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山口前,山风猎猎,旌旗招展,漫山遍野皆是敌军劲卒,声势赫赫。忽闻敌营一阵鼓声雷动,喊杀之音震耳欲聋,山谷间回荡不绝,如山崩海啸般扑面而来。宋军阵中,众将官见敌势汹汹,一时皆呆立阵前,神色仓皇,手中兵刃也不由紧了几分。
穆元帅穆桂英侧首回望,只见佘老太君稳坐军中,神情如磐石未动。老太君对杨文广道:“文广,老身问你——你可认那杨怀兴为你亲子?”
杨文广面沉如水,冷声回应:“空口白话,如何轻信?若他是敌营细作,岂非误我军机?”
老太君点头道:“此言亦有理。然辨真假,并非难事。只消他做两件事,便知分晓。”
文广目光一动:“哪两件?”
老太君朗声道:“其一,叫他独出阵前,生擒那敌中骁将单云龙;其二,深入铁车阵中,救出曾凤英。若能成事,血脉之情,何须多言。”
杨文广沉吟片刻,颔首应道:“如此处置,倒也合情。”
老太君遂正色对怀兴言道:“小将军,你可听得清楚?”
怀兴跨前一步,挺身回道:“听得真切。既要验我之忠孝,晚辈自当以命相搏。愿驰马上阵,擒贼救人,洗我冤名。”
穆桂英一旁听了,知单云龙乃劲敌,急声叮嘱:“敌将狡诈异常,望你小心。”
怀兴一拱手:“谢元帅关怀,晚辈谨记在心。”
话未落音,他已翻身上马,双手握枪,身似苍鹰掠空,策马如电,直奔盘山口而去。
穆元帅随即传令三军:“按兵不动,稳守营垒,静候战报!”宋营众将各归阵列,屏息以待。
盘山口内单云龙正率兵张势耀武,忽见一员少年猛将拍马直来,衣甲鲜明,英气逼人。他高声问道:“来者何人?”
怀兴勒马而立,抬眼答道:“宋营杨怀兴是也!”
“杨怀兴?”单云龙冷笑,“前日未见上阵,如今却敢出营送死?”
怀兴回声:“我昨才至宋营,未及上阵。然因父母疑我身份,今特来借太子首级一用,好让他们知我非细作。”
单云龙闻言大怒,喝道:“大言不惭,休走!”语毕,舞动三股钢叉,驾马冲来。
怀兴枪在手,毫无惧色,双腿一磴,战马前跃,与敌厮杀。银枪如龙,寒光似水,穿刺飞挑,枪枪奔胸砍背,杀势如虹。单云龙越战越惊:这少年武艺非凡,非寻常之辈!
他心生忌惮,趁两马交错之际,将钢叉挂回得胜钩,从背后抽出定玄宝鞭,系索于腕,欲借鞭力克敌。
怀兴见状,心知其意,暗道:“此鞭非同小可,须得小心应对。”他也将银枪挂起,从背后取出马三元所赠扫云宝鞭。
两马调头,鞭光破风,瞬息交至。单云龙厉声一喝,挥鞭直取怀兴面门。怀兴策马沉稳,侧身闪避,待鞭势逼近,猛然挥出扫云鞭,“啪”地击中对方鞭身。
鞭声甫落,只见定玄宝鞭应声而断,半截坠地,另半节垂挂于链。怀兴扫视一眼,朗声喝道:“单云龙,再接我一招!”
单云龙目睹心血宝鞭竟被击断,气急败坏,怒吼如雷,急取钢叉复战。怀兴亦收鞭提枪,两骑当空交击,枪影如蛇,叉影如云,再度厮杀。
宋营探子早已飞骑报信:“杨怀兴力破敌将宝鞭,正与其激斗。”老太君闻报,侧身望文广:“你且说,他此等身手,似细作乎?”
杨文广默然不答,曾凤英却喜上眉梢,笑道:“好儿郎!果然我儿能耐大,英勇无双!”
