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江湖路远(1 / 1)

离京的日子定在了三日后的清晨。圣旨已下,钦差仪仗、关防印信一应俱全。林峰打着“轻车简从”的旗号,并未大张旗鼓,但该有的排场和护卫还是必不可少,毕竟代表了朝廷和皇帝的脸面。

出发前夜,林峰最后一次召集留京的核心人员——李默、沈文渊、雷震、鲁衡,以及部分丙辰卫留守军官,做了细致的交代。

“李默,沈先生,京城就拜托你们了。”林峰神色郑重,“丙辰卫大部留驻,日常操练、戍守、协查案件,一切照旧,但需更加谨慎,尽量避免与东厂和北镇抚司其他派系发生冲突。若遇刁难或挑衅,能忍则忍,实在忍不了,及时报知陆炳陆大人,请他裁断。我们的根基在这里,绝不能乱,更不能给人可乘之机。”

李默和沈文渊肃然应诺。李默道:“大人放心,属下必竭尽全力,守好基业,理顺内外,等大人凯旋。”

沈文渊也道:“老夫虽不才,于案牍律例尚有些心得,定当协助李经历,处理好卫内文书,并继续梳理盐税案卷宗,若有新发现,会及时通过秘密渠道传讯给大人。”

林峰又看向雷震和鲁衡:“雷师傅,鲁师傅,新式火器和机关器械的研制,是丙辰卫未来的利器,也是你们的心血所在。我不在期间,你们可继续按照既有思路推进,所需银钱物料,由李经历全力保障。但要注意保密,尤其是一些关键技术和图纸,绝不能外泄。此外,要留心安全,作坊重地,要加强守卫。”

雷震拍着胸脯保证:“大人放心!俺雷震别的没有,就是嘴严手稳!一定把火器给您琢磨得更好更利索!”

鲁衡也搓着手,憨厚却坚定地道:“小……小人一定看好作坊,做出更多有用的家伙什,等大人回来查验!”

交代完这些,林峰又单独与王铁柱、“鬼影子”确认了南下队伍的最终名单、装备、路线以及应急预案。一切安排妥当,已是子夜时分。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薄雾笼罩着京城。北镇抚司侧门外的空地上,南下队伍已集结完毕。三十名丙辰卫精锐,皆着便于行动的青色劲装,外罩遮尘披风,腰佩绣春刀,背负行囊,其中部分人还携带着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状或箱状物品(内藏火器、机关)。人人精神抖擞,眼神锐利,沉默中透着一股精悍之气。

王铁柱一身利落短打,背着那柄标志性的厚背砍山刀,像座铁塔般立在队伍前列。“鬼影子”则如同真正的影子,无声地站在林峰侧后方不远处的阴影里,仿佛随时会融入空气中。

林峰今日未着绯红蟒袍,而是换上了一身较为轻便的藏青色锦缎常服,外罩一件玄色披风,腰悬御赐绣春刀和钦差关防印匣,显得干练而英武。柳红袖跟在他身侧,同样是一身利落的月白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青丝束起,斜插一根简单的玉簪,背负长剑,清丽中透着飒爽英气。

李默、沈文渊等留守人员,以及部分闻讯赶来送行的锦衣卫同僚(多是与林峰关系尚可或钦佩其能力者),聚在门口。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林大人,一路保重!” “预祝林大人江南之行,马到功成!” 众人纷纷抱拳。

林峰拱手还礼,朗声道:“多谢诸位!林某此行,定不负陛下重托,不负同僚期许!京城诸事,就劳烦各位了!”

他又特意走到陆炳面前(陆炳也来了),深深一揖:“陆大人,下官离京期间,诸多事务,还请您多多费心照拂。”

陆炳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放心去吧。京城有我。江南水深,务必处处小心。遇事多思量,保全自身为上。记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下官谨记。”林峰郑重道。

最后,他翻身上了一匹通体乌黑、神骏异常的辽东骏马(御马监特拨)。柳红袖也轻盈地跃上旁边一匹白马。王铁柱一声令下,三十名精锐齐齐上马,动作整齐划一。

“出发!”

马蹄声响起,队伍缓缓启动,穿过尚在沉睡的京城街道,向着朝阳初升的东门方向行去。林峰最后一次回头,望了一眼北镇抚司那威严的门楼和身后送行的人群,然后毅然转过头,目视前方。

新的征程,开始了。

队伍出了东直门,沿着官道向东,计划先至通州,然后换乘官船,沿京杭大运河南下。这是最便捷、也是相对安全的路线。

离京十里后,官道上的行人车马渐渐稀少。初夏的晨风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吹散了离别的愁绪,也吹起了众人心中对远方的期待与一丝忐忑。

柳红袖策马与林峰并行,看着道路两旁不断向后掠去的田野村庄,轻声问道:“林郎,我们第一站是苏州府?”

