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松岗的伏击虽被击退,但那股如影随形的危机感并未消散。林峰下令队伍加快速度,务必在日落前赶到通州码头,登上官船。走水路虽然也可能遭遇袭击,但至少官船目标明确,防御相对集中,且运河沿线卫所众多,贼人再嚣张,也不敢如陆上这般明目张胆地大规模围攻。
一路无话,只是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午后时分,通州码头的喧嚣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运河上樯帆如林,大大小小的船只穿梭往来,码头脚夫吆喝声、商贩叫卖声、船工号子声混杂在一起,呈现出一派繁忙景象。
林峰此行有钦差身份,提前便有礼部和地方官员安排了官船。那是一艘中型漕船改装的官船,长约十丈,前后两桅,船舱较为宽敞,可载数十人及少量货物。船体坚固,吃水较深,适合运河航行。船头插着代表钦差的黄龙旗和锦衣卫的飞鱼旗,在运河上颇为醒目。
负责接洽的是一名通州衙门的户房小吏,态度恭敬中带着几分小心。林峰没多废话,查验了船只、关防,便命队伍迅速登船。三十名丙辰卫精锐分为三班,轮流值守警戒,其余人安顿行李、检查船体。王铁柱亲自带人将重要的文书箱笼和那柄神秘短剑锁入船舱底部的暗格。“鬼影子”则如同融入船影般,不知藏匿何处,但林峰知道,他一定在监控着码头四周任何可疑的动静。
柳红袖陪着林峰站在船头甲板上,看着忙碌的码头和浑浊的运河水,低声道:“林郎,我总觉得有些不安。黑松岗那些人,来得蹊跷,去得也快,像是专门来试探我们虚实的。”
林峰点了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河面上往来如织的船只:“不是试探,是警告,也是拖延。他们知道在陆上很难全歼我们,所以想阻滞我们,或者……把战场引到他们更熟悉的地方。”
“水上?”柳红袖蹙眉。
“运河之上,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漕帮、水匪、走私私盐的亡命徒,还有那些依附于各方势力的船户……这里面的水,比陆上更深。”林峰沉声道,“传令下去,所有人衣不解甲,刀不离身。夜间值守加倍,‘霹雳手’(雷震的绰号,其手下擅长火器的几人随行)检查好火铳、火药,随时准备应对袭击。”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丙辰卫众人虽经长途陆行又登船,略显疲态,但纪律严明,立刻进入战备状态。
官船缓缓驶离码头,进入主航道,顺流向南。初夏的微风拂过河面,带来些许凉意,也带来了两岸稻禾的清香。若不是肩负重任、危机四伏,这运河风光倒也别有一番韵味。
然而,这短暂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官船行出约莫三十里,天色渐晚,夕阳将河面染成一片橘红。前方河道变得略微狭窄,两岸是茂密的芦苇荡,远处有零星的渔村灯火。
就在船即将驶过一片尤为茂密、河道也形成一个天然弯角的芦苇荡时,异变陡生!
“嗖!嗖嗖嗖!”
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数十支拖着橘红色尾焰的火箭,如同毒蛇吐信,从两侧的芦苇荡中激射而出,目标直指官船的风帆和船舱!
“敌袭!火箭!”了望的丙辰卫军士厉声高喊!
“举盾!灭火!”王铁柱的怒吼声同时响起!
训练有素的丙辰卫反应极快!值守在甲板上的军士立刻举起随身携带的包铁皮盾,护住要害和易燃部位。另有数人抄起早已备好的水桶和湿棉被,扑向射中船体、尚未引燃大火的火箭!
“噗噗噗!”大部分火箭被盾牌挡住或射空落入河中,但仍有七八支钉在了船舷、桅杆和舱壁上,其中两支更是射中了主帆下缘,橘红色的火苗立刻蹿起!
