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厂在江南掀起腥风血雨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飞回了京城。虽然曹吉祥极力控制,只将“初步成果”密报皇帝,但如此大规模的抓捕和调查,涉及前侍郎、豪商、漕帮头目,又怎么可能完全瞒住?尤其是那些与江南利益集团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朝臣,很快便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恐慌开始在部分官员,特别是那些出身江南、或与靖海侯徐家有旧、或属于二皇子一系(虽已失势但余荫尚存)的勋贵、文官中蔓延。他们私下串联,打探消息,试图弄清东厂到底掌握了多少,又想干什么。
而曹吉祥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就在江南消息传回京城的第二天,曹吉祥一反之前被皇帝申饬后的低调,主动上了一份言辞恳切、却又暗藏机锋的奏章。在奏章中,他先是痛哭流涕,自陈“御下无方”,以致干儿子刘瑾“交友不慎”,可能被“奸人利用”,铸成大错,恳请陛下严惩。接着,他话锋一转,开始“泣血”禀报东厂“刚刚查获”的惊天阴谋:
“据东厂江南所侦知,已故靖海侯徐家之余孽,心怀叵测,勾结不法商贾沈万金,通过南洋及西南隐秘渠道,采购大量违禁毒物,如‘彼岸香’、‘紫魇萝’等。又串通致仕工部侍郎周文远(此人乃徐家故旧,心怀怨望),利用其旧日关系,假借修缮河工、捐助漕帮之名,行贿赂勾结之实,使漕帮败类李彪为其秘密运输毒物入京。毒物运抵通州后,由宫中少数利欲熏心之阉宦(如已故刘瑾、在逃常四等)接应,转运入京。”
“此辈逆党,狼子野心,竟欲以此等阴毒之物,祸乱宫闱!其目标所指,恐非止于后宫妃嫔,更在动摇国本,离间天家亲情,其罪罄竹难书!奴婢闻之,五内俱焚,恨不能生啖其肉!虽刘瑾乃奴婢义子,然国法森严,岂容私情?奴婢已严令东厂上下,全力彻查此案,务必将所有涉案逆党,一网打尽,以正国法,以安社稷!”
奏章最后,曹吉祥还“忠心耿耿”地表示,此案可能牵扯甚广,恐有“前朝余孽”及“不甘失败之勋贵”暗中操纵,意图复辟或扰乱朝纲,请陛下明察,并加强宫中及京畿防卫,以防狗急跳墙。
这份奏章,堪称倒打一耙、祸水东引的典范!曹吉祥巧妙地将自己从“嫌疑人”的位置,挪到了“悲愤的揭发者”和“忠心的办案者”位置上。他将所有罪责,一股脑地扣在了江南勋贵余孽(徐家、周文远)、不法商贾(沈万金)以及已被灭口或控制的宫中“败类”(刘瑾、常四)头上。至于东厂在此事中可能扮演的角色?他只字未提,反而暗示可能有更大的“前朝余孽”和“勋贵”黑手在幕后!
更毒辣的是,他奏章中“离间天家亲情”、“意图复辟”等字眼,直接戳中了皇帝最敏感、最忌讳的神经!老皇帝晚年多疑,对儿子们、对勋贵、对任何可能威胁皇权的势力都充满警惕。曹吉祥这番话,无异于在皇帝心头那堆猜忌的干柴上,又泼了一瓢热油!
奏章一经传出(曹吉祥刻意让其部分内容在朝臣中流传),立刻在朝堂上引发了轩然大波!
那些与江南勋贵集团有瓜葛的官员,顿时如坐针毡,人人自危。他们一方面担心自己被牵连,另一方面也对曹吉祥如此狠毒地将矛头指向整个“勋贵”阶层感到愤怒和恐惧。毕竟,虽然徐家已败,周文远致仕,但“勋贵”是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牵一发而动全身。曹吉祥这是要借题发挥,清洗异己!
而另一些原本中立或与东厂不睦的官员,则对曹吉祥的“忠心表演”将信将疑,更对其试图扩大打击面的做法感到警惕。朝堂之上,暗流瞬间变得汹涌澎湃。
纪纲自然也第一时间得知了曹吉祥的奏章内容。他的反应,复杂而微妙。一方面,曹吉祥将火力引向江南勋贵,暂时缓解了直接指向他纪纲的压力,这符合他的利益。另一方面,曹吉祥如此高调且狠辣的反扑,也让他隐隐感到不安。这条老阉狗,似乎并不满足于自保,还想借此机会攫取更大的政治资本,甚至可能……反过来咬他纪纲一口?毕竟,他纪纲当初可是力主查办巫蛊案,并将林峰推出去的人。若最后证明此案是勋贵构陷,那他纪纲之前的“积极查办”,会不会被解读为“配合构陷”或“被人利用”?
纪纲立刻也上了一道奏章。在奏章中,他首先“痛心疾首”地检讨自己“失察”,未能及早发现刘瑾等人的不法行径,致使林峰千户查案受阻,险遭不测。然后,他“义愤填膺”地支持曹吉祥对江南逆党的指控,认为此案性质恶劣,必须彻查到底,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但同时,他也“委婉”地提出,此案最初乃因“巫蛊流言”而起,如今虽查明可能系毒物构陷,但流言来源、最初发现“厌胜之物”的环节,是否也存在问题?是否有人故意制造恐慌,引导调查方向?他也“恳请”陛下,在严查江南逆党的同时,也不应忽略京城内部的可能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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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纲这是想把水搅得更浑,既附和曹吉祥打击勋贵(顺便撇清自己与刘瑾的关系),又把“巫蛊流言”这个坑挖出来,暗示可能另有黑手(比如,最初散布流言、引导他纪纲关注此案的人),为自己可能的“失误”预留退路。
于是,朝堂之上,出现了诡异的一幕:东厂提督曹吉祥和锦衣卫指挥使纪纲,这两位平日明争暗斗、势同水火的巨头,竟然在奏章中“同仇敌忾”,一致将矛头指向了江南勋贵余孽!虽然各自心怀鬼胎,措辞微有不同,但大方向惊人地一致!
