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生无可恋(1 / 1)

山风猎猎,破庙前枯枝飒飒,风声萧索,寒气袭人。王秀英一身素衣,坐于残阶之上,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心中愁绪纷纷,如荒草漫野。此番避祸南逃,虽艰难困顿,然有三汉相伴,尚觉心安。岂料危机未远,山径未静,林中忽有杂乱脚步,踏破静寂。

只听林后一声暴喝,粗声带笑:“喂!前边那个娘儿们,站住!”

言未落,十余悍卒自林间蜂拥而出,皆是膀阔腰圆,面带凶光,兵刃在手,寒芒闪动,形容猥琐,气象骇人。

王夫人心中惊惧,勉力镇定,起身退步,厉声问道:“你们是何人?”

一名喽兵狞笑道:“问我们?该问你是干甚的。一个妇道人家,独行于此,还带着包裹,说不清楚。”

王秀英强作镇静,答曰:“我是行路的。”

“哼!”另一人斜睨一眼包袱,冷笑连连,“这般大包你背得动?行路的?只怕是逃奴亡妇!俺家大头目四十五了尚未成亲,正缺一房妻室。弟兄们,把这婆子带回去冲喜!”

语音甫落,两人已上前将王夫人左右架起,另有人提了包袱,直奔林深处去。王夫人小脚难行,步履踉跄,口中呼喊:“三汉——救我啊!”

林间枝叶簌簌作响,声如鬼啸,惊禽乱飞,呼救之声愈趋微弱,似被山风吞没。

此时呼延庆正于二十余里外寻食。荒村破道,行人稀落,他忧心如焚,暗忖:“娘尚未进食,莫非饿坏了?”

适见前方一处宅院,大门黝黑,庄严肃穆,门内一白须老者缓步而出。

呼延庆跃下马背,拱手一礼,道:“员外在上,小子行路至此,家母饥饿难支,所求片食果腹,幸蒙垂怜。”

老者细观少年,只见他气宇轩昂,佩双鞭负长刀,虽衣着朴素,却自有英风,心中暗赞,笑曰:“壮士快请入,出门在外,谁无难处?”

顷刻间,家仆送出一篮食物,热饼鸡蛋,香气扑鼻。呼延庆感恩不尽,拜谢再三,翻身上马,疾驰回转。

哪知庙前早已空无一人。

“娘——?”他急声唤道,“我买了吃的回来,您在哪儿?”

山风萧萧,忽闻远方微弱呼声传来:“三汉……救命……”

他目光陡然一凝,只见林后十余黑影疾奔,一名素衣妇人在其中挣扎!

呼延庆大骇:“不好,娘遭了劫!”

来不及细思,他将食篮抛下,一磕马腹,策马如飞,双鞭脱手而鸣,“嗖——”地一声震落林鸟。

他怒喝如雷:“住手!尔等贼寇,快放下我娘!”

喽兵闻声回首,只见少年身披黑袍,双目如电,气势如山,犹如天神下凡,登时骇然失色。

“风紧——快走!”尚未交手,众人已作鸟兽散,扔下王夫人与包袱,四散奔逃。

呼延庆跃马而下,忙扶起母亲,颤声问道:“娘,您可有伤?”

王秀英面如金纸,气喘未定,颤声道:“三汉……娘无事,只是惊魂未定,若你再迟一步……娘只怕……”

呼延庆心中如焚,咬牙低语:“孩儿无能,教娘受惊。”

王夫人轻握儿臂,低声劝道:“孩子,咱快些离去,免生枝节。”

呼延庆目中寒光一闪,沉声道:“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遂将包袱系于鞍侧,扶母登马,自己稳坐其前,从腰中取出褡裢,将母亲牢牢系住。

“娘放心,孩儿护您周全,谁敢再犯,便叫他血溅当场!”

