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头王耶律萧金带着亲随缓步出棚,脚下金砖石阶,步步沉稳,袍角扬风,面上仍挂着三分笑意,然那笑意之中,却藏七分寒意,宛如九寒之月中一柄未出鞘的霜刃,令人不寒而栗。
他横目一瞥,冷声道:“开弓放箭。”
数十弓手肃然上前,步列如阵,弓开如满月,雕翎搭弦,箭簇含芒。风动旌旗,杀意凝空,直待一声号令,便要箭雨如瀑,席棚化作灰尘。
金头王耶律萧金策马至殿门之前,金盔铁甲映火光如铸,扬声怒喝:
“萧国律!汝若识时务,便速将呼家父子缚出,献上六国大印!尚可饶汝残生!”
宫中火影斑驳,朱门沉沉,忽有一声铁音铿然,如戟撞铜钟,震裂四壁:
“我宁战死,亦不交出一将一卒!更不让一寸官印!”
声震九霄,龙案金柱微颤,宫兵闻声,无不变色侧目。
金头王耶律萧金闻言,唇角挑起一丝寒意,冷笑如霜刃击玉:
“好一个宁死不屈!——放箭!”
话未尽,弓弦齐鸣。雕翎破空,漫天箭影宛若黑云压顶,草棚之外,火光震颤,箭矢如雨急落,噼啪作响,破风裂帛,仿佛雷动风号,杀意盈天。
忽闻棚外一人奔入,脚步如风,声尚未落,已惊叫连连:
“二哥!不好!快出来,快出来!”
却是呼延登也。他原在外牵马,忽见棚中杀机骤起,寒光乱闪,箭矢如雨,登时面如死灰,魂不附体,惊惶之下奔入棚中呼喊。
棚内,呼延平横棍警戒,正当心神紧绷之际,忽听此声,心头一震,面色大变,急惊失声:
“苦也,竟忘了登儿尚在外头!”
语犹未毕,已如脱弦之矢,纵身掠出。手中铁棍怒振,棍影如电,风雷交作,连拨数箭。其身势凌空疾飞,似鹰出林,倏忽间已至门前。
只见呼延登已被数名敌卒合围,头顶箭雨飞洒,刹那之差,便要命丧当场。
“登儿!退后!”
呼延平一声怒喝,声裂长空,铁棍横扫,将敌卒逼退,护弟弟身后。呼延登惊魂甫定,面无血色,双膝发软,几不能立。
殿中呼延守用望见此情,眉如剑蹙,沉声厉喝:
“呼延登,速召幽州亲兵入阵!”
原来宫外尚有数百幽州劲卒严阵以待,只因未得将令,未敢妄动。此时登儿传令,兵士齐声应诺,如猛虎出山,自东西两翼杀入乱军。
五国兵马猝遭突袭,阵脚大乱,弓箭纷飞,喊杀惊天,血洒广场,尸横草茵,顷刻之间,宫前已成修罗之地。
呼延守用见敌混乱,趁势策马前冲,亲护萧国律,率诸将出棚。众人翻身上马,缰绳在手,刀枪高举,奔东宫墙而去。彼处背墙可守,不至四面受敌。
“冲!”
呼延守用怒喝一声,三百骑兵轰然应之,马蹄震地,风卷杀意,呼啸冲阵,声势如雷。
金头王耶律萧金见势不妙,眉头微蹙,当即喝令:
“封锁宫门!后军退守,留死士断后!”
诸国王子、都督、平章接令后撤,仅留数十勇卒据门而守,刀盾森列,誓死阻敌。
金头王耶律萧金登高而视,双目含煞,骤然厉吼:
“点炮!”
火弓手疾上火纸,星火乱跳,芯捻燃起,“哧哧”声作,如蛇行地底。
宫门前后早已铁锁封死,后门砖封,前门外锁。四下兵卒尽皆闭眼捂耳,只待那一声雷响,毁宫灭命。
然——
一炷香之后,宫中毫无声息。
“怎的没炸?”
