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 误打误撞(1 / 1)

山风呼啸,林涛阵阵。落日西垂之际,山谷中霞光洒地,如火如金。那名年少樵夫挑柴归来,正要踏入山路,只见前方一人正高举宝剑,欲对一女子施暴。他目光一冷,心头愠起,从柴捆中抽出一条银光闪闪的扫云宝鞭,直扑猩猩逻海。

猩猩逻海虽是西番猛将,却哪识眼前少年是何来历,只道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樵夫,怒喝一声,双手捧剑猛然刺来。樵夫身形一闪,如燕掠风,再不迟疑,抬脚一记飞踢正中其腕,“铛啷”一声,那柄寒光凛冽的长剑跌落草间,逻海抱腕嚎叫未止,便觉脑后一痛,尚未回头,已被扫云鞭重重击中,仆倒地面,气绝当场。

樵夫平静地收起宝鞭,插入柴捆之中,目光这才落在不远处倒地的女子身上。她一袭战袍沾染尘土,眉宇间仍带几分不肯低头的英气,只是此刻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宛如昏莲欲折。他走近唤了数声,不见回应,轻轻扶起她,却觉手中一沉,显是重伤之后早已力竭。

他本欲离去,踌躇间四顾山林,只见暮色渐合,林间幽深,狼虫虎豹,强徒窃贼,皆不足信。又念对方为女子身份,若置之不顾,未免违义背仁。常言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当即定下主意,拾起地上宝刀,将女子安放于其马鞍之上,左肩挑柴,右手牵马,踏着山径,缓缓而行。

他家在这谷中深处一处山坳里,三间茅舍围着小院,四面青山环抱,荒寂幽然。他抵院门,放下柴担,大声唤道:“爹,开门来!”

屋内传来老者应声:“兴儿,你回来了?”不多时,一名年近花甲的老翁走出门来,眉目深峻,铜面风骨,一身土布衣裳。

老翁本不以为意,一见马上躺着一女子,神色顿变,眉头紧锁:“你带女子回家作甚?男女有别,岂可如此唐突!”

少年一笑,心中已有准备:“爹,此事说来话长。快替我接过柴担,取出柴中宝鞭。”老者虽不悦,仍默默接过,抽出那条灿光流转的扫云鞭,转身入屋。

少年牵马卸人,将女子抱入上房安置,自己站于一旁,将途中所见,一一述来。老者听罢,面色缓和,频频点头:“嗯,此事你做得妥当。此女虽非亲人,但救命之恩,不问来历。先救人,再论其他。”

他令儿子回避,自行为女子除去甲胄。揭开肩头之伤,只见血迹淋漓,瘀肿遍布,心中不禁暗叹:此女也是将门之身,方有此等伤势。

他试脉之后,当即命兴儿去西屋取药匣。那药匣内丹瓶小葫,白药黄散,俱是行家之品。他合药调剂,兑水一碗,灌入女子口中。旋又取布为其包扎妥当,寸步不离地守候床前。

约莫一顿饭功夫,女子气息渐缓,忽然唇齿轻启,梦呓一般低唤:“怀玉……你在哪里……”

老者马三元端坐床边,凝目细视,眼见那女子眼睑微动,眉头轻皱,忽而悠悠转醒。他心下一紧,低声唤道:“这位女将,醒了么?”

一旁马兴亦侧耳倾听,听那女子轻声呢喃着什么——“怀玉……怀玉……”他心头一震,低声道:“爹,她好像叫人名字呢。”

马三元神色一动,忙俯身贴近:“女将,可还记得你身在何处?”

孟九环缓缓睁眼,眼前景象陌生得让她心头一阵恍惚。草屋木床,老者慈眉,青年英朗,却俱非敌寇模样。她想坐起身来,却只觉四肢绵软、心口发沉,强撑之下也难挪动半分。

马三元察觉她的意图,和声劝慰:“女将无须强起,你伤势未愈。是我儿马兴于山中救你回来,你身负重伤,昏迷至今,性命已在垂危边缘。好在命不该绝,总算醒转。”

孟九环一听,眼眶顿时湿润,泪水从眼角滚落,语气哽咽:“老伯,大恩不言谢,救命之情,九环铭心刻骨。”

“贤女不必多言。”老者抚须一笑,目含慈色,“只盼你安心养伤,早日痊愈。”

马兴自旁道:“你刚才口中所唤的‘怀玉’,可是那位宋将杨怀玉?”

