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近,西山别院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林峰和王铁柱已换好行装,准备出发。王铁柱扮作一个脸上带疤、独眼凶悍的关外皮货商人,穿着臃肿的皮袄,操着生硬的汉话夹杂着几句胡语,腰间鼓鼓囊囊,似乎藏着重金。林峰则扮作他的哑巴随从,一身灰扑扑的短打,低眉顺眼,但眼神锐利,观察着四周。
李默留在别院,负责接应和联络。陆炳留下的护卫首领也得到吩咐,加强别院警戒,并对林峰二人的秘密外出佯作不知。
就在两人即将从后山小径潜出别院范围时,远处山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直奔别院而来!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显得异常突兀和紧急。
林峰和王铁柱立刻止步,闪身躲入路边树丛阴影中。王铁柱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马蹄声在别院门前停下,随即是急促的叩门声和压低声音的通报。片刻后,别院大门打开,火把光亮中,只见陆炳一身便服,带着两名亲随,满脸寒霜地快步走了进来,甚至顾不上仪态,直接朝着林峰居住的小楼疾步而去。
出事了!而且一定是大事!
林峰和王铁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陆炳此时突然深夜赶来,脸色如此难看,绝非寻常。
“回去!”林峰当机立断,低声道。鬼市之行,只能暂时搁置。
两人迅速折返,从后窗悄无声息地回到小楼。刚换下外出的行头,整理好衣衫,陆炳沉重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
“林峰!”陆炳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
林峰打开门,将陆炳迎入。陆炳挥手让亲随守在门外,一进门,便反手将门关上,盯着林峰,一字一顿地道:“刘瑾……不见了!”
短短四个字,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林峰耳边!
刘瑾不见了?!那个被司礼监严密看管在其宫外私宅、关乎整个毒物案最关键的人证、曹吉祥的干儿子刘瑾,不见了?!
“不见了?是……逃了?还是……”林峰的心脏骤然收紧。
“是‘暴毙’!”陆炳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就在一个时辰前!看守他的司礼监番子换班时,发现他倒在自己房间的地上,口鼻流出黑血,已经气绝身亡!初步查验,是中毒!剧毒!”
中毒暴毙!在看守严密的司礼监眼皮子底下!
林峰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东厂的动作,竟然如此迅猛、如此狠辣!他们竟然真的敢,也真的有办法,在司礼监的重重看守下,将刘瑾灭口!
“看守呢?有没有发现异常?毒物从何而来?”林峰急问。
“四个轮班看守的番子,都声称没有任何异常,没有外人进入,刘瑾也没有异常举动,晚膳是统一送进去的,他们检查过,刘瑾吃剩的饭菜银针试过无毒。”陆炳脸色铁青,“但人就是死了!中的是一种发作极快的混合剧毒,御医推测,可能就混在茶水或某种他日常服用、且看守不会特别检查的东西里!”
“日常服用……药物?”林峰立刻想到,“刘瑾是否有宿疾,需常年服药?”
“正在查!但司礼监那边记录,刘瑾身体一向康健,并无需长期服药的病症!”陆炳怒道,“这分明是内部有人做了手脚!而且做得极其干净利落,连司礼监的人都瞒过了!或者说……司礼监内部,也有他们的人!”
司礼监内部也有东厂的人,或者被东厂收买的人!这个结论让人不寒而栗。曹吉祥经营东厂多年,对内廷的渗透恐怕远超外人想象。
“陈公公(司礼监掌印)那边如何反应?”林峰追问。
“陈公公震怒!已下令将当时所有看守及接触过刘瑾饮食物品的太监宫女全部隔离严审!并亲自带人搜查刘瑾住处,寻找线索。”陆炳道,“但……人已经死了!死无对证!我们之前好不容易抓住的、可能直接指认曹吉祥甚至牵扯更高层的活口,就这么没了!”