林峰点头:“嗯。苏州是江南重镇,盐税案许多关联盐商、官员都在苏州府及周边活动。而且那里漕运发达,市舶司也在附近,便于我们查访私盐和可能的海外线索。我已命人先行赶往苏州安排落脚之处。”

“苏州……”柳红袖眼中闪过一丝怀念,“我幼时曾随师父去苏州访友,那里园林精巧,市井繁华,丝竹评弹,甚是风雅。只是不知如今,是否还是旧时模样。”

“此番前去,恐怕无缘细细品味风雅了。”林峰笑了笑,“我们是去办案的,看到的,多半是繁华背后的阴影与污浊。”

柳红袖也笑了:“那是自然。不过,有光明处必有阴影。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力驱散一些阴影,让光明更多些。”

两人说着话,队伍不紧不慢地前行。王铁柱在前方开路,“鬼影子”则早已派出几名擅长侦察的斥候,前出数里探查情况。林峰虽然离京,但警惕之心丝毫未减。他知道,纪纲和东厂绝不会让他顺风顺水地抵达江南。

果然,在中午时分,队伍在一处驿站打尖休息时,派出的斥候带回了不太好的消息。

“大人,前方十里外的‘黑松岗’,近期似乎不太平。”斥候低声禀报,“附近村民说,最近岗子上新聚了一伙强人,约莫二三十号,打劫过往客商,尤其针对携带货物较多的商队。官府剿了几次,都没逮住头目,只是打散了几个小喽啰,过不多久又聚拢起来。据说,这伙强人里头,有几个身手很硬的,像是练家子。”

王铁柱一听就怒了:“一伙剪径的毛贼,也敢挡钦差的道?大人,让我带十个兄弟,先去把那个什么黑松岗平了!”

林峰摆了摆手,示意王铁柱稍安勿躁。他沉吟道:“我们刚出京城不过几十里,就遇到有组织的匪患?而且恰好在钦差南下的必经之路上?未免太巧了些。”

柳红袖也蹙眉道:“京畿重地,匪患虽有,但如此明目张胆、官府屡剿不灭的,却不多见。而且,他们似乎有针对性,专劫货多的商队……我们的队伍虽不算庞大,但车马齐备,行囊也不少,看起来倒像是个有点家底的商队护卫。”

“鬼影子”无声地出现在林峰身侧,嘶哑道:“属下已让两名弟兄换上便装,先去黑松岗附近摸摸底细。半个时辰内应有回报。”

林峰点头:“稳妥起见,我们在此稍作停留,等‘影子’的人回来再说。铁柱,让兄弟们检查兵器装备,做好随时动手的准备。但记住,若无必要,尽量不要暴露火器和特殊机关,尤其不要让人看出我们是官军,更不要提钦差身份。”

“是!”王铁柱领命而去,立刻安排人手警戒,并让众人暗中检查装备。

林峰的谨慎并非多余。约莫两刻钟后,“鬼影子”派出的两名斥候之一匆匆返回,身上带着些许草屑尘土,神色凝重。

“大人,情况不对。”斥候低声道,“那黑松岗上的‘强人’,进退颇有章法,暗哨布置得也像模像样,不像是寻常乌合之众。小的远远窥见,其中几人太阳穴高高鼓起,手掌骨节粗大,分明是外家功夫有成的练家子。而且……他们似乎对我们的到来早有准备,岗子附近的暗哨比平日多了一倍不止,像是在等什么人。”

“等我们?”王铁柱瞪大眼睛。

林峰眼神冰冷:“看来,是有人不想我们顺顺利利南下,在这京畿门口,就给咱们准备了‘见面礼’啊。是纪纲?还是曹吉祥?或者……两者都有?”

柳红袖按住剑柄:“林郎,怎么办?绕路还是……”

“绕路?绕到哪里去?”林峰冷笑,“对方既然在此设伏,其他路上未必没有安排。况且,我们若连京畿附近的一伙‘毛贼’都不敢碰,传出去岂不成了笑话?以后在江南,还怎么震慑那些地头蛇?”

