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大同城还笼罩在晨雾之中。城头上值守的士兵打着哈欠，三三两两地靠在墙垛边，谈论着昨晚的怪事——总兵府突然戒严，郭副总兵连夜召集将领议事，到现在都没散。

“听说了吗？杀虎口那边出事了。”一个老兵压低声音，“林峰那个钦差，不但没死，还夺了杀虎口，斩了一百多黑狼部骑兵！”

“真的假的？他不是通敌叛国吗？”

“谁知道呢。我表弟在总兵府当差，昨晚偷听到郭将军和刘参将吵架，好像说什么证据……什么圣旨是假的……”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士兵们噤声，但眼神交流中满是猜疑。这些天，关于郭琮和林峰的流言在军中越传越广，有人相信林峰是忠臣，有人相信郭琮是被陷害，更多的人则是迷茫——到底谁说的是真话？

总兵府议事厅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郭琮坐在主位，脸色铁青，眼中布满血丝。一夜未睡，加上接连的坏消息，让这个边关大将也显出了疲态。他面前站着十几名将领，个个低头垂手，不敢与他对视。

“说啊！”郭琮猛地一拍桌子，“林峰是怎么夺了杀虎口的？两百守军都是废物吗？！”

一个千户战战兢兢地站出来：“将军，杀虎口的孙游击已经查清楚了。林峰他们扮成黑狼部骑兵，趁夜偷袭，守军猝不及防，所以才……”

“所以才全军覆没？”郭琮冷笑，“两百人打不过三十个残兵？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那千户吓得跪倒在地：“将军息怒！据逃回来的士兵说，林峰手下虽然人少，但个个武功高强，而且……而且他们好像有内应，有人从里面打开了城门……”

“内应？”郭琮眼中寒光一闪，“查！给老子查清楚！杀虎口守军里，谁和林峰有勾结！”

“是！是！”

郭琮疲惫地挥挥手，让众将退下。等厅内只剩下他和军师周墨时，他才卸下伪装，露出焦虑之色。

“周先生，情况不妙啊。”郭琮揉着太阳穴，“林峰不但没死，还夺了杀虎口。现在军中流言四起，都说我郭琮通敌卖国，陷害忠良。再这样下去，不用林峰动手，军心就要散了。”

周墨摇着羽扇，神色却相对平静：“将军莫急。林峰夺了杀虎口，看似占了上风，实则将自己置于死地。”

“怎么说？”

“杀虎口易守难攻，但也是个绝地。”周墨分析道，“只要我们大军围困，断其粮道，不出十日，他们必降。而且，林峰手里那点兵力，守关尚且不足，更别说反攻了。他现在是困兽犹斗，翻不起大浪。”

郭琮想了想，觉得有理，但心中还是不安：“可是那些流言……”

“流言止于智者。”周墨笑道，“将军只需做一件事——公开林峰‘通敌叛国’的罪证，再宣布他已经畏罪潜逃，现在盘踞杀虎口的是黑狼部伪装的匪军。然后大军压境，一举剿灭。到时候，将军就是平定边患、擒杀逆贼的功臣，谁敢再说三道四？”

郭琮眼睛一亮：“好计！可是……那些罪证……”

“罪证还不简单？”周墨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纪纲大人刚送来的——真正的圣旨。陛下已经下旨，褫夺林峰一切官职，命边关将领即可擒杀。有了这道圣旨，将军就是奉旨讨逆，名正言顺。”

郭琮接过圣旨，仔细看了，果然盖着皇帝玉玺。他心中大定，脸上终于露出笑容：“还是纪大人想得周到。有了这道圣旨，林峰就是插翅也难飞了！”

“不过……”周墨话锋一转，“将军还需提防一个人。”

“谁？”

“黑狼部大王，兀术。”周墨压低声音，“据探子回报，兀术得知萨满被杀后，暴怒不已，已经集结了两万骑兵，正在向边关移动。他的目标，恐怕不只是林峰。”

郭琮脸色微变：“你是说……他要南下？”