皇帝坐在深宫,看着这两份几乎同时送达的奏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深不见底。他当然看得出曹吉祥和纪纲的算计,但这并不妨碍他利用这种局面。江南勋贵尾大不掉,二皇子余党心怀怨望,一直是他的心病。如今东厂和锦衣卫(至少表面如此)都喊着要严查,正好借他们的手,再好好清理一遍!至于曹吉祥和纪纲之间的小九九,以及此案是否还有更深的内情……皇帝自有打算。
很快,皇帝的旨意下来了:准曹吉祥、陆炳(协同司礼监)所奏,严查江南靖海侯徐家余孽、沈万金、周文远等勾结谋逆、毒害宫闱一案!一应人犯,严加审讯,务必查清其同党及背后指使!漕帮涉案人员,亦需查明严办!此案由东厂、锦衣卫(陆炳负责)、刑部、大理寺会同审理,直接向朕奏报!
这道旨意,等于正式赋予了曹吉祥和陆炳(代表锦衣卫)清查江南勋贵集团的尚方宝剑!同时将刑部、大理寺拉进来,既是为了制衡厂卫,也是为了让案件在程序上更加“名正言顺”。
旨意一下,曹吉祥如同打了鸡血,东厂上下气势更盛,在江南的抓捕审讯更加肆无忌惮。而陆炳这边,也“积极配合”,将之前查到的关于江南的线索、赵天霸等人的部分口供,与东厂“共享”,推动调查深入。
而真正的风暴,在朝堂之上骤然爆发。
以几位出身江南、或与周文远有同科之谊、或本身就是勋贵出身的御史、给事中为首,一批官员开始上疏,言辞激烈地弹劾东厂“构陷大臣”、“罗织罪名”、“滥施刑罚”、“意图清洗江南士绅”!他们声称,周文远致仕多年,修佛向善,沈万金乃合法商人,靖海侯徐家早已败落,东厂所为,分明是借题发挥,打击异己,祸乱江南!要求皇帝制止东厂暴行,将此案交予三法司公正审理。
曹吉祥岂会坐以待毙?他立刻指使依附东厂的言官,以及那些急于摆脱干系、或想趁机投靠的官员,上疏反击。他们抓住“毒害宫闱”、“勾结逆党”、“意图动摇国本”这几个致命罪名,攻击那些为江南勋贵说话的官员是“同情逆党”、“心怀叵测”、“其心可诛”!朝堂之上,顿时吵成一团,奏章如雪片般飞向通政司和司礼监。
双方引经据典,互相攻讦,从案件本身吵到国策,从江南吏治吵到厂卫权限,火药味越来越浓。原本一些中立的官员也被卷入,不得不选边站队。整个朝局,因为江南这一把火,被烧得沸反盈天。
而这一切,正是林峰和陆炳所期望的“狗咬狗”局面。
东厂为了坐实江南勋贵的罪名,必然会疯狂挖掘对方的黑料和罪证,拼命攀咬。而江南勋贵集团为了自保,也定然会拼命反击,揭东厂的短,甚至可能为了减轻罪责,供出一些与东厂或其他势力勾结的隐秘往事。
陆炳坐镇中枢,冷静地观察着这场混战,并暗中收集着双方互咬中暴露出的各种信息碎片。林峰则在西山别院,通过陆炳的渠道,密切关注着朝堂动态和江南审讯的进展。
“大人,曹吉祥和那些江南官员吵得不可开交,听说今日早朝,差点在金殿上动起手来。”王铁柱从城内打听消息回来,绘声绘色地描述,“曹吉祥那边的人,说江南那帮人是‘徐家走狗’、‘二皇子余孽’。江南那边的人骂曹吉祥是‘阉祸’、‘国贼’。嘿,真热闹!”
李默则更关注实质:“陆大人传信说,东厂为了拿到周文远和沈万金的‘铁证’,正在加紧刑讯,并搜查他们的府邸、庄园,寻找密信、账本。江南那边,不少官员为了自保,也开始主动‘揭发’周文远、沈万金乃至徐家旧部的不法之事,许多陈年旧账都被翻了出来。我们的‘驱虎吞狼’之计,效果显着。”
林峰点点头,眼中并无太多喜色:“让他们咬吧,咬得越凶越好。但我们不能光看热闹。铁柱,‘鬼市’那边,我们必须尽快去一趟了。刘瑾虽死,但毒物未现,始终是心腹大患。而且,我担心这场混战持续下去,可能会有人狗急跳墙,销毁或转移最后的证据。”
王铁柱神色一肃:“大人,您说什么时候去,俺随时准备着!”
“就今夜。”林峰决断道,“江南的乱局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曹吉祥和纪纲此刻也焦头烂额,正是我们行动的好时机。按原计划,你扮关外豪客,我作哑仆,去‘鬼市’会会那些‘老鬼’,务必找到关于那批‘彼岸香’、‘紫魇萝’在京城的最终下落!”
夜色,再次成为最好的掩护。而这一次,林峰将亲自踏入京城最黑暗的角落,去追寻那能点燃最终胜利火焰的最后一块拼图。朝堂上的狗咬狗大戏正在高潮,而地下世界的暗战,也即将拉开序幕。勋贵与东厂,虎与狼,都在鲜血与嘶吼中,渐渐暴露出他们最脆弱的咽喉。而猎人,已经悄然举起了手中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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