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恩将仇报(1 / 1)

山风呼啸,铁车阵前,曾奎一鞭刺入那虎头机关,只听“哗啦”一声,铁门洞开。他提气疾奔,穿阵直入。马背之上,杨怀玉眉头紧蹙,伏卧不动,仿佛沉入昏沉梦魇。曾奎一跃上前,拽住缰绳呼喊:“表哥,快醒醒,我来救你了!”杨怀玉微睁双目,面色灰白如纸,神志恍惚,“你……你是谁?”

“不是说话的地方,快随我出去!”曾奎不容多言,架着杨怀玉调转马头,一手捡起黄瓷瓦罐,夺路而出。

山道回旋之间,忽听前方蹄声滚雷,震得山石微颤。单云龙披挂全身,挥刀怒吼而来:“大胆狂徒,竟敢救人出阵?留下人头!”

曾奎一见,知是劲敌,不慌不乱,眼神淡淡扫过:“救人有何罪?你若能拦住我,再说不迟。”

单云龙定睛一看,赫然是杨怀玉趴在马上,怒火中烧:“好贼子,竟破我阵门,还敢带人而逃!”鞭影未至,人先催马追来。

曾奎见敌兵汹汹,心知力敌难胜,调转马头疾驰而走,护着杨怀玉直奔山口。蹄声如骤雨,身后喊杀连天,单云龙咬牙不放,眼看将追上。

忽然,一道厉喝从山后传来:“单云龙!你的命我收了!”喊声如雷,战马如风。单云龙回头一望,脸色陡变,只见杨怀兴银枪倒提,追风而来。

那破定玄鞭的劲敌再现,单云龙骇然失色,心生惧意。胸中虽怒,却不敢恋战,转身遁走。

杨怀兴见状,怒从心起:两件重任,救兄擒敌,若空手而归,如何见父母?如何归宗?他紧咬牙关,催马直追,枪锋寒光闪闪,势欲夺命。

战局一变,山口敌军见太子落败,阵势崩溃,如潮崩裂,四散奔逃。宋营穆桂英早已布下重兵,一见敌乱,登时传令:“四虎将听令,随我乘胜追击!”

呼延云飞、高英、焦廷贵、张忠四将齐发,战马如雷,冲杀入山。山内尸横遍地,血水成渠,残敌弃械投降。日出之时,盘山口敌营已成废墟。

穆桂英环顾左右,未见单云龙踪迹,微微颔首:“漏网之鱼,不足为患,日后再擒。”

铁车阵中,杨怀玉被安置在软榻之上,军中先生诊视片刻,禀告:“箭伤甚重,又受困多日,气血皆亏。”

穆桂英叮嘱军卒妥加照料,转身又点名曾奎,亲为其记下军功。众人皆喜,欢言恭贺。

片刻之后,穆桂英忽然四顾:“怀兴人呢?”曾奎将饭铺邂逅、相识始末一一道来,末了低声道:“恐是追单云龙去了。”

众将一惊,欲发兵寻找。穆桂英却挥手止住:“山高路险,方向未明,不可轻动,且静候消息。”于是军中日夜守望,左等右盼,却不见杨怀兴归来。

曾凤英心中焦灼如焚,日夜无安,泪湿罗襟,茶饭不思。众人无不为之动容。

老太君勃然大怒,手指杨文广:“都是你这奴才,一意孤行,险误英才!”穆桂英更怒:“怀兴若有闪失,你叫他娘如何是好?你拿什么赔她?”

杨文广满脸羞惭,俯首无言,心中悔恨交加。营中众将,皆为之叹息。

穆桂英听曾奎言道:“怀兴本领非常,或许是追敌未归。”她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也罢,且再等几日,正好让三军将士歇息整备。”众将闻言皆附和,营中暂且按兵不动。

两日倏忽而过,仍无杨怀兴音讯。穆桂英心中已有计较,暗忖:敌军未灭,恐有后患,不能久守。她即与佘太君密议军机,太君沉声应道:“此言有理,速战方可制胜。”一言既决,穆元帅随即升坐帅帐,传下军令:

“震京虎呼延云飞、金毛虎高英,率军为先锋;杨文广与曾凤英护送怀玉回玉兰关疗伤;其余众将,随帅西征。”将令传出,三声炮响,旌旗猎猎,三军起寨拔营,浩浩荡荡,直扑西夏都城。

前军甫至高地,蓝旗官飞马来报:“元帅,前方已是西夏国都!”穆桂英扬鞭高喝:“好!三声炮响,就地安营扎寨!”炮声轰鸣中,大军依山傍水安营,刹那间营垒成势,炊烟四起,士卒整队,军容威严如铁。

然而,营盘方稳,营外又传鼓响。蓝旗官再入帅帐,单膝跪报:“元帅,西夏王下令点兵,阵前摆战,点名欲与元帅一较高下。”

穆桂英听罢,微微凝眉。按两军交战旧制,扎营三日方可开战,显然西夏图谋乘宋军初至人疲马乏之际发难。她沉吟片刻,转身望向众将:“若不应战,恐被轻视。我宋军岂惧西虏?传令,全军放炮出征!”

