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抚司,指挥使公廨。
厚重的紫檀木门紧闭,隔绝了外间的一切声响。公廨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惨白的日光从高窗缝隙中透入,勉强照亮空气中悬浮的微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混合着陈年纸张与墨汁的气息,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权力腐朽边缘的阴冷。
纪纲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圈椅中,背对着门,面向着墙壁上那幅巨大的《猛虎下山图》。画中猛虎张牙舞爪,目露凶光,仿佛随时要扑出画面,将猎物撕碎。这画是他多年前特意请名家所作,挂在此处,正是为了彰显他执掌锦衣卫、令百官闻风丧胆的威势。
然而此刻,画中猛虎的狰狞,却仿佛成了对他最大的讽刺。
他手中捏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纸张已被他攥得皱成一团,边缘甚至有些许撕裂。密报上的字迹,每一个都像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眼睛,灼着他的心肺。
“林峰……指挥同知……”
这几个字在他喉咙里翻滚,最终化作一声低沉嘶哑、仿佛野兽受伤般的低吼。他猛地抬手,想将密报撕碎,但手臂抬起一半,又僵在了空中。撕碎又如何?圣旨已下,朝野皆知。那个几个月前还在他面前卑躬屈膝、被他当作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用来试探东厂和宫廷深浅的千户林峰,竟然真的踩着巫蛊案的累累尸骨和他纪纲的脸面,一步登天,爬到了锦衣卫第二把交椅的位置!
同知!从三品!与他这个指挥使,仅一步之遥!
更让他怒火中烧的是,随着这份晋升旨意一同传来的,还有宫中贵妃萧氏对其“感激涕零”、四皇子对其“大加赞赏”的消息。甚至连陆炳那个老狐狸,也在其中扮演了推波助澜的角色。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林峰不仅摆脱了他纪纲的控制,反而借着这次机会,成功攀附上了宫中贵妃、未来可能储君的四皇子,以及在锦衣卫内部威望极高的陆炳!
一个原本应该死在巫蛊案旋涡里,或者至少被东厂和勋贵集团撕碎的弃子,竟然奇迹般地破局而出,反将一军,不仅洗清了贵妃冤屈,重创了勋贵和东厂,还把他的借刀杀人之计衬得愚蠢而拙劣!如今满朝文武,谁不在暗地里嘲笑他纪纲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亲手培养出了一个心腹大患?
“砰!”
纪纲终于忍不住,一拳重重砸在坚硬的红木桌案上。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公廨内回荡,桌案上那方价值连城的端砚跳了起来,墨汁泼洒出来,染黑了摊开的几份公文,也溅到了他绣着飞鱼纹的绯红袍袖上。
他低头看着袖口上那几点刺目的污黑,眼神冰冷得如同九幽寒冰。
“林峰……”他再次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很好。本座倒是小瞧了你。原以为只是个有点小聪明、运气不错的武夫,没想到……竟是条懂得隐忍、伺机而动的毒蛇。”
他想起了林峰当初接下巫蛊案任务时,那看似恭敬顺从、实则眼底深处毫无波澜的表情。想起了在案件推进中,林峰几次“巧合”地避开了他设下的陷阱,却又“恰好”将祸水引向了他希望的方向(最初是东厂和贵妃)。现在回想起来,那哪里是巧合?那分明是早有算计!林峰从一开始,恐怕就看穿了他的意图,却将计就计,利用这个案子作为晋身之阶!
“借本座的刀,杀你想杀的人,立你想立的功……最后,还想取代本座?”纪纲缓缓从圈椅中站起,转过身。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一半隐在阴影中,一半被窗缝透入的光照亮,显得格外阴鸷可怖。那双曾经令无数官员魂飞魄散的三角眼中,此刻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与杀机。
“痴心妄想!”
他纪纲执掌锦衣卫近十年,历经风雨,扳倒的政敌不知凡几,连权倾一时的内阁首辅、手握兵权的边镇大将,都曾在他手中折戟沉沙。他岂会栽在一个毛头小子手里?林峰以为攀上了贵妃和四皇子,有了陆炳的些许庇护,就能高枕无忧,与他分庭抗礼?
