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铁柱入狱(1 / 1)

诏狱的地下二层,终年不见天日,只有火把跳动时投下扭曲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霉味、血腥味和一种难以言说的腐臭,那是绝望和死亡混合的气息。

王铁柱被转移到这一层已经三天。相比地下一层,这里的条件更加恶劣——牢房更小,更潮湿,墙壁上凝结着水珠,地上铺的稻草早已霉烂。重枷依旧戴在颈上,铁链拴在墙角的铁环里,长度只够他在牢房里走两步。

但最可怕的不是环境,而是看不见尽头的折磨。

每天固定的时间,狱卒会来带他去刑讯室。有时是鞭刑,有时是水刑,有时是烙铁。刑官换了几个,手段也越来越狠辣。他们不再问话,只是用刑,仿佛目的不是让他招供,而是单纯地折磨他。

今天用的是针刑。细长的钢针从指甲缝里刺进去,一寸一寸,慢慢推进。十指连心,那种疼痛尖锐而持久,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骨髓里啃咬。

王铁柱额头的青筋暴起,汗水浸透了破烂的囚衣,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他的嘴唇已经被咬破,鲜血顺着嘴角流下。

“骨头还挺硬。”行刑的狱卒啐了一口,“不过没关系,咱们有的是时间。明天换一种玩法——听说把竹签从脚心钉进去,那滋味才叫一个爽。”

王铁柱闭上眼睛,不去看狱卒那张扭曲的脸。他在心中默念林峰教他的吐纳法,试图将意识从疼痛中剥离出来。

他想起了很多往事。想起小时候家里穷,吃不上饭,他去给地主放牛,被地主儿子打得遍体鳞伤;想起十六岁那年投军,第一次上战场,吓得尿了裤子,被老兵嘲笑;想起遇到林峰那天,那个年轻的千户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以后跟着我,有肉吃,有酒喝。”

他真的跟着林峰吃了很多肉,喝了很多酒。也打了很多仗,杀了很多敌人。从江南到塞外,从一个小旗官到镇抚使,他从未后悔过。

“大人……”他在心中默念,“铁柱没给您丢人。”

狱卒见他不吭声,觉得无趣,又刺了几针后,把他拖回牢房。

牢门关上,世界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王铁柱靠在墙上,艰难地呼吸。他的手指已经肿得像萝卜,每一下心跳都带来剧烈的疼痛。

但他不能死。他知道,纪纲那些人留着他的命,是为了钓林峰上钩。如果他死了,林峰就少了一个顾忌,那些人反而会着急。

所以他要活着,活得越久越好。

牢房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不像狱卒。王铁柱警觉地睁开眼睛,看到一个黑影站在牢门外。

“谁?”他嘶声问。

黑影没有说话,只是从门缝里塞进来一个小纸包。王铁柱艰难地挪过去,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捡起来。纸包里是几颗药丸,还有一张字条。

借着门外微弱的光,他看清字条上的字:“疗伤药,一日一颗。保重。陆。”

陆?陆炳?

王铁柱心中一震。陆炳是锦衣卫指挥使,名义上是纪纲的上司。他给自己送药,是什么意思?是示好,还是另有所图?

但此刻不是细想的时候。王铁柱将药丸塞进嘴里,干咽下去。药丸很苦,但入腹后不久,一股暖流就从丹田升起,缓缓流向四肢百骸。手指的疼痛明显减轻了,背上的伤口也不再火辣辣地疼。

果然是疗伤圣药。

王铁柱靠着墙,长长舒了一口气。不管陆炳出于什么目的,至少他现在需要这药,需要活下去。

夜深了,诏狱里死一般寂静。王铁柱闭上眼睛,开始调息。药力在体内流转,修复着受损的经脉。他感觉好多了,甚至有了些力气。

就在这时,牢房外又传来了脚步声。这一次,脚步声很重,很杂,至少有五六个人。

牢门被打开,火把的光亮涌进来,刺得王铁柱睁不开眼。他眯起眼睛,看到几个人站在门口。为首的是个锦衣卫千户,他不认识。但千户身后那个人,他却认得——刘瑾,那个去大同抓他的东厂太监。

“王镇抚使,别来无恙啊。”刘瑾尖细的声音在牢房里回荡,“这几天过得怎么样?诏狱的伙食还不错吧?”