“很有可能。”周墨点头，“萨满之死，让黑狼部失去了精神支柱。兀术要想稳住局势，最好的办法就是发动一场战争，用胜利来凝聚人心。而眼下，边关因为林峰之事动荡不安，正是他南下的好时机。”

郭琮沉默了。如果黑狼部真的南下，那他的麻烦就大了。一边要剿灭林峰，一边要抵御外敌，兵力根本不够用。而且，他和黑狼部私下有协议，如果这时候翻脸……

“将军不必太过担忧。”周墨看出了他的心思，“黑狼部要南下，总要有个理由。我们可以把萨满之死的责任，全部推到林峰身上。告诉兀术，是林峰杀了萨满，而且现在正盘踞在杀虎口。只要兀术去攻杀虎口，让他和林峰两败俱伤，我们坐收渔利，岂不美哉？”

郭琮抚掌大笑：“妙！妙啊！就按先生说的办！立刻派人去黑狼部，告诉兀术，杀萨满的凶手就在杀虎口，让他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计划已定，郭琮立刻开始部署。他一边集结大军，准备进攻杀虎口；一边派人散播流言，将林峰塑造成十恶不赦的叛国逆贼；一边又暗中联络黑狼部，挑动他们去攻杀虎口。

一时间，大同城内外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而此刻，林峰和柳红袖已经悄然潜回了大同城。

他们是从南门混进来的——趁着清晨开城门时，混在一队赶早市的商贩中。守门的士兵检查并不严格，加上两人都做了易容，很顺利就进了城。

进城后，他们没有去锦衣卫卫所，也没有去任何可能被监视的地方，而是直接去了城西的一处民宅。这里是赵横早年置办的一处秘密据点，连郭琮都不知道。

宅子很小，只有两间房，但胜在隐蔽。林峰和柳红袖安顿下来后，立刻开始打探消息。

柳红袖换上普通民妇的装束，去市集买菜，顺便听听百姓的议论。林峰则扮作一个落魄书生，在茶馆酒楼里收集情报。

一天下来，两人得到的信息触目惊心。

郭琮已经公开宣布林峰“通敌叛国”，并出示了所谓的“圣旨”。大同城内外贴满了海捕文书，悬赏万两白银取林峰首级。军中流言被强力镇压，凡是议论此事者，一律以“扰乱军心”论处，已经有好几个士兵被当众杖责。

更糟糕的是，黑狼部大军南下的消息已经传开。有从北边逃回来的商贩说，黑狼部两万骑兵已经到了百里之外，沿途烧杀抢掠，无数边民家破人亡。大同城内人心惶惶，不少富户已经开始收拾细软，准备南逃。

“郭琮这是要逼死我们。”回到据点，柳红袖忧心忡忡，“现在全城都在搜捕你，我们连门都不敢出。”

林峰却显得很平静：“越是危险的时候，越是机会。郭琮现在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杀虎口和黑狼部身上，反而会忽略城内。这正是我们行动的好时机。”

“你想做什么？”

“去见一个人。”林峰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一个能证明郭琮通敌，也能帮我们把证据送到京城的人。”

“谁？”

“大同知府，陈文渊。”

柳红袖一愣：“陈文渊？他不是郭琮的人吗？我听说他和郭琮走得很近。”

“那是表面。”林峰摇头，“陈文渊是四皇子的人，只是潜伏在郭琮身边收集证据。这件事，连郭琮都不知道。我在离京前，四皇子亲自告诉我的。”

柳红袖这才明白。原来四皇子早就在边关布下了暗棋。

“可是现在全城戒严，你怎么去见陈文渊？知府衙门肯定被郭琮的人监视着。”

“所以不能走正门。”林峰笑了，“陈文渊有个习惯，每天傍晚都会去城东的‘听雨轩’喝茶，听人说书。那是他唯一的休闲时间，也是护卫最松懈的时候。我们就在那里见他。”

