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城,九边重镇之首。
当林峰一行人风尘仆仆抵达城下时,已是黄昏时分。残阳如血,将这座边塞雄城的城墙染成暗红色。城楼上旌旗猎猎,守军持戈肃立,空气中弥漫着烽火与尘土混合的味道,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城门口盘查异常严格,排队入城的队伍排出半里地。除了商旅百姓,更多的是从各地调来的援军——有宣府的骑兵,有太原的步卒,还有京营的火铳手。人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与肃杀,显然连续的败仗让整个边关都笼罩在压抑的气氛中。
林峰亮出锦衣卫腰牌和钦差令牌,守门千户验看后脸色一变,立刻下令放行,并派人飞报总兵府。
“大人,直接去总兵府吗?”王铁柱低声问。
林峰看了看天色:“先去锦衣卫卫所。我要先了解情况,再去见郭琮。”
大同锦衣卫卫所位于城西,是一处不起眼的三进院落,门口连匾额都没有,只有两个便衣校尉在暗处警戒。卫所百户赵横早已接到飞鸽传书,亲自在门口迎接。
赵横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精瘦汉子,脸色黝黑,右颊有一道明显的刀疤,眼神锐利如鹰。见到林峰,他抱拳行礼:“大同卫所百户赵横,参见林大人!”
“赵百户不必多礼。”林峰下马,“进去说话。”
进入内堂,赵横屏退左右,亲自奉茶。林峰也不绕弯子,直接问:“赵百户,左卫之战的具体情况,你知道多少?”
赵横神色凝重:“大人,左卫之败,疑点重重。卑职在左卫安插有暗桩,城破前三日曾传回密报,说黑狼部主力其实早在百里外就被大同镇哨骑发现,但郭副总兵并未及时派兵增援,反而将主力调往相反方向的杀虎口。”
“杀虎口?”林峰皱眉,“那里并无黑狼部军队。”
“正是。”赵横压低声音,“而且左卫被围当日,大同镇有一支三千人的骑兵就驻扎在五十里外的马头山,按兵不动。左卫守将李崇山连发六道求援血书,皆石沉大海。直到城破次日,那支骑兵才‘姗姗来迟’,只‘追击’了黑狼部殿后部队,斩首百余,便凯旋而归。”
林峰与柳红袖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
这已经不是救援不力,而是赤裸裸的借刀杀人。
“郭琮和黑狼部有勾结的证据,你们掌握多少?”林峰问。
赵横从怀中取出一本簿册:“这是近半年来大同镇与黑狼部边境贸易的记录。明面上是茶马互市,但卑职查过,郭琮的心腹参将刘能,私下与黑狼部有大量走私交易——包括铁器、弓弩、火药,甚至还有朝廷禁售的药材和书籍。交易地点在边境的野狐岭,每月一次,从未间断。”
林峰翻看簿册,上面详细记录了每次交易的时间、地点、物品和经手人。其中几次交易后不久,黑狼部就会发动一次袭扰,而郭琮的部队总是“恰好”不在附近。
“还有这个。”赵横又取出一封信,“这是半个月前,从黑狼部王庭逃出来的一个汉人奴隶带给我们的。他是被掳走的边民,在萨满祭坛做苦力时,偷听到萨满与一个中原人的对话。虽然没见到那人面貌,但听到了几句关键的话。”
林峰接过信。信纸粗糙,字迹歪斜,显然是那奴隶口述、他人代笔。上面写着:“……萨满说:‘郭将军的诚意,大王看到了。等拿下大同,许他世镇北疆。’中原人答:‘只要萨满助我主成事,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郭将军”三个字,在大同地界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那奴隶现在何处?”林峰问。
“死了。”赵横叹息,“送来信的第三天,就七窍流血暴毙。仵作验尸,说是中了某种慢性剧毒,应该是早就被下了毒,只是毒发时间刚好在送信之后。”
灭口。干净利落。
林峰将信和簿册收起,沉吟片刻:“赵百户,这些证据,你可曾上报?”