众人交头接耳,惊疑不定。
原来那地雷本藏于竹筒之中,芯捻早已接妥,谁料呼延明先前入宫牵马,大枪“咔”然一声戳地,恰好劈破雷筒。他不觉异状,拔枪另扎。
那马正逢躁动,尿水一泻而下,正灌入裂缝之中,水线直流芯捻,火线尽湿,千斤巨雷,转作哑炮。
若非此一偶变,席中诸人早已尸骨无存。
金头王耶律萧金闻报,面色铁青,额筋跳动,怒不可遏,咆哮如雷:
“调兵!围死宫门!一个不许走脱!”
五国兵马再次压来,四围封锁,弓手列前,刀斧在后,密不透风,宫门前火光冲天,浓烟如幕。
芦席棚已成火海,烈焰吞空,火光映照兵甲,焦烟呛人欲呕,空气中充满焦臭血腥之气,鼓声隆隆如天打雷鸣,杀声震地,四野战号连天。
宫阙之上,烟火迷天,烈焰翻腾如龙,铁锁重重如网。萧国律立于断阶残石之上,黄袍半炙,面色惨白,汗湿鬓边,双目环顾,但见杀声四合、兵围如潮,心惊胆战,急问道:“守用,事至于此,将若之何?”
呼延守用手擎铁枪,立于宫阙之前,神情如岩,眸中冷光沉沉,四顾火围铁锁,敌军森然,缓缓沉声应道:“父王勿忧。兵来则挡,水至则拒。虽九死犹可力争,呼延家志不轻言退,忠魂未泯,尚能一战!”
语罢,转身环顾麾下将士,厉声高呼道:“诸军听令——护驾突围!敢有退却者,斩!”
一声令下,风烈火急,众将披甲策马,铁蹄雷奔,血战将启。
诸将齐声应诺,兵马环阵,呼延守用提枪冲至宫门,却忽然勒马驻足。
“将军!门上锁死!”
守兵惊呼,只见铁链三重缠绕,门闩如山,断无出路。
众将面色变色,正欲退却,忽听萧国律怒喝一声:
“莫怕!”
王者自锦囊中取出随身之宝——火葫芦!
此器通体暗金,三尺三长,红绸束腰,顶盖紧封,底藏簧机,威能莫测。
萧国律揭开盖口,直冲门闩处,一手举起,掌风沉稳。
“叭!”
“叭!”
“叭——!”
三掌连拍,门前石砖震颤作响,火葫芦口中忽地一闪红光,热浪翻卷,扑面而来!
只见葫芦口内火星迸射,如雨珠飞散,火珠触物即燃,转眼之间,门板焦黑,门梁爆裂,四下木构尽数着火,烈焰腾空,浓烟翻滚。
“好!”
众将齐声呼喝,正欲乘势冲前。
呼延守用忽见火势愈炽,脸色骤变,搠枪急前一步,沉声疾呼:“父王!此火不可再添!火势已盛,再迟片刻,门未得破,人已焚毙!”
萧国律目光如电,紧盯宫门,忽地跺足,沉声道:“言之有理!破门之策,唯火是急。来人,速取火具,焚其关扉!”
此言一出,呼延守用大骇,抢前一步,连声摇手:“不可!此门板厚逾城障,乃千年枫楠所制,岂是烈火可瞬破之物?只恐未及破门,众人先困死火中!”
萧国律眉梢陡皱,火葫芦翻转收回,怒声斥道:“烧不破,便砸!”
“是!”呼延守用拱手领令,转念间却暗自苦叹:“父王肝胆可钦,行事却太急,若方才一意焚门,岂非自陷死地!”
不敢多言,他迅步绕院一圈,只见四壁森森,如铁墙环扣,敌军压境,箭雨如蝗,火舌狂舞,惟此一门通往生机,其余皆绝路也。
当即转身,声如洪钟喝道:“呼延平——!”
