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苍茫,山道蜿蜒,杨怀兴翻身下马,挺枪立于原地,眼中杀气未消。银枪一指,将倒地的杨文广指得笔直,口中喝道:“我扎死你!”他双目圆睁,鬓发倒竖,浑身寒气如刃,宛若一尊怒目金刚。杨文广仰面倒地,见这少年五官峥嵘、英气逼人,却杀意腾腾,心中知难抵抗,遂紧闭双目,强忍羞愤,只待一枪穿喉,含恨而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后方军兵齐声惊呼:“寨主爷,手下留情!”声浪滚滚,带着惶急与哀求。
怀兴心念一动,收回银枪,目光如电扫过众人。他虽年少气盛,却并非嗜杀成性,脑中响起师父马三元昔日所言:“大英雄治人以服,不治人以死。”他暗自点头:此番劫粮,只为立功,若恃勇妄杀,反成匹夫。遂沉声喝道:“都给我听着!站到前边去,粮车一辆也不准动。谁敢妄动,枪下亡魂!”
军兵你望我、我望你,噤若寒蝉,齐声应诺:“是!”纷纷移步至前方,规规矩矩列队而立。
正此时,忽听一阵急促马蹄声响。怀兴蓦然回头,只见杨文广早已翻身上马,银枪在手,一抖缰绳,拍马扬蹄,头也不回地奔命而去。
怀兴望着他那狼狈背影,不禁仰天一笑:“哼!且让你多活几日!”言罢,转头吩咐众军:“想活命就老实听话!”
众兵再不敢怠慢,纷纷俯首:“寨主爷,饶命!我们都听话。”
怀兴冷哼一声,问道:“谁是赶车的?”
数人战战兢兢举手:“是我!”
“谁是押车的?”
“我!我也是!”
“很好。赶车的还赶车,押车的还押车,全都跟着我走。若有半点异心,我叫他有来无回!”
“是!”
怀兴骑马当先,银枪横在马前,扫视粮车行列,只觉胸中一股豪气蒸腾。他暗自忖道:原以为出山之后毫无资历,难以立名,今朝天赐良机,劫下敌粮,这是立功第一步。待将粮草运入大营,再上阵救出兄长,便是名扬军中、光耀门楣之日。
他思绪翻涌,豪情万丈,不觉间已将一百余辆粮车浩浩荡荡领入官道,奔向连营而去。
杨文广翻身上马逃回宋营,一路奔波,衣袍斜披、盔甲歪斜,头发散乱如鬼魅。守门兵士接过缰绳,不由低声议论:“哎,少令公怎生这副模样?盔斜甲歪,气喘吁吁,难不成被人打了?”
“别瞎说!”另一人低声斥道,将马牵进马厩,不再多言。
文广心知失态,脸如锅底,心中恼羞成怒,却无处宣泄。他踱入帅帐,途中暗思:母帅命我催粮,如今却被劫个干净,真是丢人丢到家了。哼!不如添油加醋,把责任推到敌将身上,兴许还能挽回几分颜面。
他迈入大帐,穆桂英正在与众将商议破阵之策。帐中气氛凝重,老太君满面忧色,诸将也愁眉不展。自杨怀玉被困铁车阵中,众人日夜忧心,又听孟九环受伤失踪,更添焦灼。眼下七日将尽,若无破阵之法,只怕忠良义子命丧番营。
见文广回来,桂英抬眼急问:“文广,粮草催到了吗?”
文广低头回禀:“母帅,粮草是催到了,可惜途中遭敌将伏击,粮车尽数被劫。”
“什么?!”众将变色。
穆桂英沉声道:“你为何不加提防?”