王铁柱冷冷看着他,没有说话。

刘瑾也不生气,慢悠悠地走进牢房。他的目光在王铁柱身上扫过,看到那些伤口和血迹,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听说你很能扛啊。”刘瑾蹲下身,与王铁柱平视,“鞭子、烙铁、夹棍、针刑……全都试过了,居然一声不吭。佩服,佩服。”

“你想说什么?”王铁柱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我想说……”刘瑾凑近,压低声音,“林峰在大同,日子也不好过。黑狼部两万大军围城,他手里只有一万多人,撑不了几天。等城破之日,他就是败军之将,到时候别说救你,自身都难保。”

王铁柱心中一震,但脸上不动声色:“大人用兵如神,定能击退黑狼部。”

“用兵如神?”刘瑾笑了,“王铁柱,你太天真了。打仗不光靠用兵,还得靠钱,靠粮,靠后援。郭琮虽然废了,但他在大同经营多年,军中还有很多心腹。只要他暗中使绊子,林峰就寸步难行。更别说……朝中还有那么多人,不希望他赢。”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所以啊,我劝你识相点。只要你在供状上画押,承认林峰纵容你滥杀无辜,我们就在陛下面前替他求情,保他一条命。否则……等大同城破,林峰战死,你就是害死他的罪魁祸首。”

王铁柱盯着刘瑾,眼中渐渐燃起怒火。但他强压下去,只是冷冷地说:“我不会画押的。大人是清白的,我也是清白的。”

“清白?”刘瑾嗤笑,“进了诏狱,就没有清白的人。来人,拿供状来!”

一个狱卒捧着一张纸进来。刘瑾接过,在王铁柱面前展开:“看看,白纸黑字,写得多清楚——王铁柱在江南剿匪期间,滥杀无辜百姓三十七人,劫掠财物价值白银八千两,强抢民女五人。主使者林峰,事后包庇,威胁苦主。只要你画押,我就让你少受点罪。”

王铁柱看都不看那张纸:“假的。”

“假不假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信不信。”刘瑾耐心地劝说,“王铁柱,别傻了。林峰现在自身难保,救不了你。你在这受尽折磨,他在外面逍遥快活,值得吗?”

“值。”王铁柱斩钉截铁,“我这条命是大人给的,为他死,我甘心。”

刘瑾的脸色沉了下来:“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你这么硬气,那我就让你见识见识,诏狱真正的手段。”

他挥了挥手:“带他去‘水牢’。”

两个狱卒上前,拖起王铁柱。水牢在诏狱的最底层,是一个巨大的水池,池水污浊发绿,散发着恶臭。池中立着几根木桩,犯人被绑在木桩上,水淹到胸口,站不能站,坐不能坐,时间一长,皮肤溃烂,生不如死。

王铁柱被绑在木桩上,冰凉的污水浸透了他的伤口,带来一阵刺痛。更可怕的是,水里有东西在动——是水蛭,很多水蛭,正顺着他的腿往上爬。

“好好享受吧。”刘瑾站在池边,笑着说,“什么时候想通了,就喊一声。不过要快点,泡久了,腿就废了。”

他带着人走了,水牢里只剩下王铁柱一人。不,还有那些水蛭,它们吸附在他的皮肤上,贪婪地吮吸着血液。

疼痛、寒冷、恶心、恐惧……各种感觉交织在一起。王铁柱咬紧牙关,闭上眼睛,开始默念林峰教他的那句诗: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这是林峰在江南时教他的。林峰说,做人要有气节,像竹子一样,风雨再大,也要挺直腰杆。

“大人……铁柱……挺得住……”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水越来越冷,身体越来越麻木。水蛭吸饱了血,变得滚圆,有的脱落了,又有新的吸附上来。王铁柱的意识开始模糊,他仿佛看到了很多东西——

看到了家乡的麦田,金黄的麦浪在风中起伏;看到了死去的战友,他们在向他招手;看到了林峰,站在大同城头,一身戎装,目光如炬。

“大人……”他喃喃自语,“您一定要赢……一定要……”

声音越来越低,最终消失在污水中。

不知过了多久,水牢的门再次打开。一个人影走进来,跳进水池,割断绳索,将他拖了出来。

是陆炳。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亲自来了。

“给他换衣服,上药,送到我那里去。”陆炳对身后的亲信吩咐。

“大人,这……”亲信有些犹豫,“纪指挥使那边……”

“就说是我说的。”陆炳冷冷道,“王铁柱是重要人证,不能死。死了,线索就断了。”

“是。”

王铁柱被抬出水牢,换上干净衣服,伤口重新包扎,喂了热汤。他恢复了一些意识,看到陆炳坐在床边。

“陆……陆大人……”他艰难地开口。

“别说话,好好休息。”陆炳看着他,“王铁柱,你是个汉子。林峰没看错人。”

“大人他……”

“林峰在大同,正在备战。黑狼部大军已经围城,但他似乎胸有成竹。”陆炳顿了顿,“至于你……我不能放你走,但可以保证,不会再有人折磨你。你就在这里养伤,等事情了结。”

王铁柱眼中闪过一丝希望:“陆大人……要救我家大人?”

“不是救,是查。”陆炳站起身,“纪纲、曹吉祥、王延年联手构陷林峰,背后必有图谋。我要查清楚,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而你,是重要的一环。”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好好活着。林峰需要你,大明也需要你这样的将军。”

门关上了。王铁柱躺在床上,看着屋顶。虽然还是在诏狱,但至少,暂时安全了。

他握紧拳头,心中涌起一股力量。

要活着,要等林峰回来。

要亲眼看到,那些害他们的人,得到应有的下场。

窗外,天快亮了。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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