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炳带着关于江南商队、靖海侯徐家以及那半块玉佩的重大发现，匆匆返回京城，连夜起草密奏，准备向皇帝呈报这起牵连甚广的“毒物构陷案”。而西山别院中的林峰，在短暂的振奋之后，心情却并未完全轻松。

他知道，陆炳的奏章一旦递上，皇帝必然会更加震怒，下令彻查江南勋贵余孽和宫中采办系统。但这需要时间，而纪纲和曹吉祥，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一定会疯狂反扑，甚至可能狗急跳墙，做出更极端的事情。

当务之急，除了依靠陆炳在朝中运筹，还必须继续深挖线索，获取更多直接、确凿的证据，尤其是江南那边。那个被抓的护卫头领，或许知道不少内情，但他是北方人，对江南根底未必完全清楚。要彻底查清徐家、沈家这条线，揪出背后的主谋和资金网络，必须有人亲赴江南，进行实地侦查。

这个人选，至关重要。必须绝对忠诚可靠，能力出众，且对江南情况有一定了解，还要能避开纪纲和东厂可能布下的眼线。

林峰首先想到的是“鬼影子”，但他已经牺牲了。王铁柱勇猛忠诚，但粗犷有余，精细不足，且北方人特征明显，不适合秘密潜入江南侦查。李默心思缜密，但武力欠缺，且是文职。

他想到了丙辰所里其他一些可靠的下属，但大多在京城有家室牵绊，且能力未必足够独当一面。最重要的是，如今丙辰所被南城千户“暂代”，他若调动人手，很容易被纪纲察觉。

就在林峰为此烦恼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传来了消息。

是柳红袖。

通过陆炳留下的隐秘渠道，柳红袖的一封密信辗转送到了林峰手中。信中除了关切问候和告知丙辰所目前大体平稳（但纪纲安插的人时有刁难）外，还提到了一个重要情况：落英门在江南的联络点传回消息，师门长辈在动用江湖关系暗中打听“紫魇萝”和“彼岸香”时，隐约听闻苏州府一带，近期有一些隐秘的江湖人物在活动，似乎与漕帮某些分舵的异常调动有关。而漕帮中，有人与已经败落的靖海侯徐家旧部，似乎仍有不清不楚的联系。

漕帮！这个掌控南北漕运、势力遍布运河沿岸的庞然大物，如果也牵扯其中，那此案的水就更深了！漕帮与地方官府、勋贵、乃至京城权贵，历来关系盘根错节。若徐家余孽通过漕帮的渠道运输或掩护那些特殊毒物，完全说得通！

柳红袖在信末还提到，师门在苏州有一位退隐的俗家长老，在当地人脉颇广，且欠落英门人情，若有必要，或可提供些许助力。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林峰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柳红袖虽在京城牵挂担忧，却不忘动用一切力量暗中相助。

江南，必须去人！而且，或许可以借助落英门在江南的这点关系。

他将王铁柱和李默叫来，说了自己的想法。

“大人，让我去吧！”王铁柱立刻请命，“我虽然是个粗人，但打架侦查还行！江南那地方，我以前跟着军中前辈押送过粮草，走过几趟运河，不算完全陌生！”

林峰摇头：“铁柱，你的忠诚勇猛我绝不怀疑。但此去江南，非是冲锋陷阵，而是隐秘侦查，需要的是机变、细致和对江湖门道的了解。你相貌特征明显（独眼），又是北方大汉，在江南太过惹眼，容易被盯上。”

王铁柱有些泄气，但也知道林峰说得在理。

李默道：“大人，属下愿往。属下虽不善武艺，但心思还算细，对文书、账目、人事关联有些心得，或可从商贸往来、资金流水方面寻找破绽。”

林峰再次摇头：“你也不行。此去风险极高，一旦暴露，必有性命之忧。你是我身边最重要的文胆，很多案牍工作离不开你。况且，你对江湖事一无所知，在江南那种龙蛇混杂之地，难以自保。”

两人都有些着急。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看着线索在眼前却无法追查？

林峰沉吟片刻，缓缓道：“我心中倒有一个人选，或许可以一试。”

“谁？”王铁柱和李默异口同声。

“‘鬼影子’生前，除了你们，还暗中培养过几个完全独立、单线联系的‘影子’。其中一人，似乎就是江南人士，因家仇卷入江湖，被‘鬼影子’所救后收为暗桩，常年游走于江南各地，负责收集一些特定的江湖和商贸情报。此人代号‘夜枭’，我只闻其名，未见过其人。所有联系，以往都只通过‘鬼影子’。”林峰道，“‘鬼影子’牺牲前，曾断断续续交代过几句后事，其中提到，若遇江南棘手事，或可尝试通过京城‘荣昌典当行’的胡掌柜，用特定暗语联系‘夜枭’。但此线极其脆弱，且‘鬼影子’已死，对方是否还认账，能否信任，都是未知数。”

这无疑是一条风险极高的暗线。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大人，让属下去找那个胡掌柜！”王铁柱道，“‘鬼影子’兄弟不在了，但他的线，咱们得接上！就算有风险，也得试试！”