文广叹道:“母帅有所不知。孩儿为防敌军识破,命将士换穿便服。谁料途经一座小山,突遭鄯善人马劫道。对方兵将众多,首将枪法狠辣,我难以招架。眼见力不能敌,只得仓皇败退,致使粮草尽失。此事皆因儿之失策,请母帅治罪。”
桂英闻言,心中虽恼,却也明白实情确属不易。一人之力难敌重围,况且粮草之事拖延不得,她略一沉吟,道:“你暂且退下。本帅即派人打探动静。若粮草尚未送远,定设法夺回。如今军情吃紧,万不可无粮支撑。”
文广应声而退,帐内又归沉寂,只余风声隐隐,卷起帐帘如帛舞。
中军大帐内,穆桂英正要遣将打探失落粮车的下落,忽听后营方向传来一阵沉重滚动之声,轱辘辘似万车齐鸣,连营地的泥地都微微震动。众将齐刷刷侧耳倾听,面面相觑。
片刻之后,一名军士飞奔而入,额角挂着未干的汗珠,抱拳禀道:“启禀元帅,后营门来了数十辆粮车,还有一哨兵马押送。为首一员年少将官,自称受恩师之命前来投军报号,认祖归宗!”
穆桂英闻言,神色顿紧:“他报的是谁家儿郎?”
军士答道:“回元帅,他自称乃是少令公杨文广之子。”
帐中顿时哗然。
“什么?我儿子?”杨文广闻言几乎脱口而出,眉头紧锁,语气满是难以置信,“荒唐!若我真有此子,早该知晓。倒也罢了,不若让他先帮我追回那被劫之粮,再与那贼人算账!”
穆桂英沉思片刻,转向文广道:“此事蹊跷。既牵涉你家门人,不可等闲视之。你亲自去查明,切记审慎,勿使奸细混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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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遵命。”杨文广领命出帐,银甲在日光下泛出森寒冷光,他翻身上马,银枪斜挂,拍马直奔后营。
营门之处,兵士列阵戒备,一眼望去,数十辆粮车排列整齐,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阳光之下,车身上熟悉的标记刺痛了杨文广的双眼。他定睛望去,车上的布帛印记清清楚楚,竟是自己从玉兰关带出的粮车。
更令他心惊的是,那些押车兵士,分明是自己的亲军。为首之将,眉目英挺,却正是昨日将他踹下马、劫夺粮车的那个陌生少年!
文广心头冷意直冒,不由自主策马后退,目光如利剑般锁定那少年。暗道:此人胆敢冒名至此,莫非真是奸细?他挥枪横于胸前,声如铜钟:“来者止步!擅闯营门者,格杀勿论!你是何人?”
营外,那少年将银枪安置于鞍侧钩上,从容翻身下马,迎步而来,双手抱拳,朗声道:“敢问将军尊名?”
“我乃杨家少令公——杨文广!”文广沉声回应,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少年顿时如五雷轰顶,惊愕半晌,喃喃念道:“您……您就是杨文广?”
“然也。”文广冷声回道。
“您一直都在这营中?”
“非也,昨日方自玉兰关催粮归来,途中遭人暗袭,正是你将我踹下战马,莫非你竟不认?”
此言一出,少年脸色倏地惨白,呼吸一滞。他愣了片刻,忽地眼圈泛红,迅速甩镫离鞍,疾步上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爹爹!孩儿杨怀兴,参见父亲大人!”
“你……你叫什么?”文广一时怔住。
“孩儿名唤杨怀兴。”
“起来再说。”文广皱眉,神色戒备。
“谢爹爹。”少年站起身来,却仍满脸恭敬。
文广冷哼一声:“莫乱称亲。你莫不是疯了?我杨文广素有一子,名怀玉。何来你这号人?”
怀兴闻言,急忙回道:“爹爹息怒!孩儿之母,正是曾凤英。孩儿生下时,与常人不同,母亲误以为妖胎,将我遗弃山林。幸得恩师马三元将我救下抚养,才得存命。恩师为护孩儿周全,隐其姓名多年。直到日前偶救大王国公主孟九环,得知前敌危急,师父方命我携粮出山,前来认祖归宗。”
说罢,他将相救九环、公主被困、劫得粮车、解前线之困等一应事由,细细道来。言辞恳切,情真意切。
最后一拜,怀兴声音已哽:“孩儿实非冒认。若得父亲不弃,愿立功前线,救怀玉兄,破单云龙之敌,为杨门立功!”