他站起身,对王铁柱道:“铁柱,选十五个身手最好的兄弟,连同你我,立刻轻装出发,趁天色尚早,突袭黑松岗!‘影子’,你带剩下的人,保护车马行囊,随后缓行,与我们保持三里距离,随时准备接应。红袖,你随我一起行动。”

“得令!”王铁柱兴奋地摩拳擦掌。

柳红袖也点头:“好。”

“记住,”林峰叮嘱道,“行动要快,要狠!首要目标是擒杀或驱散匪首及骨干,打掉他们的指挥。尽量留活口,尤其是头目,我要知道是谁指使他们来的!行动时,可以适当使用袖弩、烟雾弹,速战速决,不要恋战!”

“明白!”

片刻之后,林峰、柳红袖、王铁柱以及十五名精选的丙辰卫精锐,舍弃了马匹(避免马蹄声惊动),如同幽灵般钻入官道旁的树林,借助地形掩护,快速向着黑松岗方向潜行而去。

初夏的树林枝叶茂密,为他们提供了绝佳的隐蔽。林峰将现代特种兵的丛林渗透技巧与这个时代武者的轻身功夫结合,行动迅捷而无声。柳红袖身法轻盈,如同林间仙子,紧紧跟在林峰身侧。王铁柱等人虽然身形魁梧,但经过严格训练,也能较好地控制声响。

不到半个时辰,黑松岗已遥遥在望。那是一座不算太高、但林木颇为茂密的山岗,官道从岗子下方蜿蜒而过,地形确实适合设伏。

林峰打了个手势,队伍立刻散开,呈扇形悄悄向岗子上摸去。很快,他们便发现了暗哨——两个穿着普通百姓衣服、但眼神机警、腰挎短刀的汉子,隐蔽在一处灌木丛后,正盯着下方的官道。

林峰对王铁柱使了个眼色。王铁柱会意,如同捕食的猎豹般悄无声息地摸到那两个暗哨身后,双手如铁钳般猛然伸出,捂住两人的嘴巴,同时双臂发力一扭!

“咔嚓!”两声轻微的颈骨断裂声响起,两个暗哨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清除暗哨后,队伍继续向上。岗子顶上有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搭着几个简陋的窝棚,约莫二十来个形貌各异的汉子正聚在那里,或坐或卧,兵器随意放在身边。空地边缘,还有几个了望的人。

林峰一眼就看出,这些人虽然穿着杂乱,但其中五六人气质彪悍,眼神锐利,太阳穴微鼓,显然是有功夫在身的,绝非普通山贼。他们围在一个看似头领的疤脸大汉身边,低声交谈着什么。

“就是他们了。”林峰压低声音,“铁柱,你带八个人,从左侧突袭窝棚,制造混乱,吸引注意。红袖,你和我,带剩下的人,直取那个疤脸头领和那几个练家子!速战速决!”

众人点头,迅速分配好目标。

“动手!”

随着林峰一声低喝,王铁柱如同下山猛虎,带着八名丙辰卫精锐,从藏身处猛然跃出,怒吼着扑向那些窝棚和散坐的贼人!他们动作迅猛,刀光闪烁,瞬间就有三四名猝不及防的贼人被砍翻在地!

“敌袭!”贼人们顿时大乱,惊呼着抓起兵器。

就在混乱初起的一刹那,林峰和柳红袖如同两道疾风,带着另外七名精锐,直扑空地中央的疤脸头领和那五六个练家子!

疤脸头领反应极快,抄起手边的一柄鬼头刀,厉声喝道:“点子硬!并肩子上!”那五六个练家子也各持兵器,迎了上来。

“铛!”林峰的绣春刀与疤脸头领的鬼头刀狠狠撞在一起,火星四溅!林峰感到手臂微微一麻,这疤脸汉子力气不小,刀法也颇为凶悍!

柳红袖长剑出鞘,剑光如虹,瞬间缠住两名使刀的练家子,剑法轻灵迅捷,以一敌二竟不落下风!

其余丙辰卫精锐也与剩下的练家子战作一团。这些丙辰卫都是精心挑选、严格训练出来的,个人武艺或许不及这些江湖练家子精湛,但配合默契,悍不畏死,加上暗中使用了袖弩等小巧暗器,一时竟将对方压制住了。

林峰与疤脸头领连拼数刀,发现对方刀沉力猛,招招狠辣,完全是战场上搏命的打法,绝非普通山贼!他心中疑窦更生,手下却毫不留情,刀法一变,更加刁钻狠厉,融合了现代格斗的简洁高效与古武的发力技巧,一时间刀光缭绕,将疤脸头领逼得连连后退。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谁派你们来的?”林峰一边猛攻,一边厉声喝问。

疤脸头领咬牙不答,只是拼命抵挡。但林峰的刀越来越快,力量也越来越沉,终于抓住一个破绽,一刀荡开鬼头刀,另一只手如闪电般探出,扣向对方咽喉!