战场之上,怀兴气势如虹,步步紧逼。单云龙越战越寒,心知再斗不利,猛地一声高喝:“退兵!”随即拨马奔回盘山口,带着三军儿郎急退而走。
怀兴望敌阵退去,未敢轻追,只勒马立于阵前,长枪指天,神情威凛如神将下凡。
山道崎岖,暮色苍茫。单云龙带着败意而遁,战鼓未歇,风卷旌旗。杨怀兴杀心正炽,岂容敌将脱逃?他策马扬鞭,银枪在手,如雷霆突掠,破风而入。临至山口,只见守敌如潮,怒吼而来,长戈短戟闪烁寒光,将山道层层封锁。怀兴无惧,双目如电,银枪翻飞,枪出如龙,势若霹雳。转眼间便冲破数重阻敌,尸横马倒,血洒山崖。
敌卒骇然,惊声四起:“此人何来?竟如玉面虎重生!”惊魂未定之间,怀兴已杀入谷口深处。绕过数重林峦,山势转缓,忽现一处铁车重围,排列如山,森然可怖。怀兴勒马驻足,心思一动:“此阵如此严密,兄长或许就困于此。”他催马近前,环绕车阵细察,正思破阵之法。
忽闻阵中细语响起:“哥,有人来了。”紧接着,车窗一一开启,露出层层弓弩手。弓弦震响,箭如骤雨,嗖然飞至。怀兴早已警觉,坐骑一拨,闪身而退,箭雨堪堪擦过战甲,冷锋贴颈而过,险象环生。他勒马而立,目光如炬望向阵中,心念飞转:“以我之力难破此阵,强攻反会折命。”
他围阵再巡,却终无破绽。片刻沉思,怀兴心生退意:“此地久留,倘遭敌军合围,恐连我也陷于此。营中战将皆盼我携胜而归,若空手回返,又将何言以对?”他眉头紧锁,战袍微动,鞍下战马长嘶,似也焦躁。
腹中空鸣,他略一盘算:“且暂退,寻处歇息充饥。待夜色深沉,再入山探营。”于是拨转马头,顺山路而出。日已西沉,山影斜斜,寒风掠野。他行得许久,方见远处村舍隐现,炊烟袅袅,灯火微明。
入村之后,他寻得一间饭铺,将马拴于门外,推门而入。堂中客稀,炉火微暖。堂倌见有人进门,忙迎上来:“客官要吃点什么?”怀兴略一颔首:“家常饭菜,越快越好。”堂倌应声而退,不久将饭菜摆上。怀兴正待举箸,忽闻门外喧哗。
“去去去,你是干什么的?”
“吃饭。”
“你这副模样?对门去,便宜!”
“我有银子,凭什么不许吃?”
怀兴转头望去,只见一名乞丐模样的男子踉跄而入,年不过弱冠,形容瘦小,破帽遮头,衣衫褴褛,鞋底残破,手提黄瓷瓦罐,目光却不卑不亢。他径直走到怀兴对面坐下,拍案道:“我就要在这吃,我有钱。”
堂倌面露讥色:“咱这儿不赊账,先亮银子。”乞丐冷笑,从怀中摸出一块光亮雪白的大银,掷于案上。堂倌一见,神色顿变,笑容满面:“爷想吃什么?”乞丐抬眼一扫:“四凉四热,八菜两壶酒。”
堂倌正应声,又听他说:“且慢,有酒席否?”
“有。”
“那便换了,摆一桌上品海味宴席。”堂倌迟疑:“您能吃得完?”乞丐笑道:“吃不完也付钱。”不多时,丰盛酒菜尽摆桌上,香气四溢。那乞丐大嚼畅饮,举止潇洒自如。饭毕,将残羹倒入瓦罐中,起身道:“账几何?”
堂倌笑容可掬:“十两。”
乞丐又自袖中取出一块银子:“十五两,余者赏你。”银子落桌,转身便走。堂倌捧银在手,眉开眼笑,恭敬道:“爷,明日还来?”