杨文广一脸冷峻,沉默不语。片刻后,才冷冷说道:“休得胡言!曾凤英何时产过子?宋营上下皆知,她无出之身。退一步讲,若真有你,凤英怎会不告知于我?”
怀兴被他一连串质问逼得汗水涔涔,心头如火灼烧。他咬牙抬首,急声道:“爹爹不信,亦属人情。然孩儿所言句句属实,愿父请母亲一问,自可分明!”
“凤英不在营中。”文广斩钉截铁。
“她在何处?”
“玉兰关。”
怀兴一听,眼中顿露希望之光:“那便更好,孩儿即刻启程前往玉兰关,请母亲作证。!”
杨文广挥枪厉喝:“回来!曾凤英既未生你,怎能与你相认?你小子究竟何来路,敢在我宋军营前撒这等荒唐?”
杨怀兴见父亲怒气冲霄,满面铁青,慌忙解释:“爹爹,孩儿绝非细作,实是蒙恩师所托,投奔血亲而来,句句属实,不敢虚言。”
杨文广怒不可遏,冷哼一声,银枪一摆便要进招:“若不招来历,便吃我枪下无情!”枪尖寒光闪动,杀气骤起。
正是火并之际,营内传来女将之声,清朗严肃:“文广,住手!”
声音如暮鼓晨钟,一语喝退风雷。杨文广收手回望,只见穆桂英骑赤骝马而来,佘老太君与数位战将随后而至,个个神色凝重,满面威仪。
穆桂英马未下鞍,已冷声问道:“文广,你方才不是报说粮草被敌将劫去?为何眼前这位小将却带粮车而归?”
杨文广面露尴尬,支吾回道:“母帅,此人确是昨日劫我之贼,不是敌将……是他。”
穆桂英转头看那少年,一眼望去,眉如墨画,眸似寒星,虽披甲执枪,眼中却尽是迷惘与企盼。
“你是何人?”穆桂英声沉如钟。
杨怀兴一听穆桂英自报身份,心头百感交集,眼圈顿红,几步奔上前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奶奶!孙儿杨怀兴,今日得见祖母,百感交集,请受孩儿一拜!”
穆桂英一怔,忙挥手道:“小将快快请起。”
怀兴起身,满脸真切,将从小弃婴被救、蒙马三元教养、下山投军、误劫粮草等事一一道来。言语恳切,情辞悲壮,听得众人不觉心动。
穆桂英凝神听完,沉吟片刻,转头问道:“文广,你妻凤英,可曾提起此子?”
杨文广冷声答道:“从无一言!属下断不信这等荒唐。”
穆桂英点头:“既如此,真假与否,当由凤英本人辨明。”转身看怀兴:“你暂莫多言,若凤英认你为子,我穆桂英当堂认你为杨门后嗣;若她不认,纵你言辞感人,我也不能轻信。”
杨怀兴心中一紧:“奶奶,孩儿从未见过母亲,如何辨认?”
“无妨。军中皆识曾凤英容貌,你自去一问便知。”
话音未落,忽听后营马蹄飞扬,又有一骑疾驰入阵。那人尚在远处便高声喊道:“哎哟,总算来到了!”
众人闻言齐望,只见一女将着红袍银甲,骑一匹黑鬃马,正是——曾凤英。
她自玉兰关赶来,探前敌安危,沿途不见粮车,心下忧惧,此时见车马齐整,方才放下心来,勒马而至。
她来到穆桂英面前,翻身下马,拜道:“婆母在上,儿媳曾凤英参见!”
杨文广大喜,忙道:“夫人,你来的正好。我问你,在南唐之时,可曾生养子嗣?”
曾凤英面色微变,心中一凛:此话怎忽然提起?莫非……当年之事泄露了?
她一时踌躇,眼神游移。念及当日所生“异胎”,被接生婆视为妖孽,包裹弃于山涧,心头一震,冷汗涔涔而下。
思索片刻,回道:“将军说笑了,我何曾生养?咱夫妻多年,岂有此事你不知?”
