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林峰应对(1 / 1)

从乾清宫出来,一路走回北镇抚司,林峰的心绪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波澜起伏,久久难以平静。皇帝看似平淡的询问,实则句句暗藏机锋,敲打之意再明显不过。尤其是最后关于厂卫之争、关于丙辰卫实力的问题,更是一记重锤,敲在了林峰的心坎上。

他毫不怀疑,曹吉祥的“阴风”已经吹到了皇帝耳边,甚至可能还有其他看他不顺眼的人推波助澜。皇帝或许暂时还欣赏他的能力,也乐见厂卫之间有一定制衡,但绝不会容忍一个新的、可能失控的势力崛起,特别是这个势力还隐约与后宫、皇子有所关联。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林峰咀嚼着萧贵妃曾告诫过他的话,如今体会更深。他之前的策略,是以强硬手段立足,以功劳巩固地位,这没错。但在站稳脚跟后,尤其是在感受到来自最高层的警惕目光时,就必须调整策略,懂得收敛与韬晦。

回到协理堂,沈文渊和李默立刻迎了上来,脸上都带着询问和担忧之色。他们知道皇帝突然召见,绝非寻常。

林峰没有立刻解释,而是先喝了口茶,定了定神,这才将觐见的经过,以及皇帝的问话和自己的回答,简略但关键地复述了一遍。

听完,沈文渊捻着胡须,眉头紧锁:“陛下这是在敲山震虎啊。既肯定了大人办案的用心,又点出了丙辰卫过于‘显眼’、与东厂摩擦的问题,更隐含了对大人与后宫、皇子交往过密的提醒……圣心难测,此言不虚。”

李默也忧心忡忡:“大人,看来咱们最近的风头,确实惹眼了。东厂那边不停使坏,纪纲又冷眼旁观,陛下如今也有了猜疑……咱们的处境,比之前更加凶险了。”

林峰点了点头,神色倒是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不错。陛下的敲打,对我们而言,是危机,也是提醒。提醒我们,不可一味猛冲,要懂得审时度势,更要懂得如何消除上位者的疑虑。”

“大人的意思是……”李默试探地问。

“从今日起,我们要做几件事。”林峰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北疆地图前,目光深邃,“第一,盐税案冯奎的审讯,必须尽快取得突破!这是陛下目前最关心的,也是我们立足的根本。只要我们能拿出实实在在的成果,证明我们的能力和价值,其他的流言蜚语、猜忌怀疑,才有化解的余地。沈先生,您经验丰富,可有良策?”

沈文渊沉吟道:“冯奎咬死不松口,无非是心存侥幸,或者背后有人给他承诺、威胁他的家人。严刑拷打,效果有限,且易留后患。或许……可以尝试攻心为上。”

“如何攻心?”

“其一,可以设法让其知晓,他背后的靠山,未必保得住他,甚至可能为了自保,第一个牺牲他。我们可以‘不经意’地透露一些江南官场最新的动向,比如某某官员被暗中调查,某某关系网被剪除,让他感到孤立无援。其二,可以暗中接触其家人,以保护、照顾为条件,换取他的合作。冯奎不怕死,但未必不怕家族覆灭。其三,找到他最在意、最恐惧的东西,或者……他最想保护的人。”沈文渊缓缓道出刑名老吏的审讯心得。

林峰若有所思:“冯奎最在意的……恐怕是他的独子。听说其子年幼,身体羸弱,一直留在江南老家,由老仆照料。‘影子’!”

“在。”“鬼影子”如同幽灵般,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堂中阴影处。

“你立刻安排江南的可靠人手,秘密找到冯奎之子及其老仆,确认其安全,并设法取得联系。注意,要隐蔽,不要打草惊蛇,更不要惊动可能监视他们的势力。拿到确切的信物或消息后,快马传回。”林峰下令。

“是。”“鬼影子”身影一晃,又悄无声息地消失。

林峰继续道:“第二件事,关于丙辰卫。从明日起,所有公开的、大规模的演武、操练,暂时减少。日常训练转入营区内部,尽量低调。对外,多强调丙辰卫‘恪尽职守’、‘苦练本领只为更好效忠陛下’的形象。铁柱,你尤其要注意约束手下,尽量避免与东厂、乃至北镇抚司其他卫所发生公开冲突。若有挑衅,能避则避,实在避不开,也要克制,以擒拿或驱离为主,尽量不动用火器,避免造成重大伤亡,授人以柄。”

王铁柱虽然有些不甘,但也明白其中利害,瓮声瓮气地应道:“是,大人。我会管好那帮小子。”

“第三,”林峰看向李默,“加强对北镇抚司内部,特别是诏狱内纪纲一系的监控。陛下既然提及厂卫之争,我们就要更小心纪纲的暗算。冯奎在我们手里,纪纲绝不会甘心。我担心他会从诏狱内部,或者通过其他渠道,干扰审讯,甚至对冯奎不利。李默,‘影子’,你们要盯紧韩昌和诏狱里那几个关键狱卒、刑吏。同时,我们自己的审讯记录、冯奎的口供(哪怕是零星的),必须严格保密,备份存档,存放地点只能我们核心几人知晓。”