孟九环一听,又是泪如泉涌。她见这一老一少并无恶意,反而温和仁厚,心中戒备稍除,便将身份吐露:“我姓孟,名九环,乃大王国公主。此前受命前往前敌救援杨怀玉……谁料……却被那单云龙阴险狡诈,一鞭击伤,险些丧命。若非壮士救我,只怕尸骨已寒。”

马三元闻言,不禁动容。他沉默片刻,轻轻叹息:“人言西疆苦战,未曾想连你这般柔中带刚之人,也卷入其间。你安歇便是,军中之事,自有他人担承。”

“老伯高义,九环心感。只是……”她咬了咬唇,仍不放心,“怀玉如今困于敌阵,我……”

“你安心养伤。”马三元语声顿沉,“宋军难得一将,若杨将军一人孤陷,我儿可为之转败为功。”

孟九环一愣,随即问道:“老伯是……”

马三元点头答道:“老夫姓马,单名三元;他是犬子,马兴。”他语罢,看了儿子一眼,眉目间忽然有了几分沉凝。

马兴笑着接口:“对,我就是马兴。”

不料马三元却凝声道:“不,从今日起,你便不再姓马。”

马兴一愣,笑问:“爹,您怎这般说话,还逗儿子玩耍不成?”

马三元却不笑了,缓缓摇头,眸中掠过一丝久违的庄严:“不,这是为父深思熟虑之后的决断。你不但不姓马,而且此间一别,便须远行他路。”

马兴闻言如遭雷击,猛地走近:“爹,您这话……究竟是何意?”

马三元眼中现出复杂之色,缓缓道:“你年已弱冠,筋骨成行,力敌百夫。世乱如斯,岂能终老山林?当年之事,你虽不知,但你出身并非寻常。今日缘机既至,该是你认命之时。去吧,将我为你所备战甲披上,回来再听我细说前因。”

马兴心绪翻涌,虽百疑缠绕,终未违命。他拱手一礼:“孩儿遵命。”转身迈出门去,院外山风萧瑟,吹动屋檐下残灯轻晃,似为这一场命运转折,悄然揭开帷幕。

工夫不大,屋外风声呼啸,山林深处传来野鸟归巢之鸣。马兴已披挂整齐,顶盔贯甲,罩袍束带,腰悬宝剑,足蹬虎头战靴,迈步走入草舍,铿然有声。他那身银灰战甲在灯光映照下熠熠生辉,胸前兽纹生威,神气威武,不类山中樵子,倒似久历沙场的骁勇战将。他拱手说道:“爹,这副征衣不是您平日所藏不许我碰的吗?怎么今日让我穿上?”

马三元捧出一卷黄布,缓缓展开,取出一条银光灼灼、寒芒四溢的宝鞭,沉声道:“儿啊,此鞭名唤扫云,乃咱家历代相传之宝,今日与你一并带去。此去前敌,你要认祖归宗,报号立功,救你亲兄杨怀玉于危难之中。”

马兴闻言怔住:“爹……我越听越糊涂了……”

马三元抬手示意他莫问,语声低缓却庄重:“孩儿,你且听为父细讲。你自幼随我长大,虽唤我为爹,但你并非我亲生。我本是江湖保镖出身,孤身一人行走四方。那年路过南唐,返途中至磨盘山,忽听山涧中婴啼不绝。我下马察看,只见山沟里有一襁褓幼儿,被一层薄皮包裹,似圆卵一般。初看尚以为异物,待他奋力踢破外膜,哇哇啼哭,我心中一动,便将他抱起。四下寻人无果,我知这孩子若弃于此地,必为野兽所噬,遂抱至山下村庄,雇得乳娘,带回西疆。”

马兴神色凝重,低声道:“那孩子……就是我?”

“正是。”马三元点头,目光中泛起遥远的回忆与柔情,“我养你六载,终不忍私占天命,便回磨盘山暗查来历。才知你乃杨门之后——杨文广之子,曾凤英之所出。你之母难产,当夜产下此子,却为接生娘视作妖孽,用被包裹弃于山间。未曾想,天佑忠良,让我得以救你性命。”

马兴听罢,心如擂鼓,忽悲忽喜,惊声道:“孩儿不是马家之子?孩儿竟是杨家血脉?”