“来,定来。”
乞丐已至门前,堂倌忽觉银子轻浮,定睛细看,脸色骤变:“木头?”他大惊失色,追上几步,揪住乞丐衣领怒喝:“站住!你这银子是假的!”
乞丐满脸错愕:“假的?怎会?你给我调了吧?”
“好小子,还敢耍赖!来人,把他拿下!”
饭馆中气氛骤然紧张,伙计、大师傅、二厨齐齐围上,磨拳擦掌,声言要教训眼前这“赖账乞丐”。那乞丐却毫不慌张,放下瓦罐,竟仰面一笑,嗓音清朗地说道:“来啊!你们说怎么打?是一块儿上,还是一个个来?实在不服,我趴地下,你们随意动手。”
此言一出,众人一时反倒不知如何下手。
堂中另一侧,杨怀兴早已看得分明,此时站起身来,沉声说道:“诸位住手!饭不过几碗,何至动粗?这位朋友即便身无分文,也不该以多欺寡。”他语气沉稳,气度不凡,众人顿时收势不敢动弹。
堂倌仍有几分不甘:“客官,他若只是吃顿便饭也罢,可这席面可是上等宴菜,十两银子!我们小店利薄,岂容轻慢?”
杨怀兴点点头,不再多言,自袖中取出二十两纹银,搁于桌上:“此为酒资,多余不必找。”堂倌接过银子一掂,银光灿然,分量十足,顿时堆起笑脸:“哎呀,客官真是仗义!”其余人见钱到手,也都讪讪散去。
乞丐眼见这一幕,哈哈一笑,起身拱手:“好一个义士!实不相瞒,今日之举,不过是戏耍那帮狗眼看人低的小人。既承你仗义之情,我记下了。”言罢,拍了拍瓦罐,转身离去。
怀兴心中有事,也不多耽搁,草草用饭结账而出,牵马踏上回山之路。山路斜斜,夜风微凉,松涛阵阵,星月稀疏。刚出村不远,忽见前方一人盘坐路边,正是那饭馆中的“乞丐”。
“朋友,你在此等我?”怀兴勒马近前,眉头微挑。
“没错,特意等你。你下来,我有话说。”男子抬头微笑,眼中光芒微闪。
怀兴下马坐于路旁,两人并肩而坐,月色洒落林间,落在他们的肩头,似也静听交谈。
“你替我付银一事,我心怀感念。敢请英雄留名,日后好登门谢义。”
怀兴略一沉吟,答道:“你是何人?可有名姓?”男子笑了笑:“你莫被我打扮所欺,我非草莽之辈。我爹是磨盘山总辖大寨主曾杰,我便是他儿子,曾奎。”怀兴一怔:“你真是曾杰之子?”
“正是,毫无虚言。”
“那你与曾凤英是何关系?”“她是我亲姑母。”
“你何以至此?”曾奎叹息一声,面容一敛,道:“唉,话长。前些时我与爹爹回家探望外祖,见他病重难起,便陪伴数日。怎奈军中不能久留,我爹一心要回战场。为不耽搁军务,我自请先行,乔装改扮,独自行走至此。本想戏弄小人一番,却未料遇见你这等英雄。”
“你知道我是谁?”怀兴目光如炬,直视他的双眼。
曾奎微一摇头。
“我爹是杨文广,我娘正是你姑曾凤英。”言罢,怀兴将自己下山认亲、大战单云龙、刺探铁车阵之事一一道来。
曾奎听罢拍膝而笑:“嘿,这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哪!”他打量怀兴,感慨连连:“你多大年岁?”
“二十六。”
“那你是我二表哥啦!”说着,曾奎翻身便跪,“二表哥,小弟给你磕头了!”他一额撞地,声音脆响。
怀兴慌忙将他扶起:“贤弟不必多礼,咱兄弟今日得遇,正该同心协力,一道归营建功!”