军令传下,穆桂英回帐披挂,金盔银甲,龙袍覆甲,佩绦束带,整束严整,如神女临凡。她提刀出帐,辕门之外翻身上马,一马当先,率三军直奔阵前。

抵阵之后,穆桂英纵马而出,对面西夏阵中已是战鼓震天。中军竖一面杏黄盘龙大旗,其下绣着斗大的“那”字。穆桂英目光如电,穿过战将林立之列,直视阵前主将:五旬年纪,面黢如铁,雉翎飞舞,王冠峥嵘,镔铁甲下绣龙袍,威风凛凛,赫然正是西夏国王那延雄。

那延雄勒马而出,目光如炬,高声喝道:“你可是宋军主帅穆桂英?”

穆桂英策马而近,朗声应道:“正是穆某。你乃何人?”

“吾乃西夏国主那延雄!”那延雄怒声斥责,“你宋军暗使奸计,假借联姻,诱我西夏太子赴宴,被你部下所害;又唆使大王国倒戈断盟,坏我两国联军之谋。此仇不共戴天,今日叫你血溅疆场!”

穆桂英一听冷笑,正色答道:“孟王仁义为怀,不愿祸及黎民,退出联军,乃明智之举。你等穷兵黩武,祸国殃民,自掘坟墓。我大宋天威荡荡,自出兵以来,连克数关,兵临城下。你尚敢狂妄?若识时务,当学孟王息战归降,尚可保国;不然,亡国灭种,指日可待!”

那延雄怒发冲冠,喝道:“口吐狂言,看我斩你首级!”话音未落,催马挺刀,直扑穆桂英。穆桂英一见,双目寒光暴闪,拍马迎敌,双刀翻转,一声断喝:“开!”

二马相交之际,穆桂英斜刀过顶,刀锋如风,削得那延雄王冠飞落,雉翎散乱,差点削破头颅。那延雄大惊失色,一手摸顶,大惊失色,浑身上下瑟瑟发抖,几乎坠马。

穆桂英拨转马头,收住兵刃,立在阵前。风卷黄沙,战旗猎猎,她语气平缓,却字字如铁:“西夏王,我方才尚留三分余地。若你心中不服,大可再上前来。”

这话听在西夏王耳中,却比刀锋更冷。他暗自思量:方才一合尚且难支,再斗下去,怕是连性命也保不住。正进退维谷之际,忽听身后马蹄声急,踏碎沙石,直逼阵前。随即有人高声传来,语气笃定,仿佛胜券在握。

延雄回头一望,见来人现身,顿时精神大振,脸上惊惧尽去,反露喜色。他冷笑一声,勒马退后,指着穆桂英喝道:“穆桂英,你休要逞强,取你性命的人到了。”

穆桂英抬眼望去,只见对面一骑破阵而来。那战马通体乌黑,四蹄翻飞,尘沙卷起如雾。马上之人约莫三十上下,身形高大,九尺有余,肩背如山,筋骨虬结,坐于马上稳如磐石。面色黝黑中泛着紫红,须发浓密,连鬓络腮,眉如扫帚,眼神狡黠而阴冷。镔铁盔甲覆体,黑色战袍随风翻卷,一对寒光森森的双枪横在胸前,锋芒逼人。

穆桂英目光一凝,将长刀换至左手,催马上前,沉声问道:“来将通名。”

那人纵马逼近,猛然勒缰停住,冷冷打量穆桂英一眼,反问道:“你便是穆桂英?”

“正是。”

那人眼中杀意骤盛,声音陡然转厉:“我与你有天覆之怨,地载之仇,江河难洗,四海难平。今日相见,便是清算旧账之时。”

穆桂英一怔,随即稳住心神,缓声道:“你我素未谋面,何来如此深仇?你既敢来阵前,当报姓名。”

那人冷哼一声,反问道:“我且问你,大宋朝中,有一忠臣,官拜平西王,你可识得?”

穆桂英心中微动,答道:“狄青王爷乃朝廷柱石,与我同殿为臣,如何不识。”

“既然识得,那便听清楚。”那人双枪微抬,语气森寒,“他是我祖父。我父亲乃大太保狄龙,我名狄难抚,狄氏之后。”

穆桂英闻言,眉峰不由一紧。

狄难抚目光如刃,步步相逼:“当年杨金花校场夺印,狄、杨两家自此结怨。我父借征南唐之机,统兵二路,本欲雪耻,却未料仇未得报,反使我父狄龙、二叔狄虎命丧京师。我祖母双阳公主含恨而终。更可恨的是——我那年迈的祖父狄青,也被你穆桂英亲手擒拿,押赴死地。”

他说到此处,声音低沉而压抑,杀意几乎凝成实质:“我今日来此,便是为狄家讨还血债。能在此与你相见,正是天意。”

