下既然已经亲自过问,他们再嚣张,也要顾忌几分。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等陛下的旨意。同时……”他看向林峰,“你那份笔录中提到的,刘瑾夜间常出宫与孙德海会面,以及毒物可能通过特定渠道流入宫中,这些线索,我会安排最可靠的人继续暗中追查,希望能找到更多实证。”
两人正商议着,忽然别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一名陆炳留下的心腹护卫匆匆进来,脸色凝重地禀报:“大人,林千户,刚接到城内急报!东厂提督曹吉祥,半个时辰前,亲自去了北镇抚司衙门,面见纪纲纪大人!随后不久,便有数道弹劾奏章,通过通政司,直递内阁和司礼监!弹劾的对象是……是林峰林千户!”
来了!东厂的反扑,比预想的还要快,还要凶狠!
“弹劾我什么?”林峰心头一凛,沉声问道。
护卫看了陆炳一眼,陆炳示意他直说。
“弹劾林千户……‘构陷内官’、‘屈打成招’、‘私设刑堂’、‘绑架杀害宫中太监’、‘为脱己罪,伪造证据,诬指东厂’!此外……还弹劾陆大人您……‘包庇下属’、‘擅权营私’、‘干扰巫蛊案正常查办’!”护卫一口气说完。
好家伙!曹吉祥这是要把林峰往死里整,连带着把庇护林峰的陆炳也拖下水!而且选择在皇帝刚刚知情、尚未做出决断的这个微妙时刻发动,显然是要抢占舆论和道德制高点,把水搅浑!
“构陷内官?屈打成招?他们有何凭据?”林峰冷声道。
“据报,东厂声称,御药房太监小顺子昨日失踪,今日清晨被人发现死于西郊荒野,死状凄惨,有明显受刑痕迹。而昨日傍晚,曾有人见到林千户麾下人员与小顺子接触。东厂还‘找到’了几个‘证人’,声称看到林千户的人将小顺子强行带走。曹吉祥以此为由,指控林千户为尽快结案、攀诬贵妃,故而绑架刑讯小顺子,逼其诬指刘瑾,小顺子不堪折磨而死,林千户则伪造其口供,反咬东厂!”护卫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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颠倒黑白,倒打一耙!典型的东厂手段!他们不仅迅速处理了小顺子的尸体(估计是孙德海后来返回荒野找到的),还伪造了“目击证人”!将林峰查案说成是“为攀诬贵妃”,将他们的灭口行动说成是林峰的“绑架杀害”!这样,林峰不仅成了杀人犯,还成了企图构陷贵妃、搅乱后宫的罪人!而东厂,则成了“无辜被诬”的受害者!
陆炳的脸色也阴沉下来。曹吉祥这一手极其毒辣。小顺子已死,死无对证。东厂伪造的“证人”和“证据”,在短时间内很难被证伪。而林峰昨夜的行踪确实隐秘,且与小顺子之死时间地点吻合,很难完全撇清关系。一旦皇帝迫于舆论压力,或者出于平衡厂卫的考虑,很可能先下令拘捕林峰,到时候就麻烦了!
“曹吉祥这是要逼陛下表态,至少先将你控制起来。”陆炳看向林峰,“他算准了陛下不会完全相信他,但也不会完全相信我们。在真相查明之前,将你下狱或软禁,是最‘稳妥’的做法。届时,他在暗,我们在明,很多事就不好办了。”
林峰握紧了拳头。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一旦失去自由,不仅无法继续调查,连自身安全都成问题。诏狱那种地方,纪纲和曹吉祥有的是办法让他“合理”地消失或“认罪”。
“陆大人,我们该如何应对?”林峰强迫自己冷静。
陆炳沉吟片刻:“陛下刚听过我的密奏,心中应有判断,不会立刻相信东厂的一面之词。但曹吉祥将事情闹大,公开弹劾,陛下也不能完全置之不理,否则无法平息朝议,尤其是那些不明真相、或被东厂收买的言官御史。”
他踱了几步,决断道:“为今之计,必须先稳住阵脚。林峰,你即刻亲笔写一份陈情奏章,详细陈述你奉纪纲之命调查巫蛊案,如何发现疑点、如何追查毒源、如何锁定刘瑾、如何设计取证、如何遭遇死士截杀、如何取得小顺子自愿画押及临终证词的全部经过!重点强调,小顺子之死,乃东厂死士截杀所致,其口供乃自愿为之,且有详细笔录为证!同时,将小顺子的原始画押口供和临终笔录,作为附件,一并密封!”