“在!”
“砸门——!”
“正合我意!”
呼延平应声跃出,怒容满面,手擎铁棍,大步奔至门前,昂身运力,臂若盘龙,沉棍高擎,猛然砸下!
“砰——!”
一声震响,宫门震颤如鼓,尘土四散。呼延平面不改色,力发千钧,再砸!
“砰!砰!砰——!”
三棍齐下,木屑纷飞,门扉嘶鸣。忽听“咔嚓”一声脆响,门心裂隙如蛇,欲分为二!
呼延平目光如火,气贯丹田,再催一臂之力,振棍怒落——
“轰!”
门板半扇应声而坠,火光从缝隙中狂灌入内,浓烟翻卷间,一线生机遂开!
“门开了——!”
人群中爆出一阵狂呼,众人正欲冲出——
“嗖嗖嗖——!”
破空锐响骤起,箭雨如蝗,自门外激射而入!
原来五国兵马早伏于门外,宫门方破,万弩齐发,首当其冲者立时中箭倒地,血溅石阶。后头之人惊呼四散,连连后退,重又退回火院之中。
门虽破,却仍出不得。
火光映面,焦烟呛喉。呼延守用立于残门之侧,只觉胸口如压千斤,气息沉重,耳畔尽是弓弦颤鸣与垂死哀号。
他望着地上尸身,心头一阵翻涌,低声自语:
“我呼延守用,自别中原,北走番邦,十余载忍辱含垢,为人之婿,只为借兵南归,雪我满门血仇。”
“今日好容易得火葫芦王相助,兵马尚未起行,庆儿却千里寻父,团圆未久,便殒命地穴;广儿又陷敌手,生死未明。”
“天数若此,我又当如何?”
火焰翻腾,映得他双目通红,恍如前路已绝。
正当此时,火烟中忽传少年惨呼之声:“皇外祖,我中箭了。”
萧国律闻言变色,疾步抢至火前,将呼延照一把扶住,问:“伤在何处?”
呼延照咬牙应道:“在胳膊上。”
萧国律转头命令:“取金创药。”
呼延守用猛然回顾,沉声断喝:“火势未熄,乱箭如雨,此时尚顾疗伤?再耽片刻,尽数葬身此地。”
萧国律双目赤红,牙关紧咬,心中焦灼、愤恨、无奈交织一处,几欲喷薄而出。
而此时——
宫墙之外,高坡之巅,金头王耶律萧金勒马而立,遥望那火海翻腾之中被困的宫院,眉眼间掩不住得意之色。赤焰映照金甲,仿佛夜叉出世,凶光夺目。
他冷声咬道:“再过一炷香,萧国律心胆俱裂,破门可擒,纵火亦可。六国总盟之位,终归我金头王耶律萧金所有。”
言罢扬鞭高喝:
“萧国律!念你旧日执掌六国之功,本王再留一线生机!献出总盟主大印、六国元帅之印,交出幽州,自可饶汝性命。”
宫中却无一人应声,死寂如坟。
萧国律立于火光之下,面沉如铁,青筋怒绽,双拳攥得骨节爆响。他低声咬道:“宁战而死,断不将兵权拱手交贼。”
话未尽,忽觉一阵心寒神昏,目中光芒渐黯。他心中泛起苦意:
“赛红远在幽州,呼延庆死于我邦……萧家难道今日便要尽灭于此?”
思及至此,胸中一口血气横冲直上,眼前竟似星芒皆暗,只觉万径无归,一线不明。
正在众人心神俱绝之时,忽闻宫后一声高喊,如雷贯耳:“后营遭袭,贼兵杀来!”
五国兵阵登时骚动,呼喝奔突,阵形混乱。
金头王耶律萧金大惊,急勒坐骑回首望去。只见后方山头尘烟滚滚,一骑电掣雷奔,自火海间破空而出,宛若神魔现形。
来将头戴独龙紫金盔,身披紫金龙鳞甲,背插双鞭,手执困龙神戟,胯下乌雪宝马蹄翻焰起,杀气腾腾,如奔雷掠火,势不可挡!
