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锦衣卫北镇抚司。
深秋的夜雨敲打着屋檐,发出单调而冰冷的声响。纪纲的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他阴郁的面容。他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佩,眼神却空洞地望向窗外的雨幕。
三个月了。
林峰离京已经三个月。这三个月里,纪纲眼睁睁看着那个曾经的千户,一步步攀上自己难以企及的高度——江南破巫蛊案,得贵妃青睐;剿灭七煞门,获四皇子嘉许;晋升指挥同知,与自己仅一步之遥。而更让他心惊的是,最新传来的边关密报:林峰在塞外刺杀黑狼部萨满,又单枪匹马从郭琮手中夺回杀虎口,如今更是掌握了郭琮通敌卖国的铁证。
“好一个林峰……好一个林守正……”纪纲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怨毒与不甘。
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还是那个权倾朝野、令文武百官闻风丧胆的锦衣卫指挥使。陆炳虽是他的上司,但常年病弱,实际上锦衣卫的大权尽在他手。可林峰的出现,像一柄锋利的刀,硬生生在他铁桶般的权力版图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大人。”书房外传来恭敬的叩门声。
“进来。”纪纲收起玉佩,恢复了往日的威严。
门被推开,一个身材瘦削、面容精悍的中年人走进来。他叫严嵩——不是那个内阁首辅严嵩,而是纪纲最得力的心腹,北镇抚司理刑百户。此人精于刑讯,心思缜密,深得纪纲信任。
“事情查得怎么样了?”纪纲问。
严嵩躬身道:“回大人,已经查清了。林峰在江南时,与落英门女弟子柳红袖关系密切,两人曾多次同进同出。王铁柱作为林峰的心腹,在剿灭七煞门时确有滥杀行为,我们找到了几个‘苦主’,都愿意作证。至于江南盐税案……林峰似乎掌握了一些对郭琮不利的证据,但具体内容还不清楚。”
纪纲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郭琮那个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原本指望他能在边关除掉林峰,结果反倒被林峰抓住了把柄。现在黑狼部南下,边关危在旦夕,陛下已经动了真怒。若让林峰带着证据回来,郭琮必死无疑,我们也会受牵连。”
严嵩小心翼翼地问:“大人的意思是……”
“林峰必须死。”纪纲的声音冰冷如铁,“但不能我们动手。陛下现在对林峰颇为赏识,又有陆炳和四皇子护着,明着来不行。得用计,借刀杀人。”
“借谁的刀?”
“郭琮已经废了,指望不上。东厂那边……曹吉祥上次吃了亏,正憋着劲儿要找林峰的麻烦,倒是可以一用。”纪纲站起身,在书房里缓缓踱步,“但曹吉祥也是个老狐狸,不见兔子不撒鹰。我们必须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他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几个名字:王铁柱、柳红袖、陆炳、四皇子、曹吉祥。
“林峰这个人,武功高,心思细,几乎没什么弱点。但人无完人,他有一个最大的软肋——”纪纲的笔在王铁柱的名字上重重一点,“重情义,护短。”
严嵩明白了:“大人的意思是,从王铁柱下手?”
“对。”纪纲放下笔,“王铁柱是林峰从微末时就带在身边的心腹,两人名为上下级,实为兄弟。林峰为了救他,连杀虎口都敢单枪匹马去闯。如果我们构陷王铁柱,林峰必定拼死相救。到时候,我们就可以给他安上‘纵容属下、徇私枉法、对抗朝廷’的罪名。”
“可王铁柱一直在边关,怎么构陷?”
“他在江南留了尾巴。”纪纲冷笑,“剿灭七煞门时,王铁柱确实杀了不少人,其中难免有无辜者。我已经让人在江南找好了‘苦主’,也伪造了物证。只要一道命令,就可以把王铁柱从边关抓回来审讯。”
严嵩皱眉:“但林峰现在手握兵权,又有钦差身份,恐怕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抓人。”
“所以需要时机。”纪纲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雨,“现在边关大乱,黑狼部南下,郭琮自顾不暇。林峰虽然夺回了杀虎口,但手中兵力不足,还要防备黑狼部和郭琮的反扑。这个时候,他最分心乏术。我们突然发难,抓了王铁柱,他救也不是,不救也不是。”
“若是他硬要救呢?”