陆炳重重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茶碗跳动。他奉命查案,压力巨大,眼看线索逐渐清晰,关键人证却在自己盟友(司礼监)的看管下被灭口,这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也意味着后续侦查将陷入极大的被动。
林峰强迫自己从震惊中冷静下来。刘瑾的死,固然是重大挫折,但也透露出许多信息。
第一,东厂(曹吉祥)已经狗急跳墙,不惜动用潜伏极深的内线,冒险除掉刘瑾,这说明他们非常害怕刘瑾开口,也证明刘瑾确实掌握着足以致命的核心秘密。
第二,对方的手段高超且果断,能在司礼监严密看守下精准投毒并清理痕迹,显示其组织严密,计划周详。
第三,刘瑾一死,直接指向曹吉祥和东厂的证据链就出现了断裂。虽然有小顺子的口供和江南线索指向刘瑾,但刘瑾本人无法再指认曹吉祥,曹吉祥完全可以推得一干二净,甚至反咬是有人陷害刘瑾并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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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大人,此事必须立刻禀报陛下!”林峰沉声道,“刘瑾在司礼监看管下中毒暴毙,本身就是惊天大案!这足以证明,此案背后势力之猖獗,竟敢将手伸进司礼监,戕害关键人证!陛下闻之,必会更加震怒,对东厂和曹吉祥的疑心也会达到顶点!”
陆炳点头:“我已让人紧急递牌子请见,但宫门已闭,最快也要等到明晨。陈公公想必也会连夜进宫面圣。”他叹了口气,“只是,没有刘瑾的口供,我们即便有江南线索、有小顺子供词、有赵天霸的指认(指向常四),也很难直接钉死曹吉祥。曹吉祥完全可以辩称,是刘瑾受人指使或私自妄为,他并不知情,刘瑾之死更是有人想嫁祸东厂。”
这正是最棘手的地方。缺乏最核心的、将曹吉祥与下毒行动直接挂钩的证据。
“除非……”林峰眼中寒光一闪,“我们能找到比刘瑾更直接的证据,或者……让曹吉祥自己露出马脚,或者,找到他无法辩驳的关联。”
“更直接的证据?”陆炳苦笑,“谈何容易。东厂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刘瑾一死,恐怕很多线都断了。”
林峰在房中踱步,大脑飞速运转。刘瑾死了,但毒物供应链还在,江南的源头还在,宫中的接应人常四刚刚被抓,京城的藏匿点可能还未被完全清理……还有,那个前工部侍郎周某,以及江南的徐家余孽、沈家、漕帮李彪……这些,都是线索!
忽然,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
“陆大人,刘瑾之死,对我们固然是打击,但对另一些人来说,或许是机会,也或许是……更大的恐惧。”林峰停下脚步,看向陆炳。
“你是说……纪纲?还是江南那些人?”陆炳若有所思。
“都有。”林峰缓缓道,“刘瑾死了,曹吉祥暂时安全了,但纪纲呢?他原本可能指望刘瑾攀咬出曹吉祥,甚至牵扯更多,如今刘瑾一死,他的算盘落空。而江南那些勋贵余孽,他们提供毒物,是否知道最终是用来构陷贵妃、涉及皇子争斗?如今事情闹大,陛下震怒,陆大人您奉旨彻查,他们会不会怕?尤其是那个前工部侍郎周某,他致仕在家,若被查实勾结漕帮、输送毒物、卷入宫闱阴谋,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陆炳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你的意思是……”
“驱虎吞狼!”林峰声音冰冷,“将我们掌握的关于江南勋贵余孽(徐家、沈家)、漕帮李彪、前工部侍郎周某参与提供、运输毒物的部分证据和线索,巧妙地……泄露给东厂曹吉祥!或者,制造机会,让曹吉祥‘发现’这些线索!”
陆炳深吸一口气:“让曹吉祥去对付江南那些人?”