那人面黑如漆,光中透煞,豹头环眼,虎口燕颔,杀意如潮,怒气逼人,神威赫赫。
恰似烟熏太岁出世,烈火金刚临尘,又如当年张翼德转生再世!
金头王耶律萧金死死盯住那道杀将如电的身影,心头猛然一震,寒意透骨而生:
“这人……怎地如此眼熟?”
忽听那将军勒马当坡,高声断喝,声如雷霆,震动四野:
“金头王耶律萧金!你还往哪里走——呼延庆在此!”
此言一出,五国军阵齐齐一震。
“呼延庆?!”
“不是早已殒命地穴么?”
“这……莫非冤魂索命?”
众人惊骇失色,纷纷回首望去,只见那来将披甲立马,火光映身,威势凛然,竟无半点鬼气,反倒煞气腾腾,生机逼人。
来者,正是呼延庆。
昔日传言,他已命丧地穴,尸骨无存,实则此事另有缘故。
当日于东门小校场,他替一名身形短小的军士探查地道,方入穴中不久,悬绳忽然断裂,整个人顿失凭借,直坠而下。
那地穴虽深,约莫十五六丈,然绳断之时,他已下探十三丈有余,距地不过丈余。且穴底并非坚石,而是松土厚壤,层层堆积,恰好卸去坠势。
呼延庆自幼习武,筋骨强健,骤然落地虽觉气血翻涌,却并未伤损。惟有一事难当——深穴幽暗,四下无光,天地俱寂,令人心神一时失措。
他盘膝坐定,缓缓调息,待气血归元,方才抬首细察。只见头顶高处,隐约透出一处圆形天口,一线微光,如夜空孤星。
呼延庆心中已然明白:绳索既断,上路已绝。既然坠至此处,生死不过一线,与其惶惑,不如探个分明。
他定住心神,跨出大筐,反手自背后抽出打将钢鞭,腕力微沉,鞭梢贴地横扫一圈,只听空空回响,并未触及石壁,显然穴中空阔。
正自揣度,忽觉对面寒气逼人,如霜如刃,直扑面门,透骨而入,令他不由浑身一紧,背脊生凉。
“地底深穴,何来此等阴风?”
呼延庆眉头微蹙,心中生警,“莫非另有异处?”
念头方起,旋即压下。习武之人,向来信筋骨,不信鬼魅。他紧了紧手中钢鞭,循着寒气来向,稳步前行。
越行越暗,黑影沉沉,伸手不见五指,合拳亦无影形。脚下土石松软,踏一步便陷半寸,耳畔只余自身呼吸与心跳。
他不敢疾行,每迈一步,必先以鞭探路。
行出五六十步,忽听身后一声闷雷般的轰响,似土层塌陷,又似山腹震动,脚下微微一颤。
呼延庆心头一紧,猛然回身。
鼻端顿时涌来一股浓重尘土之气,刺鼻难当。他凝神细察,身后仍是一片漆黑,辨不出半点异状。
“后头已塌?”
他暗暗咬牙,随即摇头,“退路既绝,回身无益。”
当下收敛心神,转身继续前行。
不知走了多少时辰,忽觉前方隐隐透出一线微光,如夜幕将破,星辰初现。呼延庆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循光而去。
越行,地势越高;越近,光亮越盛。
待行至近前,豁然开朗——
原来是一处洞口,半掩于山石之间。
他一步跨出,只觉眼前天地骤变。
但见山峦起伏,林木成行,奇花异草杂生其间,怪石嶙峋,错落有致。清泉自石罅间潺潺流淌,声声入耳,远处隐隐虎啸猿啼。山风拂面,清润而凉,与穴中死寂判若两界。
呼延庆立于洞外,怔然良久,不由低声一叹:
“果真别有洞天。”
他四下张望,心中疑云未散:“这是何处?我又是从何而出?”