“砍断帆索!灭火!”林峰临危不乱,厉声指挥。他自己已拔出绣春刀,凝神戒备着芦苇荡的方向。
柳红袖长剑出鞘,护在林峰身侧,美眸中寒光闪烁,紧盯着火箭射来的方位。
甲板上一阵忙乱,几名军士冒着零星射来的箭矢,挥刀砍断牵连着起火帆布的绳索,着火的帆布落下,被众人用湿被扑灭。其他钉在船上的火箭也被迅速拔除扑灭。第一波火箭袭击,虽造成些许混乱和小火,但并未造成严重损伤和人员伤亡。
然而,袭击者显然不止于此。
“哗啦!哗啦!”
芦苇荡中水声大作,十余条狭长轻快的梭子船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来!每艘船上都载着四五名黑衣蒙面的汉子,手持弓弩、刀枪、飞爪等兵器,口中发出怪叫,迅速从两侧向着官船包抄过来!
“是水匪!准备接舷战!”王铁柱看到对方船小灵活,知道一旦被贴近缠住,官船笨重的劣势就会暴露。
“霹雳手,给我轰那些小船!瞄准了打!”林峰对负责火器的几名军士喝道。
“得令!”那几名军士早已准备就绪,三人一组,两人持盾护卫,一人端起经过雷震改进、缩短了枪管但威力不减的“丙辰式”短铳,瞄准了冲在最前面的几条梭子船。
“砰!砰!砰!”
沉闷的爆响在河面上炸开!白烟弥漫!冲在最前面的两条梭子船上,顿时传来惨叫声,撑船和持弓的匪徒被铅弹击中,鲜血迸溅,小船顿时失去控制,在水面上打转!
火铳的威力和突然性显然超出了袭击者的预料,后续的梭子船明显迟疑了一下,速度减缓。
“不要停!冲上去!他们火铳装填慢!贴上去杀光他们!”一个粗豪凶狠的声音从一条较大的、蒙着黑篷的梭子船上传来。那船上站着一名魁梧的独眼汉子,手持一柄分水刺,正是之前在黑松岗逃脱的“疤爷”!
果然是同一伙人!或者说,是同一幕后主使!
“疤爷”的吼叫让匪徒们重新鼓起凶性,加速冲来。弓箭和弩箭再次如雨点般射向官船。
“举盾防护!长枪手,钩拒手准备!”王铁柱指挥若定。丙辰卫中配备长枪和带钩长杆(用于推开敌船、钩拉敌人)的军士立刻上前,依托船舷掩护,准备接敌。
林峰眼神冰冷地看着越来越近的匪船,对柳红袖道:“红袖,你带几个人,盯住右侧,防止他们用飞爪攀船。我去左边。”
“林郎小心!”柳红袖应了一声,带着几名剑法较好的军士转向右舷。
说话间,匪船已贴近官船左右两侧。飞爪带着绳索“咔嚓咔嚓”地钩住了官船的船舷,数十名凶悍的匪徒口咬钢刀,拽着绳索就往官船上爬!
“砍断绳索!戳下去!”王铁柱大吼,挥动厚背砍山刀,一刀将一根绷紧的飞爪绳索斩断,攀爬在半空的匪徒惊叫着跌入河中。
其他丙辰卫军士也纷纷挥刀砍索,或用长枪、钩拒将试图攀爬的匪徒捅下去。一时间,官船两侧水花四溅,惨叫连连。
但匪徒人数众多,且显然都是惯于水战、凶悍亡命之徒,仍有七八人成功攀上甲板,挥刀与丙辰卫战作一团!
甲板上顿时刀光剑影,喊杀震天!
林峰守在左舷,绣春刀化作一片寒光,将一名刚刚翻上船舷的匪徒连人带刀劈落水中。他刀法简洁凌厉,融合了现代搏杀的效率,每一刀都直取要害,绝无花哨。转眼间,已有三名匪徒死伤在他刀下。
柳红袖在右舷更是如同穿花蝴蝶,长剑挥洒,点点寒星闪烁,每一剑都精准地刺中匪徒的手腕、咽喉或心口,招式优美却致命。她身法轻盈,在狭窄的甲板上腾挪闪避,匪徒的围攻往往沾不到她的衣角。
王铁柱则如同狂暴的战熊,挥舞着砍山刀在甲板中央横冲直撞,所过之处,匪徒非死即伤,几乎没有一合之敌。他力大无穷,刀势沉猛,往往一刀就能将对手连人带兵器劈飞。
丙辰卫精锐们三人一组,背靠背结成小阵,互相掩护,与登船的匪徒激烈搏杀。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虽然个人武艺或许不如某些凶悍的匪徒,但依靠阵型和纪律,牢牢守住了阵线。
然而,匪徒仿佛无穷无尽,不断从梭子船上攀爬上来。那“疤爷”更是凶悍,他乘坐的梭子船直接撞上了官船左舷,他手持分水刺,一个纵跃便跳上甲板,分水刺带着腥风,直刺林峰面门!
