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坐收渔利(1 / 1)

京城“鬼市”,位于西城乱葬岗附近的一片荒芜洼地。子时开市,鸡鸣即散,是这座帝国都城最黑暗、最混乱的角落之一。这里没有固定的摊位,只有影影绰绰的人影在昏黄的灯笼或自带的微弱光亮下,沉默地展示着各种见不得光的货物:盗墓得来的冥器、杀人越货的赃物、违禁的兵器铠甲、来历不明的古董珍玩,乃至各种稀奇古怪、功效不明的药物、香料、蛊虫。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腐朽的气息,以及各种难以名状的怪异味道。交易者大多蒙面或戴着兜帽,彼此间很少交谈,全凭手势和眼神达成买卖,成交后迅速消失在黑暗里,互不追究来历。

王铁柱扮作的关外皮货商“巴图尔”,带着他“哑巴”随从(林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这片泥泞和阴影交织的区域。王铁柱脸上新添的刀疤和那只独眼,在摇曳的灯火下显得格外狰狞,粗犷的皮袄和生硬的汉话,也符合一个常年行走边关、刀头舔血的商人形象。林峰则低眉顺眼,背着个鼓鼓囊囊的褡裢,紧紧跟在王铁柱身后半步,目光却如同最灵敏的雷达,悄然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寻找那些经营“特殊香料药材”的“老鬼”。

按照之前海胡子的提示和王铁柱早年的了解,两人在鬼市边缘兜转了片刻,便朝着东北角一处相对“热闹”些的区域走去。那里聚集着几个用破布搭起的简易棚子,棚前摆着些瓶瓶罐罐和晒干的草药,空气中飘散着浓烈而怪异的气味。

王铁柱在一处挂着个歪歪扭扭“香”字木牌的棚子前停下,粗声粗气地用夹杂着胡语的口音问道:“老板,有好‘香’吗?”

棚子里,一个干瘦如柴、头戴破毡帽的老者抬起头,昏黄的眼珠在王铁柱和林峰身上打量了一番,慢吞吞道:“客官要什么香?檀香、沉香、龙涎,小店都有。”

“不要那些寻常货色。”王铁柱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江湖气,“要够劲,够特别,能让人……做‘好梦’的。听说,南边有种‘紫云’,西域有种‘彼岸’,老板可有门路?”

老者眼中精光一闪,但很快又黯淡下去,摇摇头:“客官说的,老汉听不懂。老汉只卖正经香料。”

王铁柱也不纠缠,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一小锭黄澄澄的金子,在手里掂了掂:“价钱,好说。”

老者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但依旧摇头:“客官找错地方了。老汉没有。”

王铁柱“啧”了一声,收起金子,转身作势欲走。就在这时,旁边另一个棚子里,一个一直冷眼旁观、脸上有块青色胎记的中年汉子,突然开口,声音沙哑:“这位爷,要的货,或许我这儿有点消息。”

王铁柱停下脚步,看向那胎记汉子:“哦?你有?”

胎记汉子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齿:“有没有货,得看爷您要多少,出什么价。而且……得看看爷您,是不是‘自己人’。”

这是在探底了。王铁柱按照事先准备的说辞,哼道:“老子从关外来,带着弟兄们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跑买卖,最讲信用!要的货,量不小,钱不是问题。至于是不是自己人……”他拍了拍腰间鼓囊处(那里藏着武器),“见了真佛,自然烧香。”

胎记汉子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评估风险,最终点了点头:“爷爽快。不过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他收起摊子上的零碎,示意王铁柱和林峰跟上。三人离开鬼市核心区域,朝着更偏僻、更黑暗的乱葬岗深处走去。沿途怪石嶙峋,荒坟处处,夜枭发出凄厉的啼叫。

林峰一路默不作声,但全身肌肉紧绷,感官提升到极致,留意着周围的任何风吹草动和可能的埋伏。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来到一处半塌的废弃守墓石屋前。胎记汉子停下,转身道:“爷要的‘紫云’、‘彼岸’,近来风声紧,货源断了。不过……若是早些时候,倒是有批好货进了京,成色极佳。”

“早些时候?什么时候?货在哪里?”王铁柱追问。

“大概两三个月前吧。”胎记汉子道,“具体来路我不清楚,但那批货质量罕见,接手的是城里一位‘大人物’的管家,听口音像是南边来的。货被分批运走,藏得很严实。我只知道,其中有一部分,后来好像转手到了……‘永定门’附近一位姓周的管事手里。”

永定门!周管事!这和常四、赵天霸的口供对上了!