马三元面色肃然:“正是。你姓杨,名怀兴,排行字辈当为‘怀’。我马三元,非你父亲,乃你师父。二十年来,我悉心教你武艺,不为旁的,只待你一朝长成,归宗复名,振兴忠良之后。”

杨怀兴听到此处,再也难抑情感,猛地跪倒在地,重重叩首:“恩师再造之恩,恩重如山。今日得知身世,弟子愿为杨门争光,为大宋尽忠!只盼恩师珍重。”

马三元上前扶他,眼角微湿,拍拍其肩道:“你兄长杨怀玉如今陷入敌阵,穆桂英营中危急。我虽老迈,尚能护送公主返国,你即刻奔赴前线,与兄共战,讨伐逆贼单云龙,还中原太平。”

马兴抹去泪水,目光炯炯,抱拳道:“弟子领命。”

马三元从怀中取出散碎银两:“此为川资路费,盘缠虽薄,但足够你快马直赴前敌。”

杨怀兴将银收好,背起扫云宝鞭,跨出草舍。他牵马至院外,抚鬃低语,翻身上鞍,拱手向屋前躬身施礼:“恩师,孩儿此去救兄出阵,日后再来寻师报恩。”

马三元立于柴门之下,望着他神采飞扬的背影,点头长叹:“孩子,去吧,愿你以忠义为剑,扫荡妖氛,不负杨家之名。”

夜色如墨,山风呼啸,星辰朗朗。杨怀兴一提马缰,那匹战骑四蹄生风,似也知主心意,径奔盘山口方向而去。

杨怀兴自幼生于山野之间,长在那藏风聚气的山坳小村,从未走出这方天地一步。今朝骤闻自己乃杨门遗脉,方知血脉深重、责在肩头,顿感浑身是胆、斗志如火。此番下山,虽不识小路,生恐迷误军机,只得循大道前行。他一面策马疾驰,一面暗自筹划:我既是杨家后人,自当征西立功,以血战扬名,重振忠烈家风!

天色初晴,山道两侧林木苍翠,日光洒落如金粉。忽闻前方人喊马嘶之声阵阵传来,怀兴勒马止步,举目望去。只见尘烟滚滚,一队人马缓缓行来,约三四百人之众。众人并无号坎战袍,皆着便服,间杂着百余辆满载粮草的大车,在山道间缓缓而行。为首一员老将,五十许人年纪,白面长髯,银盔银甲,胯下白龙骢马,掌中执一杆亮银长枪,威风凛凛,气度轩昂。

杨怀兴见状,疑云顿起:“这等人马模样古怪,既无军旗号坎,又押运粮草,岂非草寇盗粮?莫非正巧撞着敌寇运输?若能劫下这批军粮,献于穆元帅帐前,也算投名之举。”心念至此,热血上涌,按刀提枪,驱马拦路,大喝一声:“此路是我开,此山是我栽,欲过此地,留下粮财!”

这一喝声,直震得山鸣谷应,粮队前后皆惊。为首之人马上一震,正是当朝少令公、杨家将后人杨文广。原来穆桂英在黑风岭前命文广催运军粮,他自玉兰关集齐百余车辎重,沿道行进,特地命将士换去号服,以避耳目,免招敌手,不料眼下竟遭劫道,顿生愠色。

他将坐骑一带,见对面来将虽年少,却仪容俊伟,身负宝甲,气度不凡,倒不似匪类。他心中暗叹:“如此少年,怎会走此邪路?惜哉!”便高声质问:“你是何人,敢挡我去路?”

怀兴毫无惧意,扬声答曰:“我是劫道的!若识趣便下粮车,饶你性命;否则,叫你尸横当道!”此语未落,文广怒极反笑:“年纪轻轻,倒是口气不小!既然你要试我手段,就看你有几分能耐!”言罢双手拧枪,拍马迎上,亮银枪寒光四射,直取对面来敌。

杨怀兴自知对手非凡,精神一振,提枪出招迎战:“来得好!”两骑交锋,银枪对撞,铿锵震耳。战马盘旋,兵器交加,两人你来我往,斗得难分难解。

围观将卒皆惊:“这少年是谁?竟能与少令公打得不落下风?”

“他一个人就敢劫粮,必非寻常之辈!”

再看战场之上,杨文广纵枪如龙,枪花连卷,然怀兴手中长枪更是出神入化,上封下扎,内崩外挑,回环如电,枪气逼人。斗至十数回合,杨怀兴见敌手沉稳,心生一计,趁二马错镫之际,猛然将枪交左手,右足出镫,一脚踢中文广肋下。

“啊!”杨文广闷哼一声,自马上翻落,银枪滑地,落尘仆地。杨怀兴勒马踏前,枪尖直指:“老匹夫,服不服?”

文广捂着肋下冷笑:“我不服,你待怎样?”

怀兴英气勃发,怒目如炬:“你若服,我饶你性命;你若不服,叫你血洒黄沙!”枪锋一抖,杀意凛然,正欲再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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