“小子!纳命来!”“疤爷”独眼中凶光爆射,显然对黑松岗之败怀恨在心,此番誓要取林峰性命!
林峰挥刀格开分水刺,感受到对方刺上传来的巨力,心中凛然。这“疤爷”能在黑松岗逃脱,果然有真本事,这分水刺的功夫狠辣刁钻,显然是长期在水上搏杀练就的。
“铛!铛!铛!”两人在左舷甲板上激烈交手,刀刺相击,火星迸溅!林峰刀法虽利,但“疤爷”分水刺短小灵活,更适合近身缠斗,且招式阴毒,专攻下盘和关节,一时竟让林峰有些难以施展。
另一边,柳红袖也被两名使鱼叉和短矛的匪徒头目缠住,这两名头目水性极佳,步法滑溜,配合默契,一时间也让柳红袖无法迅速取胜。
王铁柱虽然勇猛,但被五六名匪徒围住,其中两人武功不弱,用的是沉重的船桨和铁链,让他一时也无法脱身去支援林峰。
登船的匪徒越来越多,丙辰卫开始出现伤亡,一名军士被冷箭射中肩膀,另一名被匪徒的鱼叉刺穿大腿,惨叫着倒地。
形势似乎开始朝着不利于林峰一方的方向发展。
“大人!匪徒太多!火铳装填不及!”一名“霹雳手”焦急地喊道。他们方才一轮齐射打乱了匪徒的阵型,但火铳装填繁琐,在如此近身混战的情况下,很难有第二次齐射的机会。
林峰一边与“疤爷”周旋,一边观察全局,心中急转。硬拼下去,即便能胜,丙辰卫也必然损失惨重,这是他不愿看到的。必须打破僵局!
他的目光扫过河面,看到那些仍在不断试图靠近、输送匪徒的梭子船,又看了看船上那些被丙辰卫砍断、垂落在水中的飞爪绳索,心中忽然一动。
“铁柱!放弃甲板中央!收缩防线,守住船舱和尾舵!霹雳手,别管装填了!用鲁师傅给的‘烟雾弹’和‘响雷’,往人多的地方和那些小船上扔!制造混乱!”林峰厉声下令,同时刀势一变,不再与“疤爷”硬拼,转为游斗,将其向船舷边缘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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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铁柱虽不明所以,但对林峰的命令毫不迟疑,大吼一声:“弟兄们,向船舱收缩!背靠背!”
丙辰卫军士闻令,立刻且战且退,逐渐向船舱和尾舵附近收缩,阵型更加紧密。
几名“霹雳手”则迅速从腰间皮囊中掏出几个鸡蛋大小、黑乎乎的铁球(鲁衡制作的烟雾弹和声光弹),用火折子点燃引信,奋力掷向匪徒密集的甲板区域和靠近的梭子船!
“砰砰砰!”“嗤——!”
数声闷响和刺耳的尖啸同时爆发!铁球有的炸开一团团浓密的白色或黄色烟雾,瞬间笼罩了大片甲板,呛得人眼泪直流,咳嗽不止;有的则发出巨响和刺目的闪光,震得人耳膜生疼,眼前发白!