“对!”林峰点头,“曹吉祥此刻最想做的,一定是撇清自己,将所有罪责推到死人(刘瑾、吴有才、小顺子)和‘不明势力’身上。如果我们‘送’给他一个现成的、有分量、且确实参与了毒物供应的‘不明势力’——江南勋贵余孽,他会怎么做?”
陆炳接道:“他会像疯狗一样扑上去!拼命咬死江南那些人,将一切罪责都扣到他们头上!证明自己也是‘受害者’,是被‘前朝余孽’和‘不法勋贵’蒙蔽或陷害!甚至……他会主动提供更多关于江南勋贵的‘罪证’,以显示自己的‘忠心’和‘清白’!”
“不错!”林峰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而江南那些勋贵余孽,为了自保,必然也会反咬,说出他们与宫中何人接洽、货物给了谁、资金流向如何……到时候,狗咬狗,一嘴毛!很多我们难以查证的隐秘关联和证据,或许就会在这场混战中暴露出来!甚至,可能逼出曹吉祥某些更直接的破绽!”
这是一个极其险恶的计策,将本就凶残的东厂引导向另一群敌人,让他们自相残杀,从中渔利。但风险也极大,一旦控制不好,可能让真正的元凶逍遥法外,或者引发更大的混乱。
陆炳沉吟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在权衡利弊。最终,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此计……可行!但必须做得极其巧妙,不能留下任何我们主动泄露的痕迹。要让曹吉祥觉得,这些线索是他自己‘查到的’,或者是从其他‘可靠渠道’获得的。”
“我们可以通过黑市,或者……那个刚刚被抓的常四?”林峰提议,“常四是宫中采买,又是刘瑾同乡,他知道的应该不少。如果他在审讯中,‘不小心’透露出一些关于货物来源与江南有关的模糊信息,再由审讯人员‘无意间’泄露出去,传到东厂耳朵里……”
陆炳点头:“常四是个突破口。他级别不高,但位置关键。他知道接货,但未必清楚最终用途和背后主使。用他来传递信息,比较合理。此外,赵天霸(护卫头领)那边,也可以适当放出些风声,比如他熬刑不过,招供了江南接货人的一些特征或地点……这些信息碎片,足以让曹吉祥闻风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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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又仔细商议了泄露信息的具体内容、方式、节奏,确保既能引起东厂的兴趣和恐慌,又不至于让他们察觉到这是一个陷阱。
“此事我来安排。”陆炳最后道,“常四和赵天霸都在我们控制中,操作起来相对容易。林峰,你那边按原计划,继续追查毒物在京城的藏匿点,这是硬证据,至关重要。江南那边,殿下已有安排,近日或有动作。我们双管齐下,明暗结合,务必在陛下耐心耗尽之前,拿出足以定案的成果!”
“卑职明白!”林峰肃然应道。
陆炳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带着新的谋略和更沉重的责任。刘瑾的离奇死亡,如同一块投入潭中的巨石,激起了更汹涌的暗流。而林峰和陆炳,则要在这暗流中,巧妙布局,引导这股毁灭性的力量,去冲击他们真正的敌人。
送走陆炳,窗外天色已微微泛白。鬼市之行虽被耽搁,但林峰已无睡意。他站在窗前,看着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心中思绪翻腾。
刘瑾死了,但游戏远未结束。相反,因为他的死,棋盘上的棋子开始更加疯狂地移动。接下来,将是东厂与江南勋贵余孽的撕咬,是朝堂之上更加激烈的攻讦,也是他与时间赛跑,寻找最终证据的决战。
他摸了摸怀中那把冰凉的、属于“鬼影子”的铁哨,低声自语:
“兄弟,你看,他们越来越害怕了。放心,这条路,我会走下去,直到把他们都揪出来,一个不留。”
晨光,终于刺破了厚重的云层,照亮了西山起伏的轮廓。新的一天,在血腥与阴谋中,悄然来临。而风暴的中心,正在向着江南和朝堂,急速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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