回身细看,只见洞门嵌于石壁之中。门侧岩壁之上,赫然刻着一副对联,字迹苍劲,刀痕入石,宛若天成:
上联:天道藏机神兵现
下联:地路隐踪鬼族寒
洞门正上,又刻四字——幽门穴府。
左右石壁,更是密密麻麻刻满文字。
呼延庆趋前细读,只见其文曰:
防敌犯幽州,凿地通脉,镇边将拒北虏,以保山河;
出奇兵,抄后路,自地而起,使寇无逃,靖定中华。
其下标有年月,落款赫然写着——幽州大总管 罗毅。
“罗毅?”
呼延庆心头一震。
他忆起恩师旧日所言:隋唐之间,燕山王罗毅,字燕超,镇守幽州,武略兼备,用兵如神,名震北地。
原来此处并非妖穴鬼府,而是一条深藏山腹的运兵暗道,专为幽州危急之时所设。
“原来如此……”
呼延庆长舒一口气,“地穴塌陷,误成深坑,倒叫世人白白惊惧。”
念及此处,不禁对罗毅心生敬意:
“此人用兵之奇,果然名不虚传。”
虽已探明地穴来由,然前路山林幽深,古木参天,人迹全无。呼延庆心中微觉茫然,低声叹道:“此地清幽若仙,俨然世外桃源,然此路究竟通向何方?不知山中可有人烟?”
思忖未果,遂离洞门而下,循坡缓行。山连山,岭接岭,飞鸟不鸣,古藤倒挂,不觉间日影西斜,林间霞光如绮,暮色沉沉,玉兔初升。
忽于山腰一处,见有微光摇曳,宛若孤灯远火。
呼延庆精神一振,循光而行。至近前,乃见一座古观,依山而建,屋宇虽旧,却门扉尚存,横梁之上,漆色剥蚀,尚可辨得三字——三清观。
他整衣登阶,抬手叩门,铜环声起,回音荡于山间。
良久,门内响起脚步,隔扉有人问道:“是谁在外?”
呼延庆躬身应道:“在下行途误入深山,夜色已昏,欲问下山之路。”
门扉应声而启,一少年举灯而出,年约十六七,青布道袍,眉目清秀。见呼延庆满面风尘,披挂战甲,不由神色微怔,似极少见外人至此。
少年举灯问道:“施主何事?”
呼延庆拱手答曰:“小可欲往幽州,山路迷途,困于林中,特来问路。”
道童细细打量,道:“幽州路远。观你衣饰口音,似非本地人,何故至此?”
呼延庆答曰:“南人北来,寻访旧亲,不意山深路僻,失其正径,尚望指引。”
道童点首,回身道:“夜黑路险,难以前行。请入内暂歇,我引你见师父。”
呼延庆拱手道:“多谢。”
随道童入观。殿宇虽旧,然墙垣完整,香烟缭绕。殿中一道人盘膝蒲团之上,衣袂洁白,鹤发童颜,拂尘横膝,神情自若。
见客至,道主睁目开口道:“无量天尊,施主请坐。”
道童应声搬凳,设茶。
呼延庆坐定,眉眼微垂,心中却念道:
“此山幽古,此观寂寥,观主气度非凡,似有根底。荒山罕有行人,他竟识我来自南地……其中必有蹊跷。”
正思量间,只听那道人开口问道:“方才徒儿言,施主自南朝而来,欲往幽州。不知贵姓高名,祖籍何处?”
