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岭,塞外天险。
当林峰一行十三人抵达黑风洞时,已是午时三刻。胡老三、张猛、李瘸子三人已经在洞口等候多时,身边还有五匹健壮的驮马,驮着干粮、清水和必要的装备。
“林大人!”胡老三迎上来,“一切顺利?”
“顺利。”林峰下马,“大队那边怎么样了?”
胡老三脸色凝重:“一个时辰前,我们在高处看到鬼哭涧方向升起三股黑烟,那是黑狼部伏击成功的信号。大队……恐怕凶多吉少。”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这个消息,众人还是心中一沉。一千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柳红袖轻声道:“他们本可以不死的……”
“他们是军人,马革裹尸是宿命。”林峰沉声道,“但这不是战死,是被自己人出卖而死。这个仇,我们会报。”
他转身看向众人:“休息半个时辰,然后出发。胡老伯,死亡沼泽还有多远?”
“往西北走四十里,就是沼泽边缘。”胡老三指着远处若隐若现的群山,“但要穿过沼泽,至少需要两天。而且沼泽里毒虫遍地,瘴气弥漫,白天不能走,只能夜里靠星光辨路。”
“夜里走沼泽?”王铁柱皱眉,“那不是更危险?”
“白天更危险。”胡老三道,“沼泽里的毒虫和瘴气,太阳一晒就活跃。夜里虽然冷,但毒虫大多蛰伏,瘴气也沉降。只要跟紧我,别乱走,应该能过去。”
林峰点头:“听胡老伯的。大家抓紧时间休息,吃干粮,检查装备。”
半个时辰后,队伍再次出发。这次他们弃了战马——沼泽里马匹无法通行,只能徒步。
胡老三在前面带路,张猛和李瘸子一左一右护卫,林峰和柳红袖居中,王铁柱带丙辰卫断后。十三个人排成一字长蛇,小心翼翼地向死亡沼泽进发。
越往西北走,地势越低,植被也越稀疏。脚下的土地逐渐变得松软泥泞,空气中开始弥漫一股腐臭的味道。
傍晚时分,他们抵达沼泽边缘。眼前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黑色泥沼,水洼星罗棋布,枯死的树木歪歪斜斜地立在泥水中,枝干扭曲如鬼爪。偶尔有气泡从泥沼深处冒出,破裂时发出“噗噗”的声响,像是沼泽在呼吸。
更诡异的是,泥沼上空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色雾气,即使在夕阳下也不消散。那就是瘴气——吸入过多,轻则头晕目眩,重则中毒身亡。
“在这里等到天黑。”胡老三示意众人停下,“把避毒散含在嘴里,用湿布蒙住口鼻。记住,在沼泽里绝对不能生火,火光和烟味会引来毒虫和……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一个丙辰卫忍不住问。
胡老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抓出一把白色粉末,撒在众人周围。粉末散发着刺鼻的药味,像是雄黄和硫磺的混合物。
天色渐渐暗下来。塞外的夜空格外清澈,星辰璀璨。但沼泽上空的雾气却越来越浓,几乎遮蔽了星光。
亥时整,胡老三站起身:“可以走了。跟紧我,每一步都要踩实。看到我踩过的地方,你们再踩。千万别走岔,沼泽里有些地方看起来是实地,一脚下去就是无底深坑。”
众人排好队形,胡老三打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沼泽。
沼泽比想象中更难走。淤泥没过脚踝,每一步都要用力拔出,体力消耗巨大。更要命的是无处不在的毒虫——蚊子有指甲盖大,叮一口就是一个大包;还有不知名的小飞虫,专往眼睛耳朵里钻;偶尔能看到色彩斑斓的毒蛇从泥水中游过,看得人头皮发麻。
林峰将柳红袖护在身后,自己走在前面。他注意到,胡老三走的路线上,偶尔会看到一些白骨——有人骨,也有兽骨,半埋在淤泥里,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这些是……”柳红袖也看到了。
“迷路的人。”胡老三头也不回,“还有被沼泽吞噬的野兽。这地方,每年都要吞掉几十条性命。”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哗啦”一声水响。众人一惊,立刻停下,拔出兵刃。
只见前方十几丈外的水洼里,缓缓浮起一个巨大的黑影。借着微弱的月光,能看出那是一条鳄鱼——塞外罕见的巨鳄,体长超过两丈,满口獠牙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巨鳄显然发现了这群不速之客,慢慢转过头,一双冰冷的眼睛盯着他们。
“别动。”胡老三低声道,“这东西一般不攻击人,除非你招惹它。慢慢退,绕过去。”
众人屏住呼吸,缓缓向后移动。巨鳄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似乎觉得这群“食物”不够可口,又慢慢沉入水中,消失了。
所有人松了口气。
“继续走。”胡老三擦了擦额头的汗,“再走两个时辰,就能到沼泽中心的硬地,可以在那里休息到天亮。”
队伍继续前进。但没走多远,林峰忽然停下脚步:“等等。”
“怎么了?”柳红袖问。
林峰蹲下身,从淤泥里捡起一样东西——那是一块破碎的布料,暗红色,材质精良,上面还绣着金线图案。虽然沾满污泥,但能看出,这是锦衣卫飞鱼服的碎片。
“这是……”王铁柱脸色一变。
林峰将布料凑到鼻尖闻了闻,有淡淡的血腥味,但更浓的是一股腐臭味,像是死了很久。
“至少半个月前留下的。”林峰沉声道,“而且,是从里面被撕碎的——不是沼泽里的动物撕咬,是被人从身上硬扯下来的。”
胡老三走过来看了看,脸色变得很难看:“这条路,除了走私商队,偶尔也会有逃犯或者……逃兵走。但锦衣卫的人,怎么会来这里?”
