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船夜航，不敢有丝毫松懈。虽已驶离遇袭水域，但两岸依旧芦苇丛生，河道迂回，极易设伏。林峰命令船只尽量行驶在河道中央，了望哨增至双倍，火铳手和弓箭手随时待命。伤员得到了初步救治，牺牲者的遗体被妥善安置。

经清点，丙辰卫阵亡三人，重伤五人，轻伤十余人，可谓损失不小。王铁柱看着牺牲兄弟的遗体，虎目含泪，咬牙切齿发誓要替他们报仇。柳红袖默然协助包扎伤员，心中对那幕后黑手的恨意也更深了一层。

林峰的心情同样沉重。这些精锐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折损任何一个都令他心痛。但更让他警惕的是对手的狠辣与周密。陆上试探，水上强袭，步步紧逼，不择手段。对方显然对他的行程、实力都有相当的了解，并且不惜代价要阻挠甚至消灭他。

“会是纪纲吗？他虽有动机，但在京畿附近动用如此规模的武力袭击钦差，风险太大，不像他谨慎阴狠的风格。”林峰暗自思忖，“曹吉祥？东厂跋扈，但直接派人在运河上截杀钦差，同样会引火烧身。难道……是江南那边的势力，已经得知我要南下查案，提前在京畿布置，想要将我扼杀在半路？”

这个可能性很大。盐税案牵扯江南众多官员、盐商，利益盘根错节。自己这个“铁面”钦差南下，对某些人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若能在他抵达江南之前就将其除去，无疑是最省事的办法。

“看来，江南的水，比想象的还要浑，还要深。”林峰望着窗外漆黑如墨的河面，眼神锐利，“既然你们不想让我去，那我偏要去！而且要带着雷霆之势去！”

一夜无话，有惊无险。次日天明，官船已驶出北直隶地界，进入山东境内。运河两岸景致渐变，城镇村庄渐多，漕运更加繁忙。似乎为了避人耳目，袭击者没有再出现。

但林峰不敢掉以轻心。他让“鬼影子”派出水性好的斥候，乘坐小船在前面探路，同时通过沿途锦衣卫驿站，向京城陆炳和江南可能的盟友（如四皇子安排在江南的人手）传递消息，通报遇袭情况，并请求暗中留意江南相关势力的异动。

行程继续。数日后，官船抵达山东济宁段。此地是运河与黄河交汇处，漕运枢纽，商贾云集，龙蛇混杂。按照计划，船只需在此补充食水，并接应从江南提前派来、在此等候的一名向导（沈文渊推荐的，一位熟悉江南官场和盐务的旧吏）。

济宁码头比通州更加喧嚣。大小船只泊岸如蚁，装卸货物的号子声、讨价还价的争吵声、妓馆酒楼的丝竹喧哗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河水腥气、货物尘土以及各种食物香料混合的复杂气味。

官船靠上专用码头，林峰令大部分人员留在船上戒备，只带了王铁柱、柳红袖及四名护卫下船，前往约定好的茶馆与向导会面。

茶馆位于码头附近一条相对安静的街巷，两层木楼，生意不错。林峰等人扮作普通商旅，要了二楼一个临窗的雅间，既能观察街面，又相对隐蔽。

约定的时间到了，但那名向导并未出现。

等了约一刻钟，林峰心中升起一丝不安。沈文渊推荐的人，理应可靠守时。

“大人，有点不对劲。”王铁柱压低声音，“楼下街角，好像有几个人一直往这边瞟。”

林峰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果然看到两个做苦力打扮的汉子，蹲在街角阴影里，目光时不时扫向茶馆二楼。

“可能是冲我们来的。”柳红袖手已按在桌下的剑柄上，“向导恐怕出事了。”

林峰当机立断：“此地不宜久留。我们……”

话音未落，楼梯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不止一人。紧接着，雅间的门被“哐当”一声粗暴地推开！

门口站着五六条彪形大汉，个个太阳穴高鼓，眼神精悍，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器。为首一人，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清癯，三绺长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像个落魄书生，但一双眼睛开合之间精光闪烁，顾盼自威。他手中提着一柄连鞘长剑，剑鞘古朴，非金非木。

这老者一出现，雅间内的温度仿佛都降低了几度。王铁柱和四名护卫立刻绷紧了身体，如临大敌。柳红袖也是瞳孔微缩，从这老者身上，她感受到了一种如同山岳般的沉重压力，这是顶尖高手才有的气息！

林峰心中警铃大作！这老者的气势，远超之前的“疤爷”，甚至比那个灰衣弩手还要危险！他缓缓站起身，手已搭上腰间绣春刀的刀柄，沉声道：“阁下何人？为何擅闯？”

灰衣老者目光如电，扫过林峰等人，最后定格在林峰脸上，嘴角露出一丝淡漠的笑意：“可是北镇抚司林同知当面？”