他将褡裢一头抛于母亲后腰,两端从身前绕过,在胸前紧紧一系。王夫人靠着儿子宽厚的脊背,心下安定了些:“兜就兜上吧,紧就紧点吧,趴着歇歇也好。”

呼延庆眼中凶光再起,回头望向山林深处,语气森寒如冰:“下手抢我娘?你们不配活着出这座山。”

双鞭一震,卷风带雷,骏马破风而去,直向那伙匪踪追去。

暮色沉沉,山风凛冽,呼延庆擎双鞭、策战马,如惊雷般追赶前方逃窜的喽兵。蹄声如鼓,尘烟滚滚,他目如鹰隼,死死盯住那伙山贼的背影。转过一道坡口,忽见前方现出一座嶙峋巨山,山腰以上皆被寨墙环绕,顺着陡峭山势修建而成,宛如盘踞的铁龙。山顶高旗招展,两面巨帜迎风猎猎,上书“替天行道,除霸安良”八个大字。

呼延庆勒马驻足,冷冷一哼:“好一座贼窝,口口声声替天行道,行的却是劫妇抢粮之事!若非亲见,几乎信了这面幌子!”

他扫视山道,只见曲折的山路由山脚蜿蜒而上,两侧修有壕堑与垛口,防御森严,吊桥横挂,石堡层层。山顶堆满滚木礌石与火油罐,尚有弓弩兵巡逻来回。那伙山贼已然逃入寨门,正仓皇交头接耳。

呼延庆丹田运气,一声暴喝:“山中贼寇听着,速请你们寨主下山答话!若敢避战,我便登山灭寨,屠尽贼巢,以雪我母受辱之仇!”

声震山谷,群鸟惊飞。山中喽兵闻声变色,急急入寨禀报。不多时,山上传来号炮三声,号角齐鸣,寨门“轰隆”开启,黑压压冲出两百余喽兵。

这些人皆身着青袄,白边绣字,前“喽”后“兵”,大衩短裤,板带束腰,脚踏鱼鳞靸鞋,手执斩马巨刀,列成锋阵如墙。最前者为弓箭手,张弓搭箭,死死压住山门,以防有人趁乱冲杀。

门旗三杆,中间一面素白大旗,镶金边红火纹,正中书一斗大“齐”字。其下立一骏马,通体雪白,唯额前一块墨色斑痕,状如烧饼,乃江湖有名的“墨顶白龙驹”。

马背上坐着一少年将领,约莫十四五岁年纪,面如团粉,唇红齿白,眉眼精致,神态自若,宛若画中银童。金盔灿亮,双龙护额,银甲护心,红衣劲装,脚蹬虎头战靴,肩披花狐裘,脑后雉羽飞扬,手中一杆楮白亮银枪,寒光如霜,气势逼人。

少寨主勒马扬声:“大胆黑汉,你是何人?为何闯我山门,扬言抄寨?”

呼延庆坐在马上,负母于背,目光如刀:“我是谁不必问。你手下喽兵劫我老母,辱我家门,今日我要你等血债血偿!”

少年将皱眉,冷笑一声:“胡说!我寨行义举,岂劫妇女?你背上的女人,怕是你掳来的吧?喽兵说你拐人逃走,又追杀我兄弟,胆大包天!”

呼延庆勃然大怒,拍鞍而起:“好贼子,反咬一口!你们这伙猪狗不如的东西,抢人还敢倒打一耙!我背上的是我娘!你再胡言乱语,莫怪我鞭碎你这张贼嘴!”

说罢双鞭翻飞,左手一鞭震开亮银枪,“嘡啷”炸响,右手一鞭挟风而至,直取少年太阳穴。

少年冷哼,翻身避开,大笑道:“原来是你娘?嘿嘿,你这黑大个儿倒脸皮不薄,这么点的小妈也抱着不放!”话未落地,枪势如虹,反手便刺!

呼延庆怒极,心中杀机暴涨,厉喝一声:“狗嘴吐不出象牙,吃我鞭了!”双臂猛震,两条钢鞭化作奔雷巨蟒,直扑敌将而去!