杨文广点头应声:“这便是了。”
他语气果断,满面肯定,已将杨怀兴视作诈营之徒。穆桂英未作声,只是侧目注视。佘老太君在旁将二人神情尽收眼底,慢慢走至穆桂英耳畔,低声道:
“桂英,此事未可轻断,非同小可,需设法一试,方能水落石出。”她目光如炬,语气笃定,“你依我计策,试其一念,方见真假。”
穆桂英听罢老太君低语,心中顿时有了计较,当即点头应道:“正该如此。”
她勒马回身,朝曾凤英唤道:“凤英,你过来。”
曾凤英心中一紧,不知婆母何意,只得轻提缰绳,催马向前。穆桂英引她避到营门侧后,一处旗影遮蔽、军卒不近之地,四下寂静,唯闻风吹旌旗猎猎作响。
穆桂英目光沉稳,缓缓问道:“凤英,你实言相告,你可曾生过孩儿?”
这一问,如同雷击。
曾凤英心头猛跳,下意识答道:“没……没有。”
穆桂英并不逼迫,只叹了一声,道:“你莫急,也莫慌。此事关乎宗脉,不得不细想。”
她略一停顿,又低声说道:“老身曾听人言,有一种西瓜胎,孩儿初生,外裹薄皮,形如圆石。愚人不识,便说是妖,若剥其皮,实乃活婴。凤英,你可曾遇到过这等情形?”
曾凤英只觉背脊发凉,双手微颤,额上已渗出冷汗。
她低垂眼帘,半晌无言。
穆桂英向前一步,语气放缓,却更显笃定:“不必惧怕,有老身在,谁也不能逼你。”
这句话如同卸下心中枷锁。
曾凤英喉头一哽,终是撑不住,低声道:“我……我确实怀过一个。”
她声音几不可闻,却字字如刀:“当年生产之时,那孩儿外形怪异,我心中惊惧,恐将军知晓动怒,便……便命接生娘将他弃于山坳之中。”
话到此处,她已泣不成声。
穆桂英却长长吐出一口气,沉声道:“你那孩儿,并未死去。”
“什么?!”
曾凤英猛然抬头,面色煞白。
穆桂英抬手,遥遥一指营门外立着的那名小将:“你看见他了吗?那便是你失散的孩儿。他今日入营,只为认祖归宗。”
曾凤英只觉天地一晃,几乎握不住缰绳。
她再不迟疑,策马而出,直奔那小将而去。
杨怀兴正立于粮车之前,心中七上八下,忽见一名夫人纵马而来,停在身前。那妇人容色端正,却隐含风霜,眉眼之间,竟与自己隐约相似。
曾凤英稳住坐骑,声音微颤,却仍强自镇定:“小将,我问你——你娘是谁?你姓甚名谁?”
杨怀兴抬头望她,心中忽生莫名亲近,答道:“我母名曾凤英,我叫杨怀兴。”
曾凤英只觉胸口一闷,仍追问道:“那你,是如何活到今日的?”
杨怀兴缓缓说道:“此事说来甚长……”
他将当年被弃、为马三元所救、隐居山中、习武成人、因救孟九环而得知身世,前后来历,一一述出。
每一句话,皆如锤击心口。
曾凤英听至末尾,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失声道:“不错……正是如此。”
她眼泪夺眶而出,声音颤抖:“我便是曾凤英,你……你正是我的孩儿。”
杨怀兴只觉胸腔轰然作响,二十余年漂泊孤苦,在这一瞬尽数翻涌。
他翻身下马,重重跪倒在地,额头触地,泣声如裂:
“娘——亲娘啊!”
这一声喊,直震得营门内外一片死寂。
就在此时,杨文广猛然喝道:“住口!”
他面色铁青,厉声道:“曾凤英,你未曾开怀,何来此子?若任来历不明之人混入军营,宋营安危何在!”
话音未落,忽听盘山口方向鼓声骤起,战音如雷。
紧接着,敌军喊声随风而来,字字刺耳:
“宋军听着!明日期限一到,杨怀玉人头落地!”
这一声声,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头。
一时间,营前诸将尽皆失色,或握兵刃,或攥缰绳,竟无人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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