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情来得突然——黑狼部主力骑兵两万余，于昨日傍晚越过边墙，正在向大同东北方向的镇川卫移动。镇川卫只有守军三千，城墙年久失修，一旦被围，危在旦夕。

总兵府连夜召开军议。林峰作为钦差，自然也在邀请之列。

议事厅内灯火通明，将领们齐聚一堂，气氛凝重。郭琮坐在主位，脸色铁青：“诸位，黑狼部这次来势汹汹，镇川卫若失，大同东北门户洞开。必须立刻派兵救援！”

一个游击将军起身：“副总兵，我军主力多在杀虎口一线布防，仓促调动，恐中敌人调虎离山之计。不如固守大同，待援军到来，再做计较。”

“固守？”另一个参将拍案而起，“镇川卫三千弟兄的命不是命？等援军？最近的宣府援军也要三日才能到，镇川卫撑得过三日吗？”

将领们争论不休。林峰冷眼旁观，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主张救援的多是年轻将领，而主张固守的，多是郭琮的心腹。

这不对劲。按常理，救援是必须的，否则军心士气都会受损。郭琮作为主帅，应该力主救援才对。可他虽然嘴上说救援，实际态度却很暧昧，任由手下争论。

除非……他根本不想救镇川卫。

林峰忽然想起赵横提供的那个奴隶的口供：“等拿下大同，许他世镇北疆。”如果黑狼部的目标是大同，那么先拔掉周围的卫所，孤立大同，就是合理的战术。而郭琮作为内应，自然要配合——坐视卫所被各个击破，消耗守军力量，最后让黑狼部兵临大同城下。

到那时，他再“力挽狂澜”，击退黑狼部，就是大功一件。甚至可能以此为筹码，向朝廷要更多的权力和封赏。

好一个借刀杀人，好一个养寇自重。

想明白这一点，林峰心中冷笑。他起身，打断了争论：“诸位将军，本官有一言。”

厅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镇川卫必须救。”林峰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但不是大军救援，而是奇袭。”

“奇袭？”郭琮皱眉，“林大人，黑狼部有两万骑兵，我们派少了是送死，派多了大同空虚，如何奇袭？”

“黑狼部倾巢而出，其王庭必然空虚。”林峰走到地图前，指着黑狼部王庭的位置，“如果我军派一支精锐轻骑，绕过正面战场，直扑黑狼部王庭，焚其粮草，屠其老弱，黑狼部主力必然回救。镇川卫之围自解。”

此计一出，满座皆惊。

这确实是解围的妙计，但也是险计——深入敌后，孤军奋战，稍有不慎就是全军覆没。

郭琮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掩饰过去：“林大人此计虽妙，但太过凶险。且黑狼部王庭易守难攻，又有萨满妖术守护，恐难成功。”

“本官亲自带队。”林峰淡淡道，“只需一千精骑，三日干粮，今夜出发，三日内可达王庭。若成功，不仅解镇川卫之围，还能重创黑狼部元气。若失败……也不过损失一千人，不影响大同防务。”

这话说得很直白——一千人换三千人，值得赌一把。

年轻将领们眼睛亮了。这个计划虽然凶险，但热血、刺激，符合军人的脾性。

郭琮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他不能公然反对这个计划，否则就显得太过可疑。但他更不能让林峰成功——如果王庭被袭，黑狼部与他勾结的事情就可能暴露。

“林大人勇气可嘉。”郭琮勉强笑道，“但您是钦差，身负皇命，怎能亲自涉险？不如派一员骁将……”

“不必。”林峰打断他，“本官奉旨处理边关事宜，这王庭奇袭，正是分内之责。郭将军只需拨给我一千精骑，最好是熟悉塞外地形的骑兵。另外，为掩护我军行动，请将军派兵佯攻黑狼部主力，牵制其注意力。”

话说到这份上，郭琮已经无法拒绝。他咬了咬牙，道：“既然林大人执意如此，末将遵命。刘参将！”

“末将在！”

“从你的营中挑选一千精骑，要最好的马，最好的装备，今夜子时前集结完毕，听候林大人调遣！”

“末将领命！”刘能的眼神闪烁，显然在打什么主意。

军议结束，林峰回到卫所，立刻召集所有人。

“计划有变。”林峰开门见山，“我们不能偷偷出关了，要光明正大地带着一千骑兵去‘奇袭’王庭。”

柳红袖一愣：“为什么？这样不是暴露了吗？”

“这是幌子。”林峰冷笑，“郭琮绝不会给我真正的精兵，这一千人里，恐怕大半都是他的眼线，甚至可能有杀手。我们带着他们出关，走官道，大张旗鼓。等到了塞外，再想办法脱身，按原计划走险路去王庭。”

