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对冯奎的初步审讯,进行得并不顺利。
天字甲号独院固然安全,隔绝了外界绝大部分干扰,但冯奎此人,能混到盐运副使的位置,且成为盐税案的关键枢纽,绝非易与之辈。他深知自己罪责深重,一旦吐露实情,必死无疑,甚至可能牵连家族。因此,被关入这不见天日的黑牢后,他反而横下一条心,摆出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任凭王铁柱如何恫吓,甚至动用了些不轻不重的刑具,冯奎要么装聋作哑,要么就喊冤叫屈,说自己是受人陷害,对所谓的“暗账”、“行贿明细”一概不知,咬死只有一些正常的公务往来记录。他甚至还反咬一口,暗示抓他的江南锦衣卫千户可能收了别人的好处,故意栽赃。
王铁柱气得暴跳如雷,却又不敢真的下死手。林峰严令过,冯奎是重要人证,必须活着,而且要尽量拿到完整可信的口供,不能用刑过度致残或致死,以免授人以柄,也影响口供效力。
沈文渊也参与了几次问讯,试图用刑名技巧和律例威慑来突破其心防,但冯奎显然对官场套路和刑狱手段颇为了解,应对得滴水不漏。
审讯陷入了僵局。时间一天天过去,皇帝和朝廷都在等着盐税案的进展,压力无形中传导到了林峰身上。纪纲那边虽然没什么动静,但林峰能感觉到,诏狱内外,那些属于纪纲的耳目,正像毒蛇一样盯着这里,等着看他笑话,或者寻找插手的机会。
东厂曹吉祥虽然暂时无法直接接触到冯奎,但通过其在朝中的关系,不断给皇帝和内阁施加压力,质疑锦衣卫的办案效率,甚至暗示林峰可能有意拖延,或与案犯有某种默契。
这一日,林峰正在协理堂与沈文渊、李默商讨下一步对策,一名来自宫中的传旨太监突然到了。
“陛下口谕,宣锦衣卫指挥同知林峰,即刻入宫觐见。”
突如其来的召见,让林峰心中微微一凛。他知道,该来的终究来了。皇帝此时召见,八成与盐税案,或者说,与最近围绕他产生的各种风言风语有关。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官袍,对沈文渊和李默低声道:“你们继续想办法,看看能不能从冯奎的家人、旧部,或者江南那边送来的其他关联证据里找到突破口。我先进宫。”
“大人小心应对。”沈文渊和李默都面露忧色。皇帝在这个时候召见,吉凶难料。
林峰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跟随传旨太监离开了北镇抚司,向着紫禁城方向而去。
这是他第二次踏入乾清宫。与上次奉旨查巫蛊案时的凝重不同,这次的心情更加复杂,带着几分谨慎和戒备。
在太监的引领下,他来到东暖阁外。通报后,里面传来皇帝平和的声音:“让他进来吧。”
林峰整了整衣冠,低头躬身,迈过门槛,进入暖阁。一股淡淡的檀香混合着药香扑面而来。他不敢抬头,快步走到御案前数步远的地方,撩袍跪倒:“臣,锦衣卫指挥同知林峰,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谢陛下。”林峰起身,垂手肃立,依旧眼观鼻,鼻观心。
“抬起头来,让朕看看。”皇帝道。
林峰依言抬头,快速扫了一眼御案后的皇帝。嘉靖皇帝今日穿着常服,面色如常,正拿着一份奏章,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林峰,盐税案的犯人冯奎,审讯得如何了?”皇帝开门见山,直接问道。
林峰心中一紧,知道考验来了。他不敢隐瞒,但也需注意措辞:“回陛下,冯奎已于七日前押入诏狱天字甲号独院。臣已对其进行数次讯问。然此犯颇为狡黠,对所涉贪腐罪行百般抵赖,坚称自己清白,仅承认部分公务往来。目前审讯……暂无重大突破。臣有负圣望,恳请陛下治罪。”他主动请罪,将困难摆出来,同时表明自己正在努力。
皇帝“嗯”了一声,没有立刻说治罪与否,反而问道:“朕听说,你将冯奎单独关押,并由你亲自指派的人看守审讯,连指挥使纪纲和东厂的人都不得接近。可有此事?”