疤脸头领大惊,想要后退已是不及,只能拼命侧身,同时挥刀横扫,企图同归于尽!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旁边一名正与丙辰卫缠斗的练家子,眼看头领危急,竟不顾自身,猛然从怀中掏出一个黑乎乎的铁球,用火折子点燃引信,大吼一声:“小心火雷!”竟朝着林峰和疤脸头领战团中间扔来!

“火雷!”众人大惊!这玩意爆炸开来,威力可不小!

林峰眼神一厉,当机立断,放弃擒拿疤脸头领,猛地一脚踢在对方膝盖侧后方!疤脸头领惨叫一声,单膝跪地。同时,林峰借力向后急退,口中大喝:“散开!”

柳红袖也娇叱一声,剑光暴涨,逼退两名对手,向侧方闪避。

那冒着青烟的铁球落在空地上,滴溜溜打转!

然而,预料中的剧烈爆炸并未发生。那铁球只是“嗤”地一声,冒出一大股浓密刺鼻的黄色烟雾,瞬间将方圆数丈笼罩!

“是毒烟!闭气!”林峰立刻反应过来,捂住口鼻,同时身形疾退,冲出烟雾范围。

黄色烟雾迅速扩散,带着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让人眼睛流泪,呼吸不畅。混战中的双方都受到影响,纷纷咳嗽着向外围退去。

趁此机会,那疤脸头领和几名练家子,以及部分反应快的贼人,毫不犹豫地转身就逃,向着岗子另一侧的密林深处钻去!

“追!”林峰厉声道,同时自己也追了上去。他绝不能放走这个头领!

然而,对方显然早有准备,对地形极其熟悉,钻入密林后,七拐八绕,借助树木和地形掩护,很快就失去了踪影。只有几个腿脚慢的普通贼人被丙辰卫追上擒获。

烟雾渐渐散去。王铁柱带人清点战场,己方只有两人轻伤,毙伤贼人十余名,擒获五人(皆是普通贼众)。但最重要的头领和那几个功夫好的练家子,全跑了。

“大人,让他们跑了!”王铁柱懊恼地捶了一下树干。

林峰看着眼前渐渐稀薄的黄色毒烟,又看了看那些被擒获的、满脸惊惶的普通贼人,脸色阴沉。

这伙人,绝不是普通的山贼。他们训练有素,头领和骨干武功不弱,还配有这种类似毒烟弹的武器(虽然威力似乎不如真正火雷),撤退也果断有序。最重要的是,他们似乎早有准备,目标明确。

“收拾战场,把那几个俘虏分开审问,看看能掏出什么。”林峰下令,然后走到那枚已经停止冒烟、外壳焦黑的“铁球”旁,用刀尖小心拨弄查看。

柳红袖也走了过来,仔细观察后,低声道:“这不是军中的制式火雷,更像是江湖上下三滥门派用的‘迷魂烟’、‘瘴气弹’之类的东西,里面可能掺杂了石灰、硫磺、辣椒粉和一些致人眩晕的草药。威力不大,主要用于扰乱视线、制造混乱逃跑。”

林峰点了点头,心中疑虑更重。江湖手段?是针对他?还是针对柳红袖?或者,两者皆有?

这时,“鬼影子”带着后续人马也赶到了岗子上,看到现场情况,立刻安排人手协助警戒和审讯。

很快,对俘虏的初步审讯有了结果。这几个普通贼人只是被临时招募来的地痞无赖,只知道头领叫“疤爷”,给钱让他们在此地劫道,特别嘱咐要留意一支约三四十人、车马整齐、像是商队护卫的队伍,说是“肥羊”,劫了重重有赏。至于“疤爷”的来历、受谁指使,他们一概不知。

线索似乎又断了。

林峰望着黑松岗下蜿蜒的官道,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运河帆影,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越发强烈。这南下之路的第一道关卡,就如此蹊跷和难缠。前方等待他们的,恐怕不只是江南的繁花似锦和温柔水乡,更有无数隐藏在暗处的刀光剑影和腥风血雨。

“清理痕迹,带上俘虏,我们继续赶路。”林峰最终下令,“提高警惕,前面……恐怕不会太平了。”

队伍再次集结,继续向东行进。

只是这一次,所有人的神情都更加凝重,手都不自觉地按在了兵器上。

江湖路远,风波已起。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林峰不知道的是,在不远处的运河某处支流码头,几双阴冷的眼睛,正透过船舱的缝隙,冷冷地注视着官道上的动静,为首一人,赫然正是那逃脱的“疤爷”,而他身旁,则站着一个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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