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京城。

一纸弹劾奏章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朝堂上激起千层浪。都察院御史李进忠上疏，弹劾锦衣卫指挥同知林峰纵容属下、滥杀无辜、草菅人命。奏章中详细列举了王铁柱在江南剿灭七煞门时的“罪行”：杀害无辜商贾三人，强抢民女两人，劫掠财物价值白银五千两。

更致命的是，奏章附上了“苦主”的血书和物证——几件沾血的衣物，几封“受害者家属”的诉状，还有江南某地知县出具的“现场勘验文书”。

奏章是在早朝时递上去的。嘉靖皇帝看完后，脸色阴沉，将奏章扔在御案上：“诸位爱卿，都看看吧。”

奏章在朝臣中传阅。文官们大多面露鄙夷——锦衣卫跋扈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林峰虽然近来风头正盛，但终究是武人，做出这种事也不奇怪。武将们则神色复杂，有的不信，有的将信将疑，也有的幸灾乐祸。

四皇子朱载坖站在文官队列中，手心渗出冷汗。他知道这是纪纲的阴谋，但此刻不能站出来为林峰说话——那样只会坐实“结党营私”的罪名。

内阁首辅严嵩出列，躬身道：“陛下，此事关系重大，若属实，则林峰难辞其咎。但林峰现在远在边关，是否等他回京后再行查问？”

“等？”皇帝冷笑，“等他回来，证据早就被销毁了！传旨，即刻将王铁柱押解回京，交由北镇抚司审讯。至于林峰……让他专心边务，此事不必让他知道。”

“陛下圣明。”严嵩退回队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散朝后，四皇子匆匆回到府邸，立刻召来心腹商议。

“殿下，纪纲这是要断林大人的臂膀啊。”幕僚周先生忧心忡忡，“王铁柱是林大人的左膀右臂，如果他被定罪，林大人不仅损失一员大将，还会被扣上‘御下不严’的罪名。到时候，纪纲再趁机发难，林大人就危险了。”

四皇子烦躁地踱步：“本王知道！但现在能怎么办？父皇已经下旨，王铁柱是非抓不可了。我们若是阻拦，就是抗旨。”

“或许……可以请陆指挥使斡旋？”另一个幕僚建议。

“陆炳？”四皇子摇头，“他现在自身难保。纪纲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动手，肯定是得到了曹吉祥的支持。东厂和锦衣卫联手，陆炳也压不住。”

“那林大人那边……”

“立刻派人去大同，通知林峰。”四皇子当机立断，“让他有个准备。另外，想办法保护王铁柱，不能让他死在诏狱里。”

“是！”

与此同时，北镇抚司。

纪纲正在听取严嵩的汇报。

“大人，圣旨已经下了。东厂那边也派了人，由曹吉祥的干儿子刘瑾带队，已经出发去大同抓人。”严嵩道，“按照行程，五天后就能到大同。”

纪纲满意地点点头：“江南那边呢？证据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严嵩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苏州知府陈元亮出具的证明，证实王铁柱在剿灭七煞门时确有滥杀行为。还有几个‘苦主’的口供，都已经背熟，随时可以上堂作证。”

“陈元亮？”纪纲挑眉，“他肯配合？”

“许了他一个户部郎中的职位。”严嵩低声道，“另外，给了五千两银子。”

纪纲笑了：“有钱能使鬼推磨。好，这件事办得漂亮。等王铁柱抓回来，就按计划审讯。记住，要用重刑，但别弄死了。我要留着他，钓林峰这条大鱼。”

“属下明白。”

纪纲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棵叶子已经落尽的梧桐树，喃喃道：“林峰啊林峰，你不是重情义吗？这次，我就让你看看，情义是怎么害死人的。”

五天后，大同。

王铁柱正在校场上训练新招募的民壮。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但右手挥舞着军刀，一招一式依然虎虎生风。

“出刀要狠！收刀要快！沙场搏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容不得半点犹豫！”他大声喝道，汗水顺着黝黑的脸颊流下。

这些民壮都是大同城中的青壮，被征召来守城。他们原本对打仗一窍不通，但在王铁柱的训练下，已经有了些模样。

“王镇抚使！”一个士兵匆匆跑来，“城外来了—队人马，说是京城来的钦差，要见您。”

王铁柱一愣：“钦差？见我？”

他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林峰现在才是钦差，京城怎么又派钦差来了？而且还指名要见他？

“来了多少人？”他问。

“大概五十人，都是东厂的番子。领头的是个太监，姓刘，态度很傲慢。”士兵答道。

东厂！王铁柱心中警铃大作。他和东厂从无交集，东厂的人怎么会来找他？而且是在这个敏感的时候？

“你去禀报林大人，我去看看。”王铁柱放下军刀，整理了一下衣甲，向城门走去。

城门外，五十名东厂番子整齐列队。为首的是个白面无须的中年太监，正是曹吉祥的干儿子刘瑾。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走来的王铁柱，眼中满是轻蔑。