“报过三次。”赵横苦笑,“一次报给北镇抚司,石沉大海;一次密报陆指挥使,回复说‘证据不足,继续查证’;第三次……卑职冒险派人直送京城,结果信使在半路遭遇马贼,尸骨无存。”
林峰明白了。郭琮背后有庞大的保护网,连锦衣卫内部都可能有他的人。这也是为什么陆炳要亲自派自己来——只有钦差身份和皇帝特旨,才能打破这层铁幕。
“我明白了。”林峰站起身,“赵百户,你继续暗中收集证据,但不要打草惊蛇。另外,我需要黑狼部王庭的最新布防图,以及萨满祭坛的详细情况。”
“布防图卑职有,三日前刚更新。”赵横从书柜暗格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但萨满祭坛……黑狼部防范极严,我们的人最远只能到王庭外围。只知道祭坛在王庭西北角的石山上,有重兵把守,具体构造和守卫力量,不清楚。”
林峰展开地图。这是一幅精细的塞外地形图,标注了黑狼部王庭、各部落营地、水源、道路,甚至还有几处秘密通道。
“这条小路,”柳红袖指着地图上一条几乎看不见的虚线,“能通到王庭后方?”
“能,但极其险峻。”赵横道,“这是走私商队为了避开关税开辟的密道,要翻过两座雪山,穿过一片毒沼。去年有一支商队走这条路,二十个人只回来了三个,都说在毒沼里看到了‘鬼火’和‘尸骨堆’。”
“鬼火?尸骨堆?”林峰若有所思。
“可能是萨满用活人祭祀的地方。”柳红袖轻声道,“我师门典籍记载,有些邪术需要大量尸骨和怨气滋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大人,总兵府派人来请,说郭副总兵设宴为钦差大人接风。”
来得真快。林峰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告诉来人,本官稍后便到。”
总兵府的宴席设在花厅。虽说是边塞之地,但厅内布置得颇为奢华——紫檀木桌椅,江南丝绸屏风,景德镇瓷器,甚至还有几盆在这个季节罕见的菊花。
郭琮四十出头,身材高大,面色红润,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髯,一身副总兵的麒麟补服穿得整整齐齐。见到林峰,他热情地迎上来:“林大人!久仰大名!江南破巫蛊、剿七煞,威震天下!今日得见,果然英雄出少年!”
“郭将军过誉。”林峰拱手还礼,不卑不亢。
宴席上除了郭琮,还有大同镇的其他将领——参将、游击、守备,坐了满满两桌。众人对林峰这个突然到来的钦差态度各异,有的敬畏,有的好奇,有的则隐含敌意。
酒过三巡,郭琮端着酒杯起身:“林大人奉旨巡察北疆,是我边军之幸!来,诸位,敬林大人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林峰饮了酒,放下酒杯,看似随意地问:“郭将军,左卫之败,陛下甚为震怒。不知将军对此有何看法?”
花厅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郭琮。
郭琮面不改色,叹了口气:“左卫之败,实乃末将之过。黑狼部狡诈,以偏师佯攻杀虎口,吸引我军主力,实则暗度陈仓,突袭左卫。等末将识破其诡计,回师救援时,左卫已陷……李崇山将军血战殉国,三千将士埋骨边关,此痛此憾,末将夜不能寐。”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中甚至泛起了泪光。
但林峰注意到,在郭琮说话时,他右手边的参将刘能——就是赵横说的那个与黑狼部走私的心腹——下意识地握紧了酒杯,指节发白。
“原来如此。”林峰点点头,“那黑狼部萨满的妖术,郭将军可有所了解?”