穆桂英静静听完,胸中翻涌,却强自按下。

此事的根由,确有一段旧案。

当年呼、杨两家合兵平定南唐,大军班师北返,行至朱茶关时,忽奉仁宗赵祯密旨,命穆桂英将平西王狄青收押回京。彼时狄龙、狄虎与双阳公主已被解送汴梁,皇帝震怒,下令即刻斩狄龙、狄虎,双阳公主暂押天牢,待狄青回朝后再作处置。

双阳公主误以为夫妻同遭杀戮,暗中写下一封密信,托人送往狄青处,劝他速速远走鄯善,图谋后计。信送出后,她自尽于牢中。未料送信之人途中被查,实情败露,书信直呈御前。

皇帝见信后大惊,恐狄青果真外逃,遂暗下密旨,命穆桂英即刻捉拿狄青,以绝后患。

穆桂英接得圣旨,手中微颤,久久未语。营帐中沉寂无声,风吹战幔,灯影如摇。她默坐案前,眉头紧锁,内心百般惆怅。

思及狄青,数十年来,南征北讨,立功无数。昔年狄、杨虽有龃龉,然狄王爷大义断亲,早已将旧怨了断,如今圣上忽降旨意,欲将其逮捕问罪,岂不令人心寒?穆桂英反复思量,终下定决心,绝不可坐视忠臣被陷。

当夜,她密召心腹,将狄青请至中军大帐。帐内灯火昏黄,二人对坐无言。穆桂英缓缓启唇,将旨意原委娓娓道来。狄青听毕,面色如铁,目光中却无一丝畏惧,只有沉沉的叹息。

穆桂英当即从袖中取出一封银两,置于案上,肃然道:“王爷且避其锋芒,藏匿山林。待朝廷怒意稍解,我以一身功勋,定能奏请恩诏,使您重归朝列。”狄青沉吟片刻,终是点头道:“穆元帅恩情,狄青来日当铭血报答。”

言罢,狄青携银而去,自此改名换姓,杳无音讯。

穆桂英对此事缄口不言,唯私告太君一人。数日后,她于朱茶关死囚牢中提出一名死犯,代狄青伏诛。军中上下皆以为王爷已就刑法,无一生疑。至此,一段秘事,深藏不宣。

言归正传,此时疆场之上,烽烟四起,杀声震天。穆桂英听狄难抚一席话,心中五味杂陈。喜者,是狄氏香火未绝;怒者,是其不明真情,倒行逆施。

她抬目望着那少年,面如铁铸,眼中满是仇焰,不由心生怜悯。片刻之后,她缓声道:“难抚,你乃狄氏后人,本帅见你,心中实感欣慰。然你所言多有误会。你父狄龙、二叔狄虎,误国误军,被圣上亲命处斩;你祖母双阳公主,是自缢于牢房,并非旁人加害。至于你祖父狄青,虽奉旨缉拿不假,可我私赠银两,助他隐身遁去,未曾伤其性命。”

她语气一转,厉声道:“狄、杨两家之怨,早已冰释;你身为中原子孙,却投身异邦,倒戈来战,岂非辱没祖宗?今日之事,你若愿随我回营,本帅自会为你详诉原委。”

未料狄难抚一声大笑,狂气陡起:“穆桂英,你想凭三寸之舌,便消我满腔血仇?真是妄想!”话音未落,双枪如电,猛然刺出。

穆桂英眼明手快,轻拧马缰,身形侧闪,堪堪避过锋芒。两骑盘旋,马蹄翻飞,金铁交鸣,刀枪映日,二人激战成一团。

阵后宋将见此纷纷议论,有人惊呼:“此人是……狄家后裔?”

呼延云飞听得清楚,怒声而笑:“嘿!老狄家居然还有后人?可惜他不识好歹,穆元帅当年放过狄青,如今却反遭仇报,岂有此理!”

旁人问道:“你怎知此事?”

云飞沉声道:“当年老祖奶奶亲口所述,此事非虚。今日正逢恶孽现身,待我亲自会他!”

言罢,策马冲前,高声喊道:“元帅且歇,由我来会这无知小子!别看他枪快,我若砸不出他屎来,就算他三日未曾进食!”言罢催马而出,直奔战场。

穆桂英见之,不再多言,拨马退后,让开疆场。

战场正中,呼延云飞大槊横空,烈风猎猎,马蹄奔雷而至。狄难抚勒马而立,怒目相向,喝问道:“来者何人?”

云飞策马上前,朗声答道:“我乃大宋呼延庆之子,震京虎呼延云飞。”

狄难抚冷笑一声:“你便是呼家小儿?当年围剿二龙山、执拿我父者,是否正是你父?”

“正是我爹。”云飞槊锋直指,语如洪钟,“今日报你父债之时,便由我来了结!”

“好,好得很!”狄难抚双眼喷火,催马挥枪再上。云飞不避不闪,大槊猛砸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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