来了!林峰心念电转,知道这才是皇帝真正想问的。他稳住心神,恭敬答道:“回陛下,确有此事。臣之所以如此安排,原因有三。”
“讲。”
“其一,冯奎乃盐税案关键人证,其口供关系重大。臣恐其同党或利益相关者狗急跳墙,再次行灭口之举。押解途中已遇袭一次,不可不防。天字甲号独院防守最严,可保其安全无虞。”
“其二,盐税案牵扯甚广,江南官场盘根错节。臣担忧若按常规交由诏狱原有人员审讯,恐有通风报信、串供或屈打成招、掩盖真相之风险。由臣指派可靠人手单独审讯,可最大限度减少干扰,确保口供真实可信。”
“其三,东厂曹公公对此案亦十分关注,此前曾多次试图介入。臣以为,厂卫虽有协同之责,但此案既由陛下交由锦衣卫主办,自当由锦衣卫负全责。若东厂介入过多,恐职权混淆,反生掣肘,不利于案件彻查。故臣斗胆,未允东厂接触人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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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峰的回答条理清晰,理由充分,既说明了必要性(安全、防干扰),也表明了原则性(锦衣卫主责、避免职权混乱),同时隐含了对可能存在的内部问题的担忧(串供、掩盖),但没有直接指控纪纲。
皇帝听完,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问道:“你指派的人,就那么可靠?就能保证不被人收买,或者……不被人威胁?”
这个问题更加尖锐,直指林峰对丙辰卫的控制力以及可能存在的风险。
林峰坦然道:“回陛下,臣所指派之人,皆是跟随臣多年、历经考验的忠诚之士。他们家人皆在京城,受臣照拂,利益与臣一体。且审讯过程,臣虽未亲临每次,但所有笔录口供,臣皆会亲自复核。此外,审讯之处内外隔绝,人员出入皆有严格记录和检查。臣不敢说万无一失,但已竭尽所能,堵塞漏洞。”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皇帝,声音诚恳:“陛下,臣深知此案关系国本,不敢有丝毫懈怠,更不敢有半点私心。臣所作安排,皆是为求尽快查明真相,揪出蠹虫,充盈国库,以报陛下知遇之恩!若臣有处置不当之处,或能力有限,耽误案情,恳请陛下明示,臣甘受任何惩处,绝无怨言!”
这番话,既表了忠心,也摆了态度,将问题抛回给皇帝:我一切都是为了办案,如果您觉得我做得不对,或者不信任我,您可以换人,我认罚。
皇帝静静地看着林峰,目光深邃,仿佛要穿透他的内心。暖阁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皇帝手指轻轻敲击御案的声音。
林峰保持着坦然的神情,心中却有些打鼓。他不知道皇帝到底信了几分,又听到了多少关于他的“谗言”。
良久,皇帝忽然开口,话题却一转:“朕听说,你手下那支丙辰卫,训练得很是精良,装备也很新奇,连东厂的人都吃了亏?”
林峰心中再次一凛,知道曹吉祥的“风”果然吹到皇帝这里了。他谨慎答道:“陛下明鉴。丙辰卫乃新立,臣蒙陛下恩典,忝居同知之职,深感责任重大。锦衣卫乃陛下亲军,自当精锐敢战,方能不负陛下重托,扫除奸恶。故臣对丙辰卫操练不敢松懈,并招募了一些擅长火器、机关的匠人,尝试改良装备,以求更有效地执行陛下交办的任务。前番与东厂同仁有些误会摩擦,实非臣所愿,皆因办案过程中各执一词所致。臣已严令部下,不得主动生事。至于东厂同仁所言‘吃亏’,臣实不知详情,或许只是寻常切磋,有所失手。”
他把训练精良说成为了更好效忠皇帝,把装备新奇说成为了提高办案效率,把与东厂的冲突轻描淡写成“误会摩擦”和“切磋失手”,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皇帝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其他表情。“练兵勤勉,是好事。但锦衣卫首要之责,在于侦缉不法,拱卫京畿,而非与人争强斗狠。这一点,你要把握清楚。”
“臣谨记陛下教诲!定当时时反省,恪尽职守,不与人争锋,只求为国除奸,为陛下分忧!”林峰连忙躬身应道。
皇帝点了点头,似乎对林峰的态度还算满意。他拿起御案上另一份奏章,看了一眼,忽然问道:“林峰,你对如今朝中,厂卫之争愈演愈烈,有何看法?”