林峰思索良久，最终下定决心：“好！铁柱，你伤势已无大碍，明日便乔装打扮，秘密回城一趟。找到‘荣昌典当行’的胡掌柜，用‘鬼影子’交代的暗语尝试联系。切记，只传递信息，不要透露我们现在的处境和具体案情，只说有极重要且危险的江南事务，需‘夜枭’相助探查，事关重大，酬金丰厚，并提及‘鬼影子’的临终关切。看他如何反应。若对方态度不明或推诿，立刻放弃，安全第一。”

“是！大人！”王铁柱郑重领命。

第二天一早，王铁柱便扮作一个进城卖柴的樵夫（脸上做了些伪装，独眼用头发和破帽子稍作遮掩），带着林峰写好的、用密语写就的简短信函和一件“鬼影子”生前常用的、不起眼的铁制随身物品作为信物，离开了西山别院。

林峰和李默在别院中焦急等待。直到傍晚时分，王铁柱才安全返回，带回了消息。

“大人，联系上了！”王铁柱虽然疲惫，但眼中带着兴奋，“那个胡掌柜是个干瘦老头，看着不起眼，但眼神贼亮。我按‘鬼影子’兄弟说的方法，对了暗语，又拿出信物。他起初很警惕，反复盘问我的来历和‘鬼影子’的近况。我只说‘影子爷’近来不便，有要事需‘夜枭’出力。他进去后面半晌，出来给了我一个地址和一句话。”

“什么地址？什么话？”林峰急问。

“地址是苏州府闾门内，‘吴氏绣庄’后巷第三家，找‘吴娘子’。话是：‘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王铁柱挠挠头，“这好像是首诗？什么意思？”

林峰和李默对视一眼。这是唐代张继的《枫桥夜泊》，乃是苏州名胜枫桥的着名诗篇。这既是接头暗号的下一句（可能“鬼影子”掌握上句），也暗示了接头地点与苏州有关。

“‘吴氏绣庄’、‘吴娘子’……这应该是‘夜枭’在苏州的一个掩护身份和联络点。”林峰分析道，“看来，‘夜枭’愿意接触。但我们需要将具体任务和要求传递过去。”

“胡掌柜说，若有具体事宜，可写成密信，交给他，他有办法安全送到‘吴娘子’手中，但最快也需要十天半月。”王铁柱道。

十天半月！时间不等人！但江南路远，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林峰不再犹豫，立刻让李默准备笔墨。他亲自撰写了一封给“夜枭”的密信。信中，他以“影子故人”自称，简要说明需要探查之事：重点查访苏州与靖海侯徐家、沈家（“兴盛隆”商号）关系密切的江湖势力（特别是漕帮）、近期有无异常的大宗特殊货物（香料、药材）采购或运输、以及徐家旧部与京城方面（特别是宫中采办系统）的隐秘联系。允诺重酬，并强调此事危险，若不愿涉入，可毁信不理，绝不追究。

信写好后，用特殊的药水加密，晾干后看上去只是一张普通的白纸。王铁柱次日再次入城，将密信交给了胡掌柜。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漫长的等待。林峰虽身处西山别院，但心思早已飞到了千里之外的江南。他每日与李默推演案情，完善各种可能，同时也密切关注着京城的动静。

陆炳的密奏递上后，果然在朝中引发了暗涌。皇帝震怒之余，却出奇地没有大张旗鼓，只是暗中加强了给陆炳和司礼监的授权，命其继续秘密深挖，并开始不动声色地调整江南部分官员的职位（尤其是与徐家、沈家过往甚密者）。对纪纲和曹吉祥，皇帝则暂时按兵不动，但据陆炳传回的消息，皇帝近期召见纪纲时，语气冷淡了许多，对曹吉祥更是连番申饬其“管束下属不力”。

纪纲和曹吉祥显然感受到了压力。东厂在京城内的活动似乎有所收敛，但对刘瑾的看管（现在是司礼监负责）却屡屡试图插手，都被陆炳和司礼监联手挡回。纪纲则一面继续在北镇抚司内强化自己的权威，排挤可能与陆炳、林峰亲近的官员，另一面，则似乎在暗中清理与江南有关的某些痕迹——陆炳发现，之前与那支江南商队有过接触的几个中低层官吏，近日接连“病休”或“调职”。

山雨欲来风满楼。

就在这样紧绷的气氛中，十天时间过去了。江南那边，依旧没有回音。

林峰开始有些焦虑。是信没送到？还是“夜枭”不愿涉险？或是出了什么意外？

就在第十五天的深夜，西山别院外围的警戒暗哨，突然发出了有客潜入的警报！不是陆炳的人！

林峰和王铁柱立刻惊醒，持兵刃戒备。然而，来袭者并非大队人马，只有一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轻易避开了外围几处明暗哨（似乎对警戒布置很熟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小楼窗外，轻轻叩响了窗棂。

“月落乌啼霜满天。”一个低沉沙哑、明显刻意改变过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林峰心中一动，示意王铁柱稍安，自己靠近窗户，沉声应道：“江枫渔火对愁眠。”

窗外沉默了一下，随后，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从窗缝中塞了进来。然后，那道黑影便如同融入夜色一般，瞬间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好高明的身手！来去如风，对别院警戒了如指掌！这定然是“夜枭”本人，或者是他派来的顶尖信使！

林峰捡起纸条，回到灯下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用的是与他之前密信同样的药水显影后的字迹，内容却让他精神大振！

“夜枭”回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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