山谷风声如狼啸,松影摇曳。半山腰上一片红尘乱舞,两骑铁马,四臂翻动,八蹄乱搅,犹如云龙风虎相搏。

呼延庆双臂如铁,双鞭挥舞,鞭风呼啸;小寨主银枪闪光,枪影如电。两人俱是少年气盛,皆未通名报姓,却斗得天地变色,石碎尘飘。

初时呼延庆心中轻蔑:

“些许贼子,占山偷生,有何真本事?我不过将他压服,叫他放火烧山,弃恶从善。”

故出招有留,却未动杀心。

然十余合一过,他心底骤惊:

“此人枪法精绝,非草莽无名!必得高人指点。”

少年枪风如疾雨穿林,银蛇吐信,一招一式皆透机巧,锋芒逼人。

呼延庆暗道:

“高山藏虎豹,深野埋麒麟。若不用真功,我竟未必能胜。”

但他背上驮着母亲,心思一分,本领削去三分。王夫人心惊胆战,怕儿子伤了人,也怕儿子被伤,两手死抓儿肩,不敢放松。

如此一来,呼延庆动则顾母,顾母而心乱,心乱则招式不纯,战至难解。

忽然,他背后一震——

王夫人五指松落,臂垂如败柳。

随即“嗵——”一声,犹如骨断,沉闷震耳。

呼延庆心头如遭雷霆,魂魄俱散。

“娘!娘!”

他边战边呼,连唤数声,背上却无一息回应。

呼延庆惊骇,急出一式虚招,战马跃出圈外。

“吁——”

蹄声将地面震得微颤。

白袍少年亦勒马收枪,冷眉而笑:

“黑大个子,你为何停手?怕了么?”

呼延庆咬牙如碎石:

“怕你?哼!我背着老娘,恐她受惊。你若真男子,容我片刻。我将娘放稳,再与你决胜。若你心虚为鼠,现在便来,我也不怕!”

少年不语,心底却叹:

“此人身如铁塔,艺若飞龙,胆略过人。我虽枪法绝妙,却未必胜之。若得此子当臂助,齐寨重光。喽兵误解说他掳妇——原来竟是其娘。”

他沉吟片刻,道:

“好。我让你去。但你若借此逃走,我齐某追你到天涯!”

呼延庆双眸如灯:

“我宁死,不失信!你安心等我。”

少年点首:

“我等你。不见不散。”

呼延庆鞭声一振,战马如流星飞坠,奔入山弯。

骤然,马头紧勒,铁蹄刨地。

他回首无人,方才急解褡袋,将母亲扶至胸前。

低首一望——

王夫人面色如土,唇角微沫,气息渺无。

呼延庆喉如裂帛,大叫:

“娘——!!!”

声震林谷,风声都为之低鸣,群鸟振翅而飞。

他滚身下马,跪倒草间,将母亲轻放,声音哽塞如断弦:

“娘!您一生辛劳,未享一日安宁,竟被贼人惊死!孩儿不孝,罪该万死!”

泪珠如雨,洒在荒草之中。

片刻,悲声歇,怒火腾——

如山崩、如海啸:

“贼寇害我娘!若不血洗此寨,我呼延庆还配姓呼么?!”

他缓缓整母亲衣襟,将荒草折作草箕为枕,又以布衣蒙面,俯身叩首:

“娘!孩儿必捉贼首跪在您前,叫您九泉有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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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落,他一跃上马,双鞭骤响,犹如霆雷:

“驾——!”

黑马奔腾直向山寨,风声凄厉,林涛怒吼,天地似为他一怒而动。

王秀英误作惊死,一时昏绝。风拂面门,喉间“咕噜”一声,自深处吐出浊痰,眼皮微启。

目之所见——

荒草凄凄,人影寂寂,群山暮色如墨。

她抖然起身,声若泣血,四顾呼唤:

“三汉!三汉——!”