“太天真了。”纪纲嘴角扯出一个冰冷残忍的弧度,“宫里的贵人和未来的皇子,看重的是你的利用价值。陆炳那个老东西,想的不过是平衡掣肘。一旦你失去了价值,或者成为了麻烦……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你。这朝堂之上,能依靠的,永远只有自己手中的刀,和让别人恐惧的力量。”
他走到墙边,伸手抚摸着《猛虎下山图》冰冷的裱框,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而危险。
“林峰,你以为坐上了同知的位置,就安全了?不,那只会让你死得更快。”他低声自语,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本座能把你捧起来,就能把你踩下去。而且,会让你摔得……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他已经意识到,常规的陷害、打压,对如今的林峰效果有限。皇帝刚刚嘉奖,贵妃和四皇子正在关注,陆炳也会盯着。贸然动手,容易引火烧身。必须寻找新的弱点,一击必杀。
林峰的弱点是什么?
纪纲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关于林峰的所有情报:出身军户,武功不俗,行事果决,心思缜密,对下属……似乎颇为看重?尤其是那个叫王铁柱的莽汉,还有那个神出鬼没的“鬼影子”,以及丙辰所那一批跟着他从底层爬起来的心腹。
“重情义?”纪纲眼中精光一闪,“在官场上,重情义,往往就是最大的弱点。为了所谓的情义,可以不顾规矩,可以铤而走险……这就是破绽。”
他想起了被林峰拼死保护下来的小顺子(虽然最后还是死了),想起了林峰为了手下与东厂硬顶的场景。或许,可以从这里入手。构陷他本人难度大,但构陷他的得力下属呢?如果证据“确凿”,涉及民愤或者贪腐,就算是林峰,想要强行庇护,也会惹来一身骚。若他真不顾一切要保人……那更好,就可以给他扣上“结党营私”、“藐视国法”的帽子!
甚至……纪纲想到了更阴毒的一招。如果林峰最信任的兄弟,因为他的“连累”而惨死,或者反过来“背叛”了他,会不会让他方寸大乱?一个失去冷静、被愤怒和悲痛冲昏头脑的对手,对付起来就容易多了。
“王铁柱……‘鬼影子’……”纪纲默默念着这两个名字,心中已开始盘算。王铁柱性格耿直,勇猛有余,心机不足,是比较好下手的目标。“鬼影子”行踪诡秘,擅长潜伏刺探,要动他可能需要更周密的安排。不过,这两个人,都必须剪除!他们是林峰最锋利的爪牙,断其爪牙,方能擒其本体。
除了从林峰的身边人下手,纪纲还在思考其他方面。林峰这次破案,看似完美,但真的毫无瑕疵吗?那“彼岸香”的来源,追查到江南勋贵就戛然而止,是否太过顺利?背后是否还有更深的黑手,林峰是没查到,还是……故意隐瞒?如果他能找到新的线索,证明林峰在此案中也有所保留,甚至与某些势力有隐秘交易,那么林峰的“忠勇果决”形象就会崩塌。
还有东厂曹吉祥。那老阉货这次吃了大亏,对林峰的恨意恐怕不比自己少。或许……可以暗中接触,暂时联手?虽然与阉党合作令人作呕,但为了除掉林峰这个共同的敌人,暂时的妥协并非不可接受。驱虎吞狼不行,那就联虎杀狼!