“那就更好了。”纪纲眼中闪过一丝狠毒,“如果他敢为了一个‘罪证确凿’的手下对抗朝廷,那就是真正的谋逆。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陛下也容不得他。”
计划听起来天衣无缝,但严嵩还是觉得有些不安:“大人,陆炳那边……”
“陆炳是个聪明人。”纪纲打断他,“他知道林峰是我和曹吉祥的眼中钉,但也知道林峰现在是陛下面前的红人。他不会公然站在我们这边,但也不会为了林峰跟我们撕破脸。最多就是暗中斡旋,说几句好话。只要证据‘确凿’,陆炳也无话可说。”
“那四皇子呢?林峰可是四皇子的人。”
“四皇子……”纪纲沉吟片刻,“他现在自身难保。立储之争已经白热化,二皇子虽然被圈禁,但母族势力还在暗中活动。四皇子若是这时候站出来为一个‘罪臣’说话,只会授人以柄。以他的聪明,不会做这种蠢事。”
分析完毕,纪纲觉得此计可行。他转身对严嵩道:“你立刻去办几件事:第一,让江南那边的人做好准备,‘苦主’要 believable,物证要逼真。第二,联系曹吉祥,把王铁柱‘滥杀无辜’的消息透露给他。以曹吉祥的性子,一定会趁机发难。第三,准备好抓捕王铁柱的人手,要绝对可靠。”
“是。”严嵩领命,又问,“那林峰掌握的那些证据……”
“那些证据暂时到不了京城。”纪纲胸有成竹,“边关现在乱成一锅粥,驿道不通,信使难行。等林峰把证据送回来,王铁柱的案子早就尘埃落定了。到时候,一个‘包庇罪臣、对抗朝廷’的罪名扣下来,他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严嵩退下后,书房里又只剩下纪纲一人。他重新坐回太师椅,拿起那块羊脂玉佩,在手中摩挲。玉佩温润,触手生温,但纪纲的心却一片冰冷。
二十年了。他纪纲从一个小小的锦衣卫校尉,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手上沾了多少血,脚下踩了多少尸骨,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他以为只要够狠、够毒、够不要脸,就能永远站在权力的巅峰。
可林峰的出现,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那个年轻人,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所有的肮脏与不堪。更可怕的是,林峰走的是另一条路——不靠谄媚,不靠阴谋,靠的是实打实的功绩和手腕。
这让纪纲无法忍受。如果林峰这样的人能成功,那他纪纲这二十年的钻营算什么?他手上那些血债算什么?
“你必须死。”纪纲对着虚空,一字一句地说,“这个朝廷,这个官场,只能有一种活法。你走的路,是错的。”
窗外的雨更大了。雷声隆隆,电光划破夜空,将纪纲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如同鬼魅。
而在千里之外的大同,林峰对此一无所知。他刚刚将青竹安顿好,正在与陈文渊商议如何应对眼前的危局。
“黑狼部两万骑兵已经攻破杀虎口,正在向南推进。”陈文渊指着地图,面色凝重,“郭琮的八千兵马退守大同,但军心涣散,恐怕守不了多久。更麻烦的是,城中粮草只够支撑半月,若是被围……”
林峰沉思片刻:“不能守,守就是死路。必须主动出击。”
“出击?怎么出击?我们手里没兵啊。”
“我们有兵。”林峰眼中闪着锐利的光,“大同城中,除了郭琮的八千兵马,还有三千卫所兵,两千民壮。加起来一万三千人,如果指挥得当,未必不能与黑狼部一战。”
陈文渊苦笑:“那一万三千人,现在只听郭琮的。我们怎么调动?”
“郭琮很快就调不动了。”林峰从怀中取出一叠信件,“这些是郭琮通敌卖国的铁证。只要公之于众,他的军权自然瓦解。”
“可是……这样会不会引发兵变?郭琮在军中经营多年,心腹不少。若是逼急了,他狗急跳墙怎么办?”
林峰冷笑:“那就让他跳。我已经安排了人手,只要郭琮敢动,就让他有来无回。”
陈文渊看着林峰自信的面容,心中稍安。这个年轻人,总能在他最绝望的时候,给他带来希望。
“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三件事。”林峰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暗中联络军中不满郭琮的将领,争取他们的支持。第二,在城中散布郭琮通敌的消息,让军民都恨他。第三,准备好守城物资,一旦黑狼部兵临城下,我们要能撑得住。”
陈文渊点头:“好,我这就去办。”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深夜才散去。林峰回到住处时,柳红袖还在照顾青竹。青竹已经醒了,但伤势太重,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她怎么样?”林峰轻声问。
柳红袖摇摇头,眼圈泛红:“外伤还好,内伤太重。而且……她受的折磨太多,心神受损,就算身体好了,恐怕也……”
林峰握紧了拳头。青竹是为了他们才遭此大难,这个仇,他一定要报。
“林郎,”柳红袖忽然道,“我总觉得心神不宁,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林峰握住她的手:“别担心,有我在。”
话虽如此,但他心中也有一股隐隐的不安。边关的局势已经够糟了,但他总觉得,还有更大的危机在暗处窥视。
他走到窗前,望着南方的夜空。那里是京城的方向,是他出发的地方,也是他必须回去的地方。
但回去的路,注定不会平坦。
雨还在下,夜还很长。而一场针对他的毒计,已经悄然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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