“你要我直接上奏?”林峰一愣。
“对!但不是通过正常渠道。”陆炳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我会设法,将你的奏章和附件,绕过通政司和内阁,直接递到陛下御案之上!与东厂的公开弹劾打擂!让陛下看到事情的另一面,看到完整的证据链和人证证言!只要陛下心中天平向我们倾斜一丝,曹吉祥的攻势就难以奏效!”
这是要打一场御前舆论战!比拼谁更能取信于皇帝!
“另外,”陆炳继续道,“我会立刻进宫,再次面圣,将东厂反咬、弹劾之事禀明,并呈上我们掌握的更详细证据(小顺子笔录)。同时,我会建议陛下,为示公正,可暂时将你……软禁于西山别院,而非投入诏狱。此地有我的人看守,名义上是软禁,实则是保护。陛下应该会同意。”
软禁于别院,确实比下诏狱好上千百倍。
“那纪纲那边……”林峰担心纪纲的态度。纪纲是此案最初的推动者,现在东厂反咬,纪纲会站在哪边?
陆炳冷笑:“纪纲?他此刻恐怕正在权衡利弊。曹吉祥将事情闹大,也打乱了他的节奏。他原本想借你之手扳倒贵妃,如今你却查到了东厂头上,甚至可能牵扯到他。他现在最想做的,恐怕是撇清关系,甚至……落井下石,配合曹吉祥,先把你这个‘不听话’的棋子除掉,再图后计。不过,他暂时还不会明着与我对抗。陛下既然已暗中授权我调查,他也不敢明目张胆地阻挠。”
形势错综复杂,但大体脉络已清:皇帝是最终裁决者;东厂曹吉祥是反扑的主力,意图灭口并反诬;纪纲是摇摆的墙头草,可能倒向对自己有利的一方;陆炳和林峰则是要坚守阵地,揭露真相。
“卑职明白了!这就去写奏章!”林峰不再犹豫。
陆炳点头,又叮嘱道:“奏章要写得恳切、详实,但也要注意分寸,只陈述事实和证据,指控限于刘瑾、孙德海,对曹吉祥和纪纲,只提‘关联’和‘疑似指使’,不要直接定罪,留给陛下圣裁。另外,‘鬼影子’兄弟的忠勇和小顺子的惨死,可以稍加渲染,以情动人。”
林峰心领神会。这是一份既要讲理、又要讲情的战斗檄文。
就在林峰准备回房撰写奏章时,又一名护卫匆匆进来,这次带来的消息,让陆炳和林峰的脸色同时变得更加难看。
“大人,林千户!刚刚得到消息,御药房的太监吴有才……昨夜在御药房值宿的通铺上,突发‘急病’,暴毙了!御药房报的是‘心悸猝死’。而刘瑾……今日一早便向宫内告假,说是‘感染风寒’,现在其宫外私宅中‘休养’,东厂派了足足一个小队的人,‘保护’在其宅邸周围!”
杀人灭口!清理证据!
吴有才这个重要从犯被灭口!刘瑾这个关键主犯则被东厂严密“保护”(实则是控制)起来,让外人无法接触!东厂的动作,快如闪电,狠辣果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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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来,活着的直接人证,就只剩下一个被东厂牢牢控制在手里的刘瑾了!而刘瑾,是曹吉祥的干儿子,绝无可能背叛!
线索,似乎又要断了。
林峰和陆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曹吉祥不愧是掌管东厂多年的老狐狸,应对危机的手段凌厉非常。这下,即使有小顺子的口供和笔录,要扳倒刘瑾,进而牵连曹吉祥,难度又增加了数倍。
“看来,曹吉祥是铁了心要保住刘瑾,丢车保帅了。”陆炳沉声道,“吴有才一死,很多下毒的具体执行细节就断了。刘瑾只要咬死不认,或者将责任全推给死去的吴有才和小顺子,我们就很难取得突破。”
“还有毒物来源!”林峰补充道,“必须尽快找到那个药材贩子和毒物供应链!那是可能直接指向东厂采购的铁证!”
“我的人已经在查了,但对方肯定也抹平了痕迹。”陆炳道,“眼下,先集中精力,应对东厂的弹劾,保住你自己,稳住局面。只要陛下不完全倒向东厂,我们就还有机会。”
林峰重重点头。他知道,接下来的斗争,将从荒野追杀和秘密取证,转向更加凶险和复杂的朝堂攻讦与御前博弈。东厂的獠牙已经彻底露出,而他们,必须顶住这波最凶猛的反扑,才能迎来揭晓真相的曙光。
他不再耽搁,立刻回到房间,铺开纸笔,开始撰写那份决定命运的陈情奏章。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窗外,山风凛冽,乌云再次在天边汇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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