曾奎听完前情,眉头一皱,低声说道:“二表哥,怀玉大表哥还困在阵中,你若就这么回宋营,旁人能信你?只怕依旧难以认亲。”
杨怀兴一听,心中一沉,长长吐了口气:“那你说,该当如何?”
“这还不简单。”曾奎把手中瓦罐掂了掂,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咱们先进山救人。别的不用,就靠它,照样成事。”
“就凭这个?”怀兴有些迟疑。
“怎么不行?一扣一个,准得很。”曾奎说得轻描淡写,语气却极笃定,“走,你在前头带路。”
二人当即合骑一马,趁着夜色,再度折回盘山口。山风扑面,林影摇动,远处隐约可闻敌营兵刃相击之声,铁车阵所在的方向,火光如豆,映得山壁斑驳。
到了前敌近处,杨怀兴抬手一指,压低声音道:“曾奎,你看,就在那一带。”
曾奎眯眼望去,撇了撇嘴:“就这么个东西?行了,你先闯上去,吸引他们的注意。”
话音未落,他已翻身下马,身形一晃,没入乱石阴影之中。
“你打算如何行事?”怀兴低声问了一句。
“别管我,自有分寸。”曾奎摆摆手。
杨怀兴不再迟疑,翻腕提枪,猛催战马,高声断喝一声,马蹄轰然踏地,直冲山口。守山敌兵一见是他,顿时一阵骚动——前番吃过苦头,谁也不敢贸然上前,只得慌忙往里报信。
不多时,山口内马蹄声骤起,一骑冲出。马上之人金睛怒张,披甲执刀,气势汹汹,迎面喝问。杨怀兴勒马挺枪,厉声应对,话不投机,转瞬便战在一处。
那猩猩逻山原以为凭自己本事足可挡住来敌,不料交手数合,便觉枪影如织,步步受制,心中暗叫不妙。他一面暗遣人报信单云龙,一面厉声传令,命军卒合围,务求生擒。
铁车阵外顿时杀声大作。杨怀兴被困在阵中,却毫无惧色,银枪翻飞,枪锋所到之处,血光迸溅,敌兵连连倒下。他越战越猛,心中只念一事:替兄长破阵,哪怕身死,也绝不后退。
猩猩逻山退到圈外,勒马观战,正自得意,忽觉头顶风声一紧。未及反应,只觉眼前一黑,重物罩下,随即天旋地转,意识瞬间断绝。
原来曾奎早已选好高坡,见主将指挥得意,冷笑一声,双臂一振,那只瓦罐脱手而出,不偏不倚,正扣在猩猩逻山头上。只听一声闷响,人已栽落马下。
敌兵一时不知所措,惊呼声四起,有的只见主将头上“没了”,有的又见汤水直流,军心瞬间大乱。
曾奎趁乱疾奔,身形如猴,三步并作两步跃上铁车阵顶。他伏身探看,只见阵内一匹战马旁伏着一人,背插雕翎,气息奄奄。他心头一震,暗道:十有八九,正是杨怀玉。
可铁车封闭,如何救人?曾奎沿着车厢疾行,正思索对策,忽见一名军卒跳出车阵,朝林中小解。他目光一亮,计上心头,纵身跃下,几步追上,一把扣住那人咽喉。
“别动。”声音不高,却冷得刺骨。
军卒魂飞魄散,连声求饶。
“饶你不难,说实话。”曾奎将浑铁点钢镘抵在他眼前,寒光逼人,“铁车阵的机关在哪里?”
军卒吓得浑身发抖,哪里还敢隐瞒,忙把西侧虎头机关的奥秘一一道出。
曾奎得了实情,将人捆好塞住嘴,转身直奔阵门。夜色中,那虎头狰狞而立,仿佛冷眼旁观人间生死。
他抡起点钢镘,低声一笑:“老虎眼睛?那就让我来试试。”
寒光一闪,镘尖直取虎目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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