呼延庆起身拱手,朗声道:“小可祖籍山东平原县呼家寨,复姓呼延,单字名‘庆’。”
道人闻言,身躯微震,拂尘几堕,神情激动,疾步上前,凝视其面,泪意满眸,语声颤抖:
“你是……呼延庆?那你祖上,莫非是……”
呼延庆略一踌躇,思忖片刻,道:“此人问得详切,若实言以告,或有助益。”遂正色答道:
“先祖呼延赞,号铁鞭王;祖父呼延丕显,为三关总镇,号称双王;至于家父呼延守用,因避前朝之祸,远走北地,为幽州驸马。”
言未竟,那道人已泪流满面,拂尘顿地,一步上前,紧握其臂,哽咽难言:
“天不绝我……老天开眼!你竟是呼门之后!孩儿,我盼此一日,已盼二十余年!”
呼延庆心头震荡,急问道:“仙长与家父祖……莫非曾有旧识?”
道人拭泪而答,声如洪钟,激动难抑:
“何止旧识!贫道姓岳,名胜,字景龙。昔年与令祖呼延丕显,结义为盟兄弟。旧岁沙场,穆桂英挂帅征西,我与杨六郎、宗保元帅并肩破敌,西拒番虏,东平贼寇。汝祖呼延丕显执鞭朔方,我则为先锋陷阵,三关将旗,共耀一时。”
言至此处,仰首长叹,目光如雾:“只恨时局逆转,权臣专政,忠良受祸。庞洪诬汝祖呼延丕显调戏西宫娘娘,借此满门抄斩,杀人灭口。贫道心灰意冷,弃甲归山,十年前遁迹此地,誓不与世浮沉。”
一顿之间,忽振衣袖,神情一肃,望向呼延庆,目光如炬:
“然血未冷,志未绝。我虽入道,不忘旧盟。每至夜深,梦回旧营,心念呼门血脉,犹存与否。今日天缘际会,竟得见你,是天意,是天意!”
言罢长揖拜礼,泪落满颊,似重逢劫后旧识,悲喜交集。
呼延庆心潮翻涌,热泪盈眶,扑地叩首,声含泣意:
“祖父在上,孙儿呼延庆今日得遇旧将风采,恍如梦中再见列祖,敢不叩礼!”
岳胜见状,俯身相扶,泪湿道袍袖角:
“好孩子,快起快坐。你是如何至此?”
呼延庆敛泪,将当日为一名身矮军士代入地穴探查,绳断坠落,地底摸索,误出山林,见灯入观,始遇道长之事,一一陈述。
岳胜听罢,神色肃然,连连点首。忽又问:“你可知所堕之穴通往何方?”
呼延庆答:“正欲请教。”
岳胜缓缓起身,负手临窗,遥望远山,语气沉稳:
“那地道……我熟之甚久。今人多已不知,实乃隋朝名将罗毅所筑,为幽州急用之策。名曰‘幽门穴府’,乃藏兵传令之路,暗通东门校场,直抵此山之后林。”
“你所堕者,实为旧道年久塌陷之口,深约十六七丈,若非体健习武,断难幸全。”
语至此,回首凝视,语气一缓:
“你今能脱危,实乃天佑呼门。”
又低声补道:
“此事不可泄露。你且在此歇息,明日清晨,我遣童儿自地道回幽州,暗送平安之音,你父母自可释怀。”
随即转首吩咐:“童儿,设素斋一席。”
道童领命而去。殿中香烟轻绕,灯影微摇,一老一少对坐蒲团,言语低沉,情感满怀。
少顷,岳胜忽问:“你既入北地,可有志向?”
呼延庆收箸拱手,神情肃然:
“父志在借兵复旧业,然儿思之,借兵者,终非长策。宗门沉冤未雪,家仇血债犹在。愿请父归朝,奏陈始末,昭雪往昔之冤,还我呼家清白,重振列祖英名。”
岳胜闻言,拍膝而起,沉声道:
“好!此语,方是男儿本色!”