提到萨满,郭琮脸色微变:“那妖人确实邪门。能呼风唤雨,乱我军心;刀枪不入,悍不畏死。前几次交手,我军并非战力不济,实是妖术难防。末将已上书朝廷,请求派遣高僧法师前来破法。”
“不必了。”林峰淡淡道,“陛下已命本官处理此事。一月之内,必取萨满首级。”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郭琮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随即笑道:“林大人果然豪气!若能除此妖人,实乃边关之福,朝廷之幸!末将定当全力配合!”
“那就有劳郭将军了。”林峰举起酒杯,“本官需要一支熟悉塞外地形的向导,以及关于黑狼部王庭和萨满的所有情报。”
“这个自然!”郭琮满口答应,“刘参将!”
刘能起身:“末将在!”
“你亲自挑选二十名最好的夜不收,明日听候林大人调遣。再把咱们掌握的关于黑狼部的情报,全部整理出来,送到林大人住处。”
“末将领命!”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然微妙。林峰能感觉到,至少有四五道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与算计。
散席后,郭琮亲自送林峰到府门外。临别时,他忽然压低声音:“林大人,塞外凶险,黑狼部势大,妖术诡异。大人虽勇,也需量力而行。若有需要,末将随时可派兵接应。”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但林峰听出了言外之意——既是警告,也是摸底。
“郭将军放心。”林峰翻身上马,回头看了郭琮一眼,“本官既然来了,就不会空手而归。有些账,总要算清楚的。”
月光下,他的眼神锐利如刀。郭琮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那末将就静候佳音了。”
回卫所的路上,柳红袖策马与林峰并行,低声道:“郭琮这人,城府极深。他今晚的表现天衣无缝,但越是这样,越可疑。”
“他不是一个人。”林峰望着前方黑暗的街道,“整个大同镇,恐怕已经烂到根子里了。刘能是他的心腹,但宴席上还有三个人,看我的眼神不对劲——那个瘦高的游击,那个独眼的守备,还有郭琮左手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文士。”
“文士?”柳红袖回忆,“是那个穿青色长衫,一直在记录席间谈话的人?”
“对。他不是军官,应该是郭琮的幕僚。”林峰道,“但一个幕僚,在总兵府的宴席上坐主桌,而且郭琮说话时,总会下意识看他一眼……这人地位不一般。”
“要查他吗?”
“让‘鬼影子’去查。”林峰道,“我们现在的首要目标还是萨满。郭琮的问题,等萨满死后,再慢慢清算。”
回到卫所,赵横还在等候。林峰将宴席情况简单说了,赵横立刻道:“那个青衫文士,卑职知道。他叫周墨,是郭琮三年前聘来的幕僚,据说精通阴阳术数,善于占卜。郭琮对他言听计从,军中大事小事,都要先问他吉凶。”
“阴阳术数……”林峰若有所思,“他和萨满,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卑职曾怀疑过。”赵横道,“半年前,周墨以‘采药’为名,出关一个月。回来后不久,黑狼部就发动了第一次大规模袭击。但卑职没有证据。”
一切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郭琮、周墨、黑狼部萨满,这三者之间有一条隐秘的连线。
“继续盯着周墨。”林峰吩咐,“另外,明天刘能派来的向导和情报,你要亲自筛选。我信不过他们的人。”
“卑职明白。”
夜深了。林峰站在卫所院中,望着塞外方向的夜空。那里星辰稀疏,一片黑暗,仿佛隐藏着无尽的危险。
柳红袖为他披上外袍:“林郎,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林峰缓缓道,“如果郭琮真的通敌,那他图的是什么?世镇北疆?他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胆量造反。荣华富贵?他现在已经是一方大员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背后还有人,许给了他更大的承诺。”林峰转过身,眼中寒光闪烁,“比如,从龙之功。”
柳红袖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京城里有人许诺,事成之后,保他……”
“封公封侯,甚至裂土封王。”林峰冷笑,“只有这样,才能让一个边关大将甘冒灭族之险,通敌卖国。”
风更冷了。边关的秋夜,肃杀如冬。
而一场席卷朝堂与边塞的巨大风暴,正在这黑暗中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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