这个问题更加宏大和敏感。林峰心思急转,知道回答必须谨慎,既要符合皇帝可能的心思(制衡),又不能显得自己过于热衷权斗或没有立场。
“回陛下,厂卫皆是陛下耳目股肱,本应各司其职,相辅相成,共同为陛下监察天下,肃清寰宇。然则,人有私心,衙署有利弊,相处日久,难免有些摩擦争执。此乃人之常情,亦属常事。关键在于,是否有法度章程约束,是否有人居中协调,是否皆以陛下之心为心,以朝廷之事为重。若人人皆能秉公持正,以国事为先,则些小摩擦,无伤大雅,反能互相督促,不生懈怠。若有人假公济私,借权牟利,甚至互相倾轧,贻误公事,则需陛下圣心独断,明察秋毫,予以申饬整肃。”
他这番回答,没有偏袒任何一方,承认摩擦客观存在,强调法度和皇帝权威的重要性,最后把皮球踢回给皇帝——是否需要整肃,您来决定。
皇帝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挥了挥手:“好了,你退下吧。冯奎的案子,抓紧办。朕等着看结果。”
“臣,遵旨!臣告退!”林峰心中松了口气,知道这次召见算是过关了,连忙行礼退出。
走出乾清宫,被午后的阳光一照,林峰才发觉自己后背的官服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与皇帝对话,每一句都如履薄冰,需要反复斟酌。
皇帝最后没有对他的安排提出异议,也没有明显表露猜忌,这算是好消息。但那些关于丙辰卫、关于与东厂冲突、关于厂卫之争的问话,又明确显示出,皇帝已经注意到了这些,并且有所考量。
“陛下这是在敲打我啊。”林峰心中明镜似的。皇帝用这种方式提醒他:朕知道你能干,也知道你手下有力量,更知道你现在有点风头过盛,招惹了不少是非。好好办案,别越界,别真的结成私党,别让厂卫之争失控。否则,朕能把你捧起来,也能把你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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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帝王心术。既要用人,又要防人;既要下面的人有干劲去撕咬,又要控制住撕咬的烈度,不能伤及自身统治。
林峰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他知道,未来的路更要小心谨慎。必须尽快在冯奎案上取得突破,拿出实实在在的功劳,才能抵消那些无形的猜忌和压力。同时,也要适当收敛锋芒,至少在明面上,不能给人以“跋扈”、“揽权”的口实。
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乾清宫,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必须在这帝王心术的棋局中走下去,而且要努力成为一颗不可或缺、甚至能反将一军的棋子。
而此刻,在暖阁内,皇帝看着林峰退出时依旧挺拔沉稳的背影,对身旁不知何时出现的老太监黄锦(他最信任的贴身太监之一,非曹吉祥一党)淡淡说道:“黄锦,你觉得这林峰如何?”
黄锦躬身,低眉顺眼:“回皇爷,奴婢愚钝,不敢妄议朝臣。只是觉得,这林同知答话还算沉稳,不像是个莽撞之人。”
皇帝笑了笑:“是不莽撞,心思深着呢。也好,纪纲和曹吉祥斗了这么多年,是该有个新人进来,让他们都紧张紧张。只要这新人懂得分寸,知道这天下是谁的天下,这把剑该为谁所用,朕不介意多一把快刀。”
黄锦不敢接话,只是更深地低下头。
皇帝不再言语,重新拿起朱笔,目光却变得幽深。林峰这枚棋子,他还要再看看,再看看他到底能走多远,又能带来多少“意外之喜”。至于那些吹到耳边的风……只要不影响大局,不妨先听着。制衡之道,本就在于微妙的动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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