计划已定，两人开始准备。林峰换上了一身青衣，扮作一个游学书生；柳红袖则换上了丫鬟的装束，扮作他的侍女。两人仔细检查了易容，确认没有破绽后，才悄然出门。

听雨轩是大同城最有名的茶馆，临河而建，环境清幽。傍晚时分，茶馆里已经坐了不少客人，说书先生正在讲《三国演义》，说到“诸葛亮火烧新野”，引得满堂喝彩。

林峰和柳红袖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茶，几样点心。林峰的目光在茶馆内扫过，很快就锁定了目标——靠窗的那一桌。

那里坐着一个中年文士，身穿便服，相貌儒雅，正独自品茶听书。他身边只有一个老仆伺候，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林峰知道，这老仆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那就是大同知府陈文渊。

林峰耐心等待。说书先生一段讲完，茶馆里响起掌声。趁这个机会，林峰起身，装作去方便，从陈文渊身边走过。

在经过时，他手指一弹，一个小纸团准确无误地落进了陈文渊的茶杯里。

陈文渊眉头微皱，但神色不变。他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看到了纸团上的字：“故人相见，后巷一叙。林。”

陈文渊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但很快恢复平静。他放下茶杯，对老仆低声说了几句，然后起身向后院走去。

林峰也借口出去透透气，跟了上去。

听雨轩的后巷很窄，堆放着一些杂物，平时很少有人来。陈文渊站在巷子深处，看到林峰走来，立刻上前，压低声音：“林大人，您怎么回来了？现在全城都在搜捕您！”

“陈大人不必多礼。”林峰抱拳，“我回来，是有重要的事情要拜托您。”

“什么事？”

林峰从怀中取出那些证据——郭琮与黑狼部往来的密信、纪纲假传的圣旨抄本、还有幽冥道的相关线索。他将这些东西交给陈文渊：“这些是郭琮通敌卖国、纪纲假传圣旨的铁证。请您务必想办法，送到京城，交给四皇子或者陆指挥使。”

陈文渊接过证据，快速浏览，越看脸色越凝重：“这些……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林峰沉声道，“郭琮已经和黑狼部约定，要在冬至那天献上大同城。纪纲假传圣旨，污蔑我通敌，就是想杀人灭口。陈大人，边关危在旦夕，朝廷危在旦夕，只有您能救！”

陈文渊深吸一口气，将证据小心收好：“林大人放心，陈某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会把这些证据送到京城。但是您……您现在打算怎么办？郭琮已经集结大军，要去攻杀虎口了。”

“让他去。”林峰冷笑，“杀虎口易守难攻，他短时间内打不下来。而且，黑狼部大军正在南下，到时候他和黑狼部撞上，就有好戏看了。”

陈文渊明白了：“您是想让他们两败俱伤？”

“不止。”林峰眼中寒光闪烁，“我还要趁乱做一件事——杀了郭琮，夺回大同。”

陈文渊倒吸一口凉气。这个计划太大胆，太疯狂了。但看着林峰坚定的眼神，他知道，这个年轻人说到做到。

“需要我做什么？”陈文渊问。

“三件事。”林峰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保护好证据，安全送到京城。第二，在城内散布消息，就说郭琮要献城给黑狼部，让军民都恨他。第三，等我信号，到时候打开城门，接应我的人马。”

陈文渊重重点头：“好！陈某一定办到！”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然后分头离开。林峰回到茶馆，带着柳红袖悄然离去。

走在回据点的路上，柳红袖忍不住问：“林郎，陈文渊可靠吗？”

“可靠。”林峰肯定地说，“他是四皇子安插在边关最重要的一颗棋子，潜伏了整整十年。这十年来，他暗中收集了郭琮大量罪证，只是一直没有机会送出去。现在，机会来了。”

“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等。”林峰抬头看着渐暗的天空，“等郭琮出兵，等黑狼部南下，等京城回信。在这之前，我们要养精蓄锐，做好准备。”

夜色降临，大同城华灯初上。但在这片繁华之下，暗流正在汇聚成滔天巨浪。

而远在百里之外的杀虎口，一场攻防战，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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