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别院的清晨，薄雾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寒意。林峰站在小楼二层的窗前，做着简单的伸展，活动着逐渐愈合的伤口，目光却投向东南方京城的方向。昨夜与王铁柱、李默商定的“鬼市”之行，细节还需打磨，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然而，计划往往赶不上变化。就在林峰准备召集王铁柱最后敲定行动细节时，陆炳竟一反常态，在大清早匆匆赶到了别院。他的脸色比往日更加凝重，眼中却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光芒。

“陆大人，可是宫中采买太监常四那边有了消息？还是货栈查到了？”林峰迎上去问道。

陆炳摆摆手，示意进屋内说话。屏退左右，只留林峰一人在房中，他才压低声音，开门见山：“常四昨夜已被司礼监秘密控制，正在突审。那处货栈也派人去查了，果然早已人去楼空，只留下一些搬不走的空货架，清理得很干净，但墙角缝隙里还是提取到了一些特殊香料的微量残留，已送太医署比对。”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这些都不是我此刻前来的主要原因。”

林峰心中一凛：“那是……”

陆炳看着他，缓缓道：“昨夜，我接到了一份特殊的……邀请。”

“邀请？”

“四皇子殿下，通过一位绝对可靠的心腹，秘密约见我。”陆炳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

四皇子！他终于正式介入了！

林峰的心脏猛地一跳。虽然之前已有预料，四皇子不会坐视母妃被构陷，且可能暗中关注此案，但如此直接地通过陆炳这个锦衣卫二把手传话，依然显示出不同寻常的决心和……风险。

“殿下……有何示下？”林峰稳住心神，问道。

“殿下对巫蛊案背后的真相，已然知晓不少。”陆炳道，“他对林千户你在此案中的忠勇、机敏和……遭遇，表示赞赏与关切。”

赞赏与关切？林峰不敢尽信。皇子的话，往往一字千钧，背后都是算计。

“殿下说，”陆炳继续转述，语气平稳，“此案绝非简单的宫闱阴私，乃是有心人利用毒物，构陷母妃，祸乱宫闱，其意不仅在贵妃一人，更在动摇国本，其心可诛。林千户能不畏艰险，揪出御药房刘瑾、东厂孙德海，并追查到江南线索，实属难得。如今奸佞虽露獠牙，反扑凶猛，但邪不胜正。”

林峰默默听着，品味着话中的意味。四皇子点明了“有心人”，且将目标提升到“动摇国本”的高度，这是在定性，也是在为自己接下来的行动提供合法性。

“殿下可知，这‘有心人’背后，可能牵扯甚广，甚至包括……”林峰试探着，没有说完。

陆炳微微点头：“殿下心中有数。曹吉祥跋扈，纪纲……心思难测。江南勋贵余孽，亡我之心不死。这些，殿下都清楚。所以，殿下要我转告你……”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林峰：“放手去查！不必有后顾之忧。宫中、朝中，自有殿下为你斡旋。陛下那边，殿下也会适时进言，陈明利害。你需要什么支持，只要不逾矩、不落人口实，可通过我向殿下转达。殿下只有一个要求：务必查明真相，揪出所有参与此阴谋的魑魅魍魉，无论其身份如何尊贵，背景如何深厚！还后宫清净，还朝廷朗朗乾坤！”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慷慨激昂，充满了皇子应有的正气与担当。但林峰听在耳中，却更加警惕。四皇子这是要将他林峰，彻底推到前台，成为对抗东厂、乃至纪纲和勋贵余孽的急先锋！所谓“支持”和“斡旋”，固然重要，但也是将他与四皇子一党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查好了，他是四皇子麾下的功臣；查砸了，或者触怒了皇帝，他很可能就是被抛出去平息怒气的牺牲品。

这是一场政治投资，也是风险极高的赌博。四皇子在押注，赌林峰能赢，赌自己能借此打击政敌，稳固地位，甚至为将来更进一步积累资本。

林峰沉默了片刻。他有选择吗？从他被纪纲逼着接手巫蛊案开始，他就已经被卷入了皇子斗争的漩涡。如今，纪纲落井下石，东厂欲置他于死地，皇帝态度暧昧，陆炳虽尽力庇护但独木难支。四皇子的橄榄枝，几乎是眼前唯一可能破局的外力。接受，固然风险巨大，但至少有了明确的靠山和方向；拒绝，则可能立刻被纪纲和曹吉祥联手碾碎。

“殿下天恩，林峰感激涕零。”林峰终于开口，言辞恳切，“臣本锦衣卫一介武夫，蒙陛下不弃，委以查案重任，自当尽心竭力，死而后已。如今奸人设谋，毒害宫嫔，构陷贵妃，动摇国本，臣恨不能即刻揪出元凶，明正典刑！然臣人微言轻，屡遭构陷截杀，寸步难行。今得殿下信重，许臣放手施为，臣必肝脑涂地，以报殿下知遇之恩，以慰陛下天听！”