“你就是王铁柱？”刘瑾尖声问道。

“正是。不知公公有何贵干？”王铁柱抱拳。

刘瑾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展开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锦衣卫镇抚使王铁柱，在江南剿匪期间，滥杀无辜，劫掠财物，罪证确凿。着东厂即刻押解回京，交北镇抚司审讯。钦此。”

王铁柱如遭雷击，愣在当场。滥杀无辜？劫掠财物？这从何说起？

“王镇抚使，接旨吧。”刘瑾将圣旨往前一递。

王铁柱没有接，而是沉声道：“公公，此事恐怕有误会。末将在江南剿匪，所杀皆为匪类，从未滥杀无辜。至于劫掠财物，更是无稽之谈。”

“误会？”刘瑾冷笑，“苦主的血书在此，知府的证明在此，还能有误会？王铁柱，你是要抗旨吗？”

他身后的东厂番子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刀柄，杀气腾腾。

王铁柱握紧了拳头。他知道，这是阴谋，是针对林峰的阴谋。如果他反抗，就是抗旨，会连累林峰；但如果乖乖就范，到了诏狱，恐怕生不如死。

两难之间，他忽然想起林峰曾经说过的话：“铁柱，记住，无论遇到什么情况，保住性命最重要。只要活着，就有翻盘的希望。”

对，活着。他必须活着，才能证明清白，才能继续帮林峰。

王铁柱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末将……接旨。”

刘瑾满意地笑了：“识时务者为俊杰。来人，给他戴上枷锁！”

沉重的木枷戴在王铁柱的脖颈上，铁链哗啦作响。周围的士兵都看呆了，有人想上前，被王铁柱用眼神制止。

“不要动手。”王铁柱低声道，“等林大人来。”

刘瑾却等不及了：“带走！”

东厂番子押着王铁柱就要离开。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城门口传来：“且慢。”

林峰带着柳红袖和十几名锦衣卫，快步走来。他的脸色很平静，但眼中寒光闪烁，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剑。

“刘公公，这是何意？”林峰看着王铁柱身上的枷锁，声音冰冷。

刘瑾心中一凛，但想到有圣旨在手，又有了底气：“林大人，咱家是奉旨拿人。王铁柱在江南犯下大罪，陛下下旨押解回京审讯。怎么，林大人要抗旨？”

林峰没有理会他，而是走到王铁柱面前，看着他：“铁柱，怎么回事？”

王铁柱苦笑：“大人，他们说我滥杀无辜，劫掠财物。都是诬陷。”

林峰点头：“我知道。”他转身看向刘瑾，“刘公公，王铁柱是本官属下，他若有罪，本官难辞其咎。不如这样，本官随你一同回京，向陛下陈情。”

刘瑾没想到林峰会来这一手，一时语塞。按计划，他们只想抓王铁柱，用他来钓林峰。如果林峰也回京，那计划就乱了。

“这个……圣旨只说要押解王铁柱，没提林大人。”刘瑾支吾道，“林大人还是专心边务为好。黑狼部大军压境，边关离不开您啊。”

“边关事大，但属下蒙冤，本官也不能坐视不理。”林峰寸步不让，“要么本官随行，要么……谁也带不走。”

他身后的锦衣卫齐刷刷上前一步，手按绣春刀。东厂番子也不甘示弱，双方剑拔弩张。

刘瑾额头冒汗。他出发前，曹吉祥特意交代，不要和林峰硬碰硬。林峰现在是钦差，手握兵权，真动起手来，他们这五十人占不到便宜。

“林大人，您这是要让咱家为难啊。”刘瑾软了下来，“要不这样，您写一道奏章，咱家带回京城。至于王铁柱……圣命难违，咱家必须带他走。”

林峰知道，这是底线了。他如果再坚持，就是公然抗旨，正中纪纲下怀。

他沉默片刻，走到王铁柱身边，低声道：“铁柱，委屈你了。先跟他们走，我会想办法救你。”

王铁柱重重点头：“大人放心，铁柱挺得住。”

林峰又看向刘瑾，声音中带着警告：“刘公公，王铁柱是本官的人。他若是在路上有什么闪失，或者到了诏狱有什么意外……本官会让你，让曹吉祥，让所有相关的人，付出代价。”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其中的杀意却让刘瑾不寒而栗。

“林大人放心，咱家一定……好好照顾王镇抚使。”刘瑾勉强笑道。

枷锁叮当，王铁柱被押上囚车。他回头看了林峰一眼，眼神中满是信任。

囚车缓缓启动，向南方驶去。林峰站在城门口，看着车队消失在尘土中，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林郎，”柳红袖轻声问，“现在怎么办？”

“救人。”林峰转身回城，“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要做的，是守住大同，击退黑狼部。只有立下大功，才有资格回京救人。”

他走得很急，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柳红袖知道，这个男人心中已经燃起了滔天怒火，而这怒火，迟早会烧向那些害他兄弟的人。

京城，诏狱。

纪纲收到王铁柱已被押解回京的消息，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好戏，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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