“汝须记得,北地三川六国,貌合神离,权谋交错,忠义难容。你父昔年折阵天门,列祖忠魂洒血疆场,冤仇未雪,尸骨未寒——此仇,只能凭你手中兵刃洗清,休寄望他人替你执刀。”
语罢回首,唤童子道:
“去后殿,将梁上黄缎包裹取来,把石匣一并抬出。”
道童应声而去,少顷返身入殿,怀中捧包,肩上扛匣。黄缎包裹久封尘重,岳胜亲手拂去浮灰,缓缓揭开,只见内中赫然一顶紫金独龙盔,盔顶嵌有夜明珠一颗,光华内敛,辉映双目;再展其内,乃是一副紫金龙鳞甲,鳞片细密如鱼,寒光涌动,铮然有声。
岳胜复启石匣,“嘎巴”轻响,一杆神戟卧其中,戟身黝黑如墨,龙纹缠绕,寒意逼人。呼延庆双手接过,翻覆细察,见戟杆之上,赫然铭刻四字:“困龙宝戟”。
他试手挥舞,手感沉稳,臂力相合,顿觉心胸激荡,目光炯然:
“好戟,好甲!此戟入我掌中,如天授神兵,庆敢誓以不辱先人之名。”
岳胜仰天长笑,道:
“此三器,乃老夫早年游幽门穴府,于古洞中所得。传为上古遗仙旧物,非凡间可比。老夫筋骨衰迈,持之无用,留作虚设,不若授于汝,或能借此雪冤复仇,光复宗门。汝曾习戟否?”
呼延庆肃然躬身:
“幼年学过数式,未得精深。”
岳胜拍案称快:
“适得其所。你便住下,我传你三十六路戟法,并教你布阵设伏、破敌用兵之道。汝资性不凡,若能静心苦练,十日可小成。”
呼延庆拜倒在地:
“得蒙前辈厚授,再生之恩,庆当竭力以报。”
是夜,星河朗朗,松风拂殿,呼延庆独坐石床,沉思未久,心潮翻涌:
“陷地而生,获兵而学,此中岂无天意?忠良虽败,天道未泯,吾岂可懈怠于此!”
翌日五更,道童入殿,面色凝重,低声禀道:
“师父,弟子方才前往山口查探,那日呼将军所入之石门,已自合拢封死,旧路断绝。欲出山,只能绕岭他行,须费数日。”
呼延庆闻之,沉吟片刻,拱手道:
“天既封路,或示我当留。愿潜心修业,待功成之日,再图他举。”
自此日始,晨起演戟于殿前石坪,岳胜亲授招式,详解步伐、力道、神形;夜间灯下研兵书,谈兵论阵,剖析奇谋诡策,传之不遗。呼延庆心志如铁,日夜不辍,天资聪慧,学贯串通,未及十日,已得戟法真传,兵法略通门径。
十日已满,松林风静,岳胜负手立于观前,望呼延庆收势归鞘,目中神色深沉:
“好孩子,汝戟法已成,用兵之理亦有所悟,当可下山。早前老夫遣人探得密信,火葫芦王与令尊此刻正于长郭设宴。宴者设也,未必迎宾之礼,反恐鸿门之局。你若再迟片刻,只恐天道难回。”
呼延庆肃然躬身:
“恩德深重,铭之骨髓。他年若有再会之日,庆愿赴汤蹈火,以报今日之赐。”
岳胜抚须微笑:
“且慢。山路遥遥,若以双足赶路,时机恐误。老夫观中尚有良驹一匹,专为此时而留。”
言罢,回首唤道:
“牵马来。”
未几,道童引出一匹骏马。马身通黑如墨,油亮如漆,胸前一团雪白,如夜月垂天,正是“抱月乌雪战”。此马四蹄修劲,耳似芭蕉,双目如电,非凡中之凡者,乃千里之驹。
岳胜轻拍马颈,神色温和,语重心长:
“好马配英雄。此驹日驰千里,夜行八百,汝当乘之而去,策戟千里,扫除奸佞,昭雪列祖旧冤。但愿你所至之处,逆贼胆裂,奸臣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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