李默和刚刚离去的“鬼影子”(似乎无处不在)都应声称是。

“第四,”林峰的声音压低了些,“关于我与贵妃、四殿下的关系。日后,除非必要,翊坤宫和四皇子府的公开往来,要减少。赏赐、问候,按规矩回礼谢恩即可,不必过于热络。若有私下接触或传话,需更加隐秘。在公开场合,尤其是在朝堂和锦衣卫内部,要淡化与皇子、后宫的关系,多强调‘奉陛下之命’、‘为朝廷办事’。这一点,我们所有人都要注意言行。”

沈文渊颔首:“大人思虑周全。陛下可以默许臣子有能力、有功劳,但绝不能容忍臣子结党营私,尤其是与未来可能的储君过从甚密,这是为臣大忌。适当保持距离,既是为大人自身安危,也是为贵妃和四殿下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林峰叹了口气:“我何尝不知。只是人在局中,很多时候身不由己。但如今陛下已经明示,我们就必须做出调整。这不是退缩,而是为了走得更稳、更远。”

布置完这些,林峰感觉心头的压力稍减。皇帝的敲打让他警醒,但也为他指明了当前需要调整的方向:核心是办好盐税案,立稳功劳;同时要收敛锋芒,消除猜忌,处理好内外部关系。

接下来的几日,林峰严格按照自己定下的策略行事。

丙辰卫的公开活动明显减少,校场上震天的喊杀声也变得低沉了许多。王铁柱将更多训练内容转向了室内战术推演、小组配合演练以及火器、机关设备的秘密测试。对外,丙辰卫显得“安分”了不少,连之前偶尔与东厂番子在街面上的小摩擦也几乎绝迹。

林峰本人,除了每日去诏狱天字甲号听取审讯进展(依然不顺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协理堂处理公务,或者与沈文渊、李默推敲案情。他谢绝了大部分不必要的应酬,行事越发低调沉稳。对于宫中贵妃偶尔的赏赐和四皇子府透过陆炳转达的关切,他都恭敬回应,但绝不主动联系或表现出过分的亲近。

这些变化,自然被各方看在眼里。

纪纲在指挥使公廨内,听到心腹汇报林峰的“收敛”举动,不由冷笑:“看来陛下是敲打过他了。这小子,倒是懂得见风使舵。不过,以为这样就能高枕无忧?哼,冯奎这块硬骨头,够他啃的。等他啃不下来,焦头烂额的时候,咱们再……”

东厂曹吉祥则有些失望,他原本希望林峰被皇帝敲打后,会惶惶不安或行事失措,没想到对方反而更加沉稳内敛,让他一时找不到新的攻击点。只能继续在暗中散布一些“林峰失宠”、“丙辰卫被陛下申饬”的流言,但效果显然不如之前。

而陆炳,在观察到林峰的变化后,私下里找他谈了一次话。

“你能及时警醒,调整策略,这很好。”陆炳在陆府书房中,看着林峰,语重心长,“陛下雄猜之主,最重平衡。你年轻有为,锐意进取,是好事,但过刚易折。如今暂敛锋芒,夯实根基,静待时机,方是长久之道。盐税案,是你眼前最大的机会,也是最大的考验。务必谨慎,务必……要拿出真东西来。”

“谢陆大人教诲,下官明白。”林峰恭敬道,“只是冯奎此人,油盐不进,审讯迟迟没有进展,下官甚是焦虑。”

陆炳沉吟道:“冯奎……他背后牵扯的利益网络太大,他不敢说,也在情理之中。或许,你可以换个思路,不一定非要从他嘴里掏出所有东西。”

林峰心中一动:“大人的意思是……”

“江南盐税,积弊多年,牵扯的绝不止冯奎一个。他虽是关键一环,但未必知道全部。你们从江南押解他进京时,不是还附带了一些查抄的文书、账册吗?还有,之前你们抢在东厂前面,抓到的那个走私商人,他提供的线索,是否也能与盐税案联系起来?”陆炳点拨道,“有时候,撬开一个人的嘴很难,但通过旁证、物证,一点点拼凑出真相,同样有效。只要证据链足够扎实,能指向某些人、某些事,就算冯奎不开口,也能定罪,也能向陛下交代。”

林峰豁然开朗!是啊,自己之前过于执着于冯奎的口供,反而陷入了死胡同。盐税案如此庞大,必然有无数蛛丝马迹可寻。冯奎不开口,可以从其他被捕的盐商、贪官身上入手,可以从查抄的账册文书里寻找破绽,甚至可以重新梳理江南那边送来的所有卷宗线索,看看有没有被忽略的细节!

“多谢陆大人指点!下官知道该怎么做了!”林峰精神一振。

离开陆府,林峰立刻回到丙辰卫,召集李默、沈文渊,重新调整侦查方向。他下令:集中力量,重新梳理、分析所有与盐税案相关的物证、旁证、关联人犯口供(包括之前抢来的那个走私商人),寻找其中的矛盾点、勾连点和突破口。同时,让“鬼影子”的人,尝试接触那些已经被关押、但级别较低、可能心理防线较弱的涉案人员,看能否打开缺口。

就在林峰调整策略,试图从外围突破盐税案僵局时,一个来自江南的意外消息,以及一个看似绝佳的“离京契机”,几乎同时摆在了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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