“那这一千人怎么办？”王铁柱问。

“让他们去‘奇袭’。”林峰道，“但不是真去王庭，而是去一个预设的埋伏圈。郭琮一定和黑狼部有联络，他会把我们的行动计划泄露出去。黑狼部会在半路设伏，歼灭这支队伍。这样，郭琮既除掉了不听话的士兵，又向黑狼部表了忠心，一举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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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们怎么脱身？”

“出关三十里，有一处峡谷，叫‘一线天’。”林峰指着地图，“那里地形险要，易守难攻。我们借口侦查地形，带亲信先行。等大队通过峡谷时，制造山崩，阻断道路，然后金蝉脱壳。”

计划很大胆，也很冒险。但眼下，这是唯一能在郭琮眼皮底下脱身的方法。

“胡老伯他们呢？”柳红袖问。

“他们不跟大队走，提前出发，在死亡沼泽边缘等我们。”林峰道，“‘鬼影子’那边也按计划行事，作为第二重诱饵，吸引郭琮和黑狼部的注意力。”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亥时。子时整，刘能带着一千骑兵来到卫所外集结。

林峰检阅部队。这一千人确实装备精良，士气高昂，但仔细看就能发现，其中有近百人眼神游离，不时互相使眼色，显然不是普通士兵。

“刘参将，这些都是精锐啊。”林峰似笑非笑。

刘能干笑：“大人过奖。这都是末将麾下最勇猛的儿郎，定能助大人建功立业！”

“那就出发吧。”

一千零十三骑，在夜色中悄然出城，向北而行。

出城十里后，林峰下令：“全军点燃火把，加速前进！”

顿时，一条火龙在塞外的黑夜中蜿蜒前行，目标明确——直指黑狼部王庭。

这样明目张胆的行军，自然瞒不过黑狼部的哨探。但林峰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带着一千人去奇袭王庭了。

行军至凌晨，距离边墙已有五十里。前方斥候回报，发现小股黑狼部游骑，但一触即退，似乎在监视我军动向。

“继续前进。”林峰下令。

天亮时，队伍抵达一处水草丰美的河谷。林峰下令休整一个时辰，喂马进食。

趁着休整，林峰带着柳红袖、王铁柱和十名丙辰卫亲信，以“侦查前方地形”为名，先行出发。

刘能派了二十人“保护”他们，被林峰以“人多目标大”为由拒绝了。刘能虽然不甘，但也不敢公然违抗钦差命令。

离开大队三里后，林峰立刻改变方向，不再向北，而是折向西北，朝野狐岭方向疾驰。

“大人，大队那边……”王铁柱回头看了一眼。

“不用管。”林峰头也不回，“郭琮的人会在午饭时动手——在干粮里下药，或者在水源里投毒。等大队失去战斗力，黑狼部的伏兵就会出现。但那些真正的士兵，未必会坐以待毙。只要有一半人反应过来，就够刘能喝一壶的。”

“那我们现在去哪？”

“野狐岭下的黑风洞，胡老伯他们在那里等我们。”林峰看了看天色，“抓紧时间，午时前必须赶到。”

众人催马疾驰。塞外的清晨，寒风刺骨，但每个人的心都是热的。

他们知道，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开始。

而远在百里外的大同城里，郭琮收到了第一封飞鸽传书。

“林峰已率队出关，方向王庭，行军迅速，似无防备。”

郭琮看完，将纸条烧掉，对身边的周墨道：“先生，你说这林峰，是真傻还是假傻？带着一千人就敢去闯王庭？”

周墨摇着羽扇，慢悠悠道：“他是聪明人。这一千人，是试探，也是诱饵。试探将军您是否真的通敌，诱饵是给黑狼部的。”

“那我们要不要……”

“要。”周墨眼中闪过一丝阴冷，“不仅要让黑狼部吃掉这一千人，还要让林峰死在那里。此人活着，对将军，对纪大人，都是祸害。”

“可他是钦差，死在塞外，朝廷追究起来……”

“塞外凶险，战死沙场，是武将的荣耀。”周墨笑道，“陛下就算怀疑，没有证据，又能如何？至于他带的那些锦衣卫……黑狼部萨满的妖术，杀几个人，还不是轻而易举？”

郭琮想了想，笑了：“先生说得对。我这就给黑狼部传信，让他们在‘一线天’设伏，一个不留。”

“不。”周墨摇头，“‘一线天’太明显，林峰会怀疑。让他过了一线天，在‘鬼哭涧’动手。那里地形更复杂，更适合萨满施展法术。”

“鬼哭涧……”郭琮眼中闪过一丝恐惧，“那里真有鬼？”

“有没有鬼不知道，但肯定有比鬼更可怕的东西。”周墨的笑容变得诡异，“将军放心，这次，林峰插翅难逃。”

窗外，天色渐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塞外的荒野上，一场生死追逐，也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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