林峰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他想起赵横说过,曾派人直送京城密报,结果信使在半路遭遇马贼,尸骨无存。难道……那些信使不是遇到了马贼,而是在这里遭到了袭击?
“继续前进。”林峰将布料收起,“提高警惕。”
接下来的路程,众人更加小心。果然,又陆陆续续发现了一些痕迹——断裂的刀剑、生锈的箭头、甚至还有半块锦衣卫腰牌的残片。
所有这些痕迹都指向一个事实:不久前,有一队锦衣卫曾经走过这条路,而且遭遇了袭击,全军覆没。
午夜时分,他们终于抵达了沼泽中心的硬地。这是一片凸起的土丘,方圆十几丈,长着些稀疏的荒草,算是沼泽里难得的“安全岛”。
胡老三检查了周围,确定没有危险,才让大家休息。
众人又累又饿,但没人敢生火,只能啃着冰冷的干粮,喝着皮囊里的清水。
林峰靠着土丘,望着沼泽深处。月光下,雾气缭绕,枯树如鬼影,整个沼泽仿佛一个巨大的坟墓。
“林郎,你在想什么?”柳红袖靠在他身边,轻声问。
“我在想,如果那些锦衣卫真的是在这里被杀的,那凶手是谁?马贼?黑狼部?还是……”林峰顿了顿,“自己人?”
“自己人?”
“郭琮的人,或者纪纲的人。”林峰道,“赵横说,他派去京城送密报的信使,都失踪了。如果是郭琮干的,他完全有能力派人在这里设伏,截杀信使。而且,这条路如此隐秘,不是内部人,根本不知道。”
柳红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林郎,你有没有觉得,从我们离开京城开始,就好像有一双眼睛在一直盯着我们?”
林峰心中一动:“你也感觉到了?”
“嗯。”柳红袖点头,“在大同的时候,总有种被人监视的感觉。出关后,这种感觉更明显了。尤其是刚才看到那些痕迹……我总觉得,那些锦衣卫的死,可能和我们有关。”
“和我们有关?”
“也许他们不是信使,而是……”柳红袖压低声音,“也是来查郭琮的,走在我们前面,结果被灭口了。而我们,正在走他们走过的路。”
这个推测让林峰脊背发凉。如果真是这样,那郭琮的势力就太可怕了——不仅能掌控边关,还能把手伸到锦衣卫内部,清除异己。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嚎叫,像是狼,又不像。
胡老三猛地坐起:“不好,是沼泽狼!这东西比草原狼更凶,成群活动,专在夜里捕食!”
嚎叫声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近。黑暗中,亮起了一双双幽绿的眼睛。
“背靠背,围成圈!”林峰拔刀下令,“用弩箭,别让它们近身!”
十三个人迅速围成一个圆圈,面朝外,弩箭上弦,刀剑出鞘。
绿眼睛越来越近,借着月光,能看出那是一群体型瘦小但异常凶悍的野狼,数量不下三十只。它们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缓缓逼近。
“放箭!”林峰一声令下。
弩箭破空,冲在最前的几头狼应声倒地。但更多的狼涌了上来,悍不畏死。
一场人与狼的血战,在这死亡沼泽的中心,猝然爆发。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沼泽边缘的黑暗中,还有另一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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