对方直接点破身份！林峰心知来者不善，也不再掩饰：“正是林某。阁下是？”

“老夫闲云野鹤，名号不足挂齿。”灰衣老者淡淡道，“只是受人之托，来向林同知借一样东西。”

“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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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同知的项上人头。”老者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王铁柱勃然大怒：“放屁！老匹夫，想要我家大人的头，先问问俺手中的刀答不答应！”说着就要拔刀上前。

“铁柱，退下！”林峰喝止了王铁柱。他看得出，这老者武功深不可测，王铁柱贸然上前，恐怕接不下几招。

灰衣老者对王铁柱的怒斥毫不在意，目光始终锁定林峰：“林同知少年得志，锋芒毕露，可惜，过刚易折。江南之事，不是你能掺和的。留下人头，你这些手下，或可免死。”

“好大的口气！”林峰冷笑，“林某的人头就在这里，有本事，你自己来取！不过，在你动手之前，能否让林某死个明白，究竟是谁，不惜请动你这样的高手，来取林某性命？可是江南的某位大人？还是京城的某位贵人？”

灰衣老者微微摇头：“将死之人，何必多问。出刀吧，让老夫看看，能连破巫蛊、盐税两案的锦衣卫新贵，手底下到底有几分真功夫。”

话音落，一股凌厉无匹的剑意已从老者身上升腾而起，仿佛一柄绝世利剑即将出鞘！雅间内的桌椅杯盘，竟在这无形气势下微微颤动！

林峰深吸一口气，知道今日已无法善了。这老者绝对是地级以上的顶尖高手！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遇到的最强敌人！他缓缓拔出了御赐绣春刀，刀身如一泓秋水，映照着窗外透入的天光。

“你们退后，守住门口，不要让人打扰。”林峰对王铁柱和柳红袖低声道。面对这种级别的高手，人多反而可能碍事。

“林郎！”柳红袖急道，想要上前并肩作战。

“听令！”林峰语气斩钉截铁。他不想柳红袖涉险。

灰衣老者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倒是有些担当。可惜……”

最后一个字音未落，灰衣老者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动了！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淡淡的灰影，瞬间跨越数步距离，手中连鞘长剑如同毒龙出洞，点向林峰咽喉！速度快得匪夷所思！

林峰早已全神贯注，在对方身形微动的刹那，绣春刀已如匹练般挥出，不格不挡，竟是后发先至，斩向老者持剑的手腕！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逼对方变招！

灰衣老者“咦”了一声，似乎没料到林峰反应如此之快，刀法如此狠辣。他手腕一抖，剑鞘倏然上挑，“铛”的一声，准确无比地磕在绣春刀的刀脊上！

一股巨力传来，林峰手臂剧震，绣春刀险些脱手！他心中骇然，这老者内力之深，远超想象！但他脚下步法不乱，借着对方一磕之力，身形滴溜溜一转，已绕到老者侧面，刀光再起，横扫对方腰肋！

灰衣老者身形不动，只是持剑手臂回缩，剑鞘如同长了眼睛般向后一戳，又精准地点在绣春刀的刀尖上！再次将林峰势大力沉的一刀荡开！

转眼间，两人已交手数招。林峰刀光霍霍，攻势如潮，将现代搏击的迅猛简洁与古武刀法的狠辣刁钻发挥到极致，每一刀都直奔要害，不留余地。然而，灰衣老者始终未拔剑，仅凭一柄连鞘长剑，或点或挑或磕，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将林峰的杀招化解于无形。他的动作看似不快，却总能料敌机先，仿佛林峰的每一招都在他预料之中。

雅间内劲风激荡，桌椅被散逸的劲气刮得东倒西歪。王铁柱和柳红袖等人看得心惊肉跳。他们能看出，林峰已尽全力，刀法不可谓不精妙，攻势不可谓不猛烈，但那灰衣老者却如同磐石屹立，从容不迫，显然未出全力。

“林同知，刀法不错，可惜，火候还差得远。”灰衣老者一边轻松化解林峰的攻势，一边还能淡然开口，“若你只有这点本事，那么，三招之内，取你性命。”

话音未落，灰衣老者眼中精光爆射，一直未曾出鞘的长剑，终于“锵”的一声，亮出一截寒如秋水的剑身！

剑光乍现，整个雅间的温度仿佛骤降！一股冰冷刺骨、凌厉无匹的剑气瞬间弥漫开来！王铁柱和柳红袖等人只觉得呼吸一窒，皮肤如被针扎！

“第一招！”灰衣老者低喝一声，手中长剑化作一道惊鸿，仿佛突破了空间的限制，直刺林峰心口！这一剑，快！准！狠！蕴含着老者精纯的内力与无坚不摧的剑意，锁定了林峰所有闪避的空间！