“姓周的管事?后来呢?货还在他手里?”王铁柱按捺住激动,继续问。

胎记汉子摇摇头:“那就不知道了。那位周管事后来好像出了事,人不见了。那批货……估计也转移了。干我们这行的,只问一手,不管后事。爷要是真想找,或许……可以去打听打听,最近有没有人急着出手一批特殊的‘陈年香料’,或者,有没有哪家勋贵府上、大太监的私宅里,突然多了些不明来路的奇珍异宝,又或者……”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有没有哪处不起眼的民宅、货栈,最近看守特别严,连只老鼠都进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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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在暗示可能的藏匿地点特征。

王铁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一小锭金子,扔给胎记汉子:“消息有用。若是还能找到更确切的地点,价钱翻倍。”

胎记汉子接过金子,掂了掂,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爷敞亮。若是再有消息,怎么联系爷?”

王铁柱报了一个城南小客栈的名字和房间号(当然是假的临时落脚点),约定如有消息,可去那里留口信。

交易完成,胎记汉子迅速消失在黑暗中。王铁柱和林峰也立刻原路返回,一路上加倍小心,确认没有尾巴后,才绕道回到了西山别院。

回到别院,已是后半夜。两人虽疲惫,但精神亢奋。

“大人!有线索了!”王铁柱一进屋就迫不及待地道,“那家伙说货可能转移了,但暗示可能藏在某处看守森严的民宅、货栈,或者……勋贵府邸、太监私宅!”

林峰仔细听了王铁柱复述的每一句对话,眼中光芒闪烁:“‘永定门附近姓周的管事’——这证实了常四和赵天霸的口供。货已转移——这说明对方很警惕。看守森严的地点——这是重要特征。”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永定门附近区域。“货最初在‘利通货栈’,后转移。看守森严……除了皇宫大内,京城中能让东厂或某些势力如此紧张、重兵看守的地方,无非几类:东厂自己的秘密据点、某些权贵特别重要的私宅或别院、或者……与案件有直接利害关系、必须确保万无一失的关键地点。”

“大人,会不会还在曹吉祥或者纪纲自己的某个隐秘宅子里?”王铁柱猜测。

“有可能,但风险太大。这种要命的东西,他们未必敢放在自己名下或完全掌控的地方,一旦被发现,就是铁证。”林峰分析道,“更可能,是放在某个他们能控制、但又相对独立、不易引人注目的‘白手套’那里。比如……某个与他们关系密切,但表面看起来毫无瓜葛的商人、退隐官员的别业,或者,就是当初接货的‘周管事’这类人的秘密产业。”

李默此时插话道:“大人,陆大人今日又传来消息。东厂为了逼迫周文远,正在查抄其在京城的几处产业和寄居的亲戚家。其中有一处,是周文远一个远房侄子名下的两进小院,位于城南‘金鱼胡同’,平时并无人居住,只有个老苍头看门。但东厂的人去查时,发现那里最近似乎有生人出入的痕迹,且后院一间厢房的门锁有被新换的痕迹。东厂正在准备破门搜查。”

金鱼胡同?城南?离永定门不算太远,但也不算近。

林峰心中一动:“陆大人可说了具体位置?东厂准备何时动手?”

“说了,位置在此。”李默在地图上指出,“东厂可能明日就会动手。陆大人问我们,是否需要他设法拖延或介入?”

林峰看着地图上那个点,又回想胎记汉子“看守森严”的暗示,以及周文远侄子这个身份(与“周管事”可能有关联)……一个大胆的猜想在他心中形成。

那批转移的毒物,会不会就藏在这个看似不起眼、属于周文远侄子(可能就是那个“周管事”)名下的金鱼胡同小院里?因为周文远被抓,这里可能暂时被遗忘或看守松懈?又或者,正因为周文远被抓,这里反而成了最危险也最安全的地方?

“告诉陆大人,不必拖延,但请他想办法,在东厂搜查时,‘恰好’能有我们的人在场,或者,能第一时间拿到搜查结果!”林峰决断道,“另外,铁柱,李默,我们也要做两手准备。如果东西真在那里,东厂搜到,固然能成为证据,但也可能被曹吉祥篡改或销毁部分关键。我们必须有自己的人,在附近盯着,一旦有变,随机应变!”

“是!”王铁柱和李默凛然应命。

林峰走到窗边,望着东方天际渐渐泛起的鱼肚白。一夜奔波,收获颇丰。不仅从鬼市得到了藏匿点的线索,更从陆炳那里得知了东厂即将行动的具体目标。

现在,网已经收紧,鱼儿在网中疯狂挣扎。东厂和江南勋贵互相撕咬,暴露出越来越多的破绽和证据。而他和陆炳,则稳坐钓鱼台,冷静地收集着这些碎片,拼凑着最终的真相。

只待那批关键的毒物被起获,这条由江南到京城、由勋贵到宦官、由毒药到阴谋的完整证据链,就将彻底闭合。届时,无论曹吉祥如何狡辩,无论纪纲如何撇清,在铁证如山面前,都将无所遁形。

坐收渔利的时刻,即将到来。而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是最浓重的。林峰知道,在最终的光明降临之前,或许还有最后,也是最凶险的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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