突如其来的烟雾和声光干扰,让匪徒们大乱!他们何曾见过这种玩意儿?以为是妖法或厉害火器,顿时惊慌失措,阵脚大乱!靠近的梭子船也被烟雾和闪光波及,船上的匪徒惊慌地扑打身上并不存在的火焰,或者捂着眼睛耳朵惨叫。
甲板上的混战为之一滞。丙辰卫军士早有准备,或用湿布掩住口鼻,或闭上眼睛偏开头,受影响较小,趁此机会,又砍翻了几名晕头转向的匪徒。
林峰也抓住“疤爷”被不远处爆响和闪光稍微分神的瞬间,猛然一刀荡开他的分水刺,合身撞入对方怀中,左手肘狠狠击向对方心窝!
“疤爷”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已到了船舷边缘。林峰得势不饶人,绣春刀如影随形,一刀斩向对方脖颈!
“疤爷”危急中仰身躲避,同时挥刺格挡。然而林峰这一刀却是虚招,刀至半途陡然下沉,狠狠砍在“疤爷”立足的船舷木板边缘!
“咔嚓!”本就因撞击和攀爬有些松动的木板应声断裂!“疤爷”猝不及防,脚下踏空,惊叫着向河中坠去!
“想跑?”林峰眼中寒光一闪,左手早已扣住一根垂落水中的飞爪绳索,用力一抖,绳索末端的铁爪如同活物般飞出,“咔嚓”一声,牢牢钩住了“疤爷”的肩膀!
“啊!”“疤爷”惨叫一声,坠势被阻,半边身子挂在船外,鲜血瞬间染红了河水。
林峰用力回拉绳索,要将“疤爷”拽上船来审问。然而,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一支漆黑的弩箭,无声无息地从远处那条蒙着黑篷的梭子船上射出,角度极其刁钻,并非射向林峰,而是射向那根绷紧的绳索!
“嘣!”绳索应声而断!
“疤爷”再次惨叫着坠入浑浊的运河水中,很快就被水流冲向下游,不见了踪影。
“有高手!”林峰心中一凛,目光如电,射向那艘黑篷梭子船。只见船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穿着灰色水靠、身形瘦削、面容普通却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中年人。他手中拿着一架造型奇特的弩机,正冷冷地看着官船。
似乎察觉到林峰的目光,那灰衣人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抬手对林峰做了一个抹喉的手势,然后一挥手,黑篷梭子船迅速调头,向着芦苇荡深处驶去。其他还能行动的梭子船见状,也纷纷放弃攻击,拖着伤亡同伴,快速撤离。
烟雾渐渐散去,河面上只留下几具浮尸、破损的小船和渐渐扩散的血色。官船上,丙辰卫军士们气喘吁吁,身上大多带伤,但眼神依旧警惕。甲板上一片狼藉,血迹斑斑。
袭击,来得突然,去得也快。
林峰站在船舷边,望着黑篷梭子船消失的方向,脸色阴沉如水。这次水上遭遇战,虽然击退了敌人,保住了官船和主要人员,但丙辰卫有数人伤亡,最关键的头目“疤爷”被灭口逃脱,线索再次中断。而那个最后出现的灰衣弩手,更让他感到一股隐隐的压力——那是一个真正的、擅长隐匿和一击必杀的高手,比“疤爷”这种悍匪头目更难对付。
“清理战场,救治伤员,统计伤亡。”林峰沉声下令,“加快船速,离开这片水域。今夜所有人加倍警惕,轮流休息。”
王铁柱和柳红袖都围了过来,脸上带着忧色。
“大人,那些水匪……”王铁柱看着河面上的浮尸。
“不是普通水匪。”林峰摇头,“组织严密,进退有据,还有那种高手压阵。是漕帮的人,或者是被某些势力雇佣的亡命徒。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我们的命,至少是重创我们。”
“林郎,那个放冷箭的……”柳红袖心有余悸,那一箭的精准和时机,显示对方是个极其危险的敌人。
“是个劲敌。”林峰握紧了刀柄,“看来,有人是不想我们活着到江南。接下来的路,恐怕更不太平了。”
官船重新调整风帆,在渐浓的夜色中,加速向南驶去。船上的灯火在宽阔黑暗的河面上,显得孤独而微弱。经此一役,所有人都明白,这趟南下巡查之路,注定充满了刀光剑影与腥风血雨。而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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