无数阴毒的念头在纪纲脑海中翻滚、碰撞、逐渐成型。他脸上的表情时而狰狞,时而冷笑,时而阴沉。公廨内的温度仿佛都随着他思绪的转动而降低了几度。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叩门声。
“大人,刘千户求见。”是贴身长随的声音。
纪纲深吸一口气,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恢复了平日那种威严深沉、令人捉摸不透的模样。他走到桌案后坐下,将染墨的衣袖卷了卷,遮住污渍,又整理了一下衣冠,这才沉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他的心腹千户刘振躬身走了进来。刘振年约四旬,面白无须,眼神精明,是纪纲真正倚重的智囊型人物,许多见不得光的事情都是经由他手操办。
“大人。”刘振行礼后,看了一眼桌案上的狼藉和纪纲虽然平静但眼底深处残留的冰寒,心中了然,低声道:“丙辰所那边……林峰已经接旨。此刻正在所内接受属官道贺,据说场面很是热闹。另外,翊坤宫萧贵妃赏赐了茶缎金银,还召林峰入宫叙话。四皇子府那边虽无明面动作,但据我们安插的人观察,陆炳陆大人今日傍晚曾单独去过丙辰所,停留约一刻钟。”
每听一句,纪纲搁在膝上的手指就收紧一分,但脸上却波澜不惊。“知道了。跳梁小丑,一时风光罢了。”
刘振察言观色,试探道:“大人,林峰此人,羽翼渐丰,又得宫中贵人青眼,恐成心腹大患。是否要……早做打算?”
纪纲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目光让刘振心头一凛,连忙垂下眼帘。
“打算自然要有。”纪纲的声音平静无波,“不过,不急。他刚立大功,圣眷正隆,又有贵妃和四皇子看着,此时动手,得不偿失。让他先得意几天。”
“那大人的意思是……”
“两件事。”纪纲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给本座盯死丙辰所,尤其是林峰身边那几个核心人物,王铁柱、‘鬼影子’,还有那个管账的李默。他们的一举一动,见了什么人,办了什么事,哪怕再细微,也要给本座查清楚,报上来。特别是……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把柄,或者,制造一些把柄。”
刘振心领神会:“属下明白。第二件呢?”
“第二,”纪纲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巫蛊案的卷宗,虽然结了,但本座总觉得还有些蹊跷。‘彼岸香’来自西域,江南勋贵如何能轻易获取?中间经手之人,除了已死的刘瑾和那个江南商贾,是否还有遗漏?你派得力人手,暗中重新调查此案所有关联人物、物品的流向,尤其是……看看有没有线索,指向其他我们意想不到的地方,或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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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振眼中闪过疑惑,但不敢多问,只是点头:“是,属下立刻去办。只是……若真查到什么,该如何处置?”
纪纲冷笑一声:“若查到与林峰有关的‘疏忽’或‘隐瞒’,自然要让他知道,办案不彻底,也是大罪。若查到与其他势力有关……那就看情况而定。或许,能成为我们手中的筹码。”
“属下明白了。”刘振躬身,“那东厂曹公公那边……”
“曹吉祥?”纪纲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与算计交织的复杂神色,“他闭门思过,心里怕也是憋着火。暂时不必主动接触,但留意他的动向。若他那边有什么针对林峰的动作……或许,我们可以‘帮’他一把,或者,‘利用’一下。”
这就是要坐山观虎斗,必要时煽风点火,甚至暗中推动东厂去当那把刀了。
刘振彻底明白了纪纲的意图——暂时隐忍,暗中布局,多管齐下,寻找林峰的致命破绽,同时借助或挑动其他势力(东厂、可能存在的幕后黑手)去消耗、攻击林峰,最后再由纪纲发出致命一击。
“大人算无遗策,属下佩服。”刘振真心实意地说道。他跟随纪纲多年,深知这位上司的可怕。一旦被纪纲列为必须清除的目标,几乎没有人能逃脱。
纪纲挥了挥手,示意刘振可以退下了。刘振行礼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公廨,并轻轻带上了门。
公廨内再次恢复了寂静。纪纲独自坐在昏暗的光线里,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敲击着,发出单调而规律的轻响。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墙上那幅《猛虎下山图》。画中的猛虎,依旧保持着扑击的姿势。
“林峰……”他喃喃低语,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且让你再威风几日。待本座布好局,便是你这新晋同知……血染朱袍之时。”
窗外,天色渐渐暗沉下来,乌云缓缓聚拢,仿佛预示着不久之后,又将有一场猛烈的风暴,席卷这座古老的京城,以及其中挣扎求存、相互撕咬的权力野兽们。而纪纲,这只暂时蛰伏的老虎,已经睁开了猩红的眼睛,锁定了他的新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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