呼了多时,无人回应。

她心如刀搅:

“孩子误以为我死了,必去拼命!此祸何堪!”

王秀英孤坐荒野,泪痕未干,神魂俱惧。风吹草浪,声音悲凉,她心窘如死水,无处言诉,只能低声自语:“三汉啊……娘是你牵挂,是你羁绊。你身负血仇,又当奔命避敌,何苦再顾我这迟暮老身?

我若独留此处,你或可轻装前行,少一份忧心。

至于北国……你父去久矣,已得公主相伴,娘何苦再……如今是何境地,娘不敢问、也不敢见。若真见了他,有何言语?旧日山盟,如今皆随风散去。我若前往,不过是扰他清宁、增你重负罢了……”

念及此处,心似枯灰;想得更深,却如刀割。忽然她眼神一凝:“我若今日自尽,反令孩子心无挂碍。此身即灭,也好。”

她咬牙解去裙系,步履踉跄,直向荒草深处摸索而行。草叶沾霜如刃,划裂裳边,她却浑然不觉。行不过十数步,忽见一株老槐,根盘如龙,颈曲如勾,枝桠扭曲,似鬼爪在空中抓摄,形貌森然,正是挂人之处。

她心头一凛:

“老天有眼,引我至此。”

她抱石置树下,双手颤抖,将裙带挂在枯枝,系死扣子。望了望远天,泪如泉决:“三汉,娘先走一步。你父子得聚,娘虽未见,却可笑卧九泉。”

声随泣碎,心似断弦。她脚下一蹬,石块滚落,身形悬空,随风轻晃。裙带绷紧,发丝散乱,脸色青紫,四肢抽搐,命悬一线。

山风怒号,卷草如浪。风中隐有腥气,仿佛猛兽潜伏。

忽见林影摇动,一只斑斓巨虎自深林跃出。虎啸撼谷,势若雷霆,直扑山弯。

其后有一人奋力追逐,声如洪钟:

“站住!大山猫,你给我站住!”

那人身形矮壮,肩厚如岭,步若奔雷。衣衫百补,颜貌黝黑。双角髻束头,左目略大,右目略小,光芒精凛。一手握铁棍,四棱为首,中段磨圆,厚重如城门闩,挥动之际风声呜呜。

猛虎回扑,獠牙狰狞,筋肉暴起。壮汉毫无惧色,反身逼近,铁棍重落,正砸虎额。轰然而响,猛虎倒地,再无动弹。

他喘息片刻,自言自语:

“跑得快也中我手,今儿个省下许多粮。”

语声未绝,抬首便见歪脖槐下,一妇悬空微摆,衣袖垂下,面色如灰。

他大惊:

“这是寻短见的!救人要紧!”

铁棍一抛,身似奔雷而上,双臂托住妇人双腿,奋力举高,使悬带微松,又用力一扯,将她卸落。

他扶定王夫人,靠树而坐,双手轻按胸口,急声呼唤:

“醒醒!醒醒!救人一命,我也能添阳寿!”

王秀英气息渐复,胸前若有微波。眼皮轻动,终是缓缓睁开。

乍见陌生人,一惊失声:

“打鬼!打鬼来了!”

那汉子听她喊“鬼”,立刻跳脚怒喝:

“啥?鬼?你说我是鬼?”

他指着自己脸,咧嘴大笑:

“你冤枉好人!大天白日,我救你一命,你倒说我成鬼?你这没良心的娘子!”

王夫人缩身无语,只是惊疑。壮汉拍拍胸口,憨直如孩:

“我是谁?我名头大着呢!

高山点灯,照得远;

大海插花,根扎深!

我是打虎的老手,追兔子的阎王!

谁敢欺负你?你只管说,我替你报仇!”

说完,他叉腰站得笔直,满脸正气,眼中却带一股天然的执拗。

王秀英开口欲言,却只抖了一下喉,哽着说不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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