林峰瞳孔收缩到极点！这一剑，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死亡威胁！他狂吼一声，不再保留，体内那股穿越后似乎有所异变、比常人更加凝练深厚的内息全力爆发，绣春刀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刀光，不闪不避，以攻对攻，一刀斩向老者刺来的长剑！

“铛——！！！”

刀剑相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狂暴的气劲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炸开！雅间的窗户纸瞬间全部粉碎，木制的墙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林峰闷哼一声，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从刀身上传来，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整个人如遭重锤，踉跄着向后连退七八步，直到后背撞上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形，喉头一甜，一口鲜血险些喷出，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而灰衣老者，只是身形微微晃了晃，持剑的手臂稳如泰山。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料到林峰能硬接下他这蕴含七成内力的一剑而不倒。

“有点意思。能接我一剑，在年轻一辈中，你算翘楚。”灰衣老者淡淡道，“可惜，第二剑，你接不住。”

他缓缓举剑，剑尖遥指林峰，一股更加森寒、更加恐怖的剑意开始凝聚。雅间内仿佛有无数无形剑气在游走，切割着空气，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响。

林峰拄着刀，大口喘息，体内气血翻腾，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他知道，老者所言非虚，刚才那一剑自己已是全力相抗，还受了内伤。下一剑，自己恐怕真的接不下来。

难道，今日真要殒命于此？

不！绝不能死在这里！江南未至，大仇未报，红袖还在身边……自己还有太多事情没有做完！

一股强烈的求生欲和不甘，如同烈火般在林峰胸中燃烧！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死死盯着灰衣老者，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思考着一切可能脱身或反击的方法。

硬拼必死，必须智取！这老者武功虽高，但似乎颇为自负，而且……他始终站在门口方向，是防备王铁柱他们冲出去报信？还是……这茶馆内外，还有他的同伙埋伏？

电光火石间，林峰的目光扫过破碎的窗户，扫过桌上的茶壶茶杯，扫过王铁柱和柳红袖焦急担忧的脸庞……

一个极其冒险、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成形。

“老匹夫！”林峰忽然嘶声骂道，同时左手看似随意地抓向桌边的一个茶壶，“想要林某的人头，没那么容易！看暗器！”

他作势要将茶壶掷向老者，吸引对方一丝注意力。同时，右脚却悄无声息地勾起地上一块碎裂的木板，踢向王铁柱方向，口中疾呼：“铁柱，放信号！”

灰衣老者眼神微凝，以为林峰真要掷出暗器（虽然茶壶算哪门子暗器），剑势微微一滞。

就在这一滞的刹那！

林峰动了！他并没有掷出茶壶，而是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合身撞向身侧的墙壁！那里，正是雅间窗户下方的位置！墙壁早已被刚才的气劲震得松动！

“轰隆！”本就脆弱的木制墙壁，被林峰全力一撞，顿时破开一个大洞！木屑纷飞中，林峰的身影已从二楼破洞中跃出，向着下方人来人往的街道坠去！

他赌的是，这老者身份敏感，不敢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于闹市之中追杀朝廷钦差！只要落入街道人群，就有周旋余地！

“想走？”灰衣老者眼中寒光一闪，显然没料到林峰如此果决和……无赖。他身形一晃，就欲穿窗追击。

“老贼休走！” “保护大人！”

王铁柱和柳红袖岂会让他如愿？在林峰撞墙的瞬间，两人已心领神会，同时出手！王铁柱挥刀猛劈老者后背，柳红袖长剑如虹，刺向老者侧肋！四名护卫也怒吼着扑上！

灰衣老者冷哼一声，不得不回身应付。他长剑一圈，一道凌厉的剑气横扫而出，将王铁柱的刀和柳红袖的剑同时荡开，余势不减，又将四名护卫震得吐血倒退。

但就这片刻的耽搁，林峰的身影已落入下方街市，迅速消失在惊呼的人群中。

灰衣老者看了一眼破洞，又看了一眼拼死阻拦的王铁柱和柳红袖，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但随即又恢复了淡漠。

“也罢，今日便留你一命。不过，下次再见，便是你授首之时。”他冷冷丢下一句，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从楼梯处消失，那几个彪形大汉也紧随其后。

雅间内，一片狼藉。王铁柱和柳红袖顾不上追击，急忙冲到破洞边向下张望，只见街上人群骚动，却已不见林峰身影。

“快！下街去找大人！”柳红袖急道，美眸中已泛起水光。

“对！快走！”王铁柱也反应过来，带着受伤的护卫，匆匆下楼。

一场惊心动魄的高手对决，以林峰冒险破墙逃脱暂告段落。然而，危机并未解除。那灰衣老者显然不会轻易罢休，而林峰孤身落入陌生的济宁街市，同样危险重重。江南之行，尚未真正开始，便已险象环生，步步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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