这番话，既表达了对四皇子的感激和效忠，也强调了自己是“奉旨查案”，将效忠的最终对象指向皇帝，巧妙地维持了某种独立性。同时，也点出了自己的困境，暗示需要实际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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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炳何等人物，自然听出了林峰的弦外之音。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道：“殿下知你处境。你有何难处，或需要何种助力，此刻可直言。我会斟酌转达。”

机会来了。林峰迅速整理思绪：“第一，臣需要继续追查毒物在京城的藏匿地点及流通网络，此事需动用非常手段，可能涉及京中某些灰色地带，甚至可能触碰某些人的利益。望殿下知悉，并能在必要时，抵挡来自某些方面的非议和压力。”

这是在为“鬼市”之行和可能触动的黑市利益网络提前铺垫。

“第二，江南线索已明，涉及靖海侯徐家余孽、苏州沈家、漕帮及致仕官员。此事牵涉甚广，非臣一己之力可及。需朝廷明发暗查，施加压力。若殿下能在陛下面前进言，推动对江南相关势力的深入调查，或动用某些朝廷在江南的隐秘力量，必能加速真相大白。”

这是请求四皇子在朝中施加影响，推动对江南勋贵余孽的清理。

“第三，”林峰顿了顿，声音更沉，“关键人证刘瑾，现由司礼监看管。此人乃曹吉祥干儿子，心志坚定，且东厂绝不会坐视其开口。臣恐夜长梦多。若能……加强看管，或改变审讯策略，或许能有突破。”他隐晦地提出了对刘瑾安全的担忧和对审讯的期望。

陆炳仔细听完，颔首道：“你之所虑，俱是关节。第一条，殿下既然让你放手去查，只要不悖律法，不伤及无辜，些许手段，殿下自会理会。第二条，江南之事，殿下已有所布局，近日或有动静。至于第三条……”他眉头微皱，“刘瑾由司礼监陈公公亲自负责看管审讯，陈公公与曹吉祥素来不睦，应会尽力。我会提醒陈公公加倍小心，并设法加快审讯进程。但刘瑾身份特殊，急切间恐难撬开其口。”

能得到这样的回应，林峰已觉满意。四皇子的介入，至少让他在接下来的行动中，少了许多政治上的后顾之忧，多了一层无形的保护伞。

“多谢陆大人转圜。”林峰拱手。

陆炳摆摆手，神色却并未放松：“林峰，殿下支持你，是机遇，更是考验。你须牢记，查案是根本，证据是王道。一切行动，务必缜密，拿到真凭实据。唯有铁证如山，才能让殿下在陛下面前为你说话，才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才能真正扳倒那些巨奸大恶！切不可因有殿下支持而冒进，授人以柄。”

这是老成持重的忠告。林峰深深一揖：“卑职谨记大人教诲！”

陆炳不再多言，匆匆离去。他身兼数任，既要推进案件侦查，又要周旋于皇帝、皇子、司礼监、乃至纪纲和东厂之间，压力巨大。

送走陆炳，林峰独坐房中，心潮起伏。四皇子的正式介入，无疑是一针强心剂，但也将案件推向了更复杂的政治博弈深渊。他现在不仅是在查案，更是在为四皇子一党冲锋陷阵。

“也好。”林峰低声自语，眼中寒意凝聚，“既然避不开，那就把这潭水彻底搅浑！纪纲、曹吉祥、江南勋贵……你们想让我死？那我就拉着你们一起，到陛下面前，辩个分明！”

他不再犹豫，立刻叫来王铁柱和李默。

“计划不变，今夜按原定方案，探查‘鬼市’！”林峰决断道，“但行动要更加小心。铁柱，你的装扮和说辞再细细推敲，务必不能露出马脚。李默，准备好应变方案和撤离路线。我们不仅要打听消息，更要留意，是否有东厂或其他势力的眼线也在那里活动。”

“是！”两人凛然应命。

王铁柱摩拳擦掌：“大人放心，俺这回一定把那些老鬼的底裤都扒出来！”

李默则更谨慎：“大人，四皇子既已介入，我们是否……等殿下的进一步消息或支持？贸然行动，万一……”

“等不起。”林峰摇头，“刘瑾随时可能被灭口，毒物藏匿点可能再次转移。我们必须抢时间！四皇子的支持是后盾，但破案的关键，还得靠我们自己去找！”

当下，三人又仔细推演了一遍行动细节，直到觉得再无纰漏。王铁柱去最后准备行头，李默则开始整理别院内的文书，做好万一无法返回的预案。

林峰则走到“鬼影子”和小顺子灵位前（暂时设在小楼静室），默默上了一炷香。

“兄弟，小顺子，再助我一臂之力。今夜，定要找到那些害人之物的藏身之地！”他低声祷祝，眼中是坚定的火焰。

夜色，再次悄然降临。西山别院在黑暗中静默，而一场针对京城地下世界的隐秘探查，即将开始。林峰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筹划“鬼市”之行的同时，另一场更加突如其来的变故，正在京城某个被严密看守的宅邸中发生，并将彻底打乱所有人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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