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2章 深藏不露(1 / 1)

残阳如血,西风卷地,战场之上尘沙未定,呼延云飞猛然挥动大槊,带起风雷之势,直砸向对面那员银盔银甲的双枪大将。只听“当”地一声巨响,那双枪将顿时在马鞍上东倒西歪,几欲坠落。

狄难抚强行勒缰稳身,惊声低呼,胸中气血翻涌。他自恃骁勇,未曾想到对手力道竟如山崩海啸,直震得虎躯麻痹。他咬牙厉喝,欲以气势夺回颜面,却见对方一双怒目如雷,一边喝道:

“这才用了一半的力气!还有一半——接好了!”

语罢,呼延云飞大槊再起,如山岳压顶,挟雷霆而至。

狄难抚心头大骇,却也不敢轻敌,猛催战马游走于槊影之外,趁隙把师门所授的杀招尽数施展。只见双枪如龙蛇翻飞,寒光四溢,枪风凌厉,竟自将周身护得滴水不进。

呼延云飞眼神微凝。他身为穆桂英麾下猛将,战阵无数,岂是庸手?如今战至四十合之上,虽不落下风,鬓角却已渗出细汗,呼吸渐重。他心知对手确非常人,方寸间也多了几分警觉。

忽闻背后有人高声唤道:“呼延云飞,退下歇息,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呼延云飞心头微动,暗道:“可正合我意。”当即拨马归阵,退出战圈。

对阵的狄难抚正待追击,却见又有一骑花斑豹马从宋营中冲出。马上将官银盔银甲,粉白面堂,手中分执一对亮银梅花锤,锤身光滑,映日耀目。他策马直逼而来,开口报道:“金毛虎——高英在此!”

狄难抚目光一凛,冷笑回应,翻腕舞枪,迎战而上。

两人均是靠力吃饭的猛将,一交手便是龙虎相搏。锤势如山压顶,枪影如霜刺骨。场中铿锵激荡,三十余合过去,竟仍不分胜负。

穆桂英见状,复命都兴虎孟通江、卧街虎焦通海接连上阵。狄难抚自午后至日落,连战四将,每一人皆是宋营中的悍将,但他仍咬牙接战,守得密不透风。兵刃交错之间,天色愈暗,沙尘飞扬,竟如风卷云涌,日月无光。

远处日头压山,晚霞如血,穆桂英眼见天时将暮,果断传令鸣金收兵。

金锣一响,宋营军阵整肃有序地开始回撤。狄难抚勒马立阵,望着缓退的敌军,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挥手喝道:“不战了?也好!留你们多活一宿!”

他一声令下,西夏兵随即整队退回,自有喧哗如潮,山谷回音不绝。

宋军回营后,穆桂英入帅帐议事。众将各执一词,皆为狄难抚之勇所惧,却苦无良策制敌。营帐中灯火摇曳,将士面色凝重。

穆桂英静坐一旁,柳眉微蹙,沉吟不语。今日这一战,她亲眼见狄难抚力敌四将而不败,若非亲历,几乎不敢置信。他枪法沉稳,劲道奇重,远非寻常敌手。可惜怀玉病卧玉兰关,不得应战,否则或可与之一决高下。

正思忖间,只听旁侧传来一阵朗朗大笑:“哈哈哈哈,各位莫非就为这一点小挫便如此沮丧?”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之人正是曾奎。

穆桂英目光一凝,问道:“曾奎,你未出战,可有什么见解?”

曾奎抱拳笑道:“末将不敢妄言高见,只是今日未曾出阵,专在阵前观察敌情。”

“你看出什么门道了?”

曾奎朗声答道:“那狄难抚之所以如虎如狼,非全仗本事——他那一双枪,确非凡物!我细观良久,只见其枪尖钢口特异,日光一照,竟能激起火星四溅,晃人双目。如此一来,敌将被晃得眼花,自乱阵脚,岂能不败?”

帐中顿时响起一阵低语,众将皆面露恍然之色。

穆桂英神色微动,追问:“你既识破此器之异,可有破法?”

曾奎拍胸道:“此事简单!既然此人赖宝枪横行,咱只需取走此枪,便如断其双翼。”

“你欲何为?夺之于战场?”

“非也!末将愿夜探敌营,趁其不备,将那双枪偷回军中!”

众人闻言皆惊。穆桂英沉声道:“此事凶险万分,若一着不慎,便是有去无回。”

曾奎拱手应道:“将帅有命,末将赴汤蹈火,义不容辞。况且我祖传此艺,家学渊源,自有胜算。”

穆桂英闻言一笑:“你父曾杰乃偷艺名家,若你得其真传,此行便有几分把握。”

“我爹能偷?我偷他都一愣一愣的!”曾奎自负一笑。

穆桂英果断下令:“既如此,你即刻启程。若四更不归,天明之前亦须回来。”

“将令在身,末将遵命。”

曾奎转身入后帐,换上夜行衣,将浑铁点钢镘斜挂于腰,腰身一收,跃步出营,直向西夏城潜行而去。

夜色苍茫,山风猎猎。西夏城墙之上,火把摇曳,巡兵提灯来回游走,笑语不断。

“今晚好不热闹——”

“可不是?双枪将打了胜仗,全军大赏!杀牛宰羊,每人一斤肉半斤酒!”

“吃饱喝足,明日再一战,穆桂英也不过如此!”

笑声滚滚中,无人察觉,一道黑影已悄然伏于角落,目光如鹰,正冷冷注视着那城中欢腾的人群。曾奎轻吐一口浊气,目光坚定,他伏在城根,听得城上两名巡兵言语嚣张,忍不住在心中冷哼一声:“呸,谁说穆元帅就完了?你们西夏人也忒早得意了。”他目光微凝,待那两名巡兵渐行渐远,便迅速从囊中取出一根爬城绳索,拽臂振腕,顺势一掷,那绳头搭钩牢牢勾住了垛口石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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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双臂猛拉,两腿用力蹬地,身形宛如狸猫般敏捷,“噌噌噌”几下便已攀上城头。他屏息立定,听风辨向,迅速将绳索卷团掖入衣内,然后俯身疾行,顺马道而下,如影随形。

入得城中,他并未急于行动,而是潜形匿迹,兜转曲巷,逐街逐户寻觅狄难抚府邸。他东穿西行,目光犀利如鹰,脚步轻若流云。忽在一条深巷之尽头,望见一处高宅大门洞开,灯火辉煌,院内传出喧嚣笑语。

他悄然靠近,伏身门侧窥探,只见厅内灯烛交辉,金碧辉煌。片刻不动,他屏息凝神,辨清方向后,飞身跃起,攀墙而上,又如落叶无声般落入院中。

院内正厅里,一众西夏将校分列两侧,中间设酒席十数案,座上高坐者,正是双枪大将狄难抚。众人争相劝酒,几位猛将已饮得面红耳赤,手舞足蹈,一人端着大碗上前道:

“狄将军,您今日威震疆场,谁能敌得过?明日若您活擒穆桂英,咱兄弟再设三日庆功!”

狄难抚拱手微笑,起身推辞:“酒我已够多,今日就此打住。”

“不可!您若不饮此杯,岂不看轻了兄弟情谊?”

他略一沉吟,终难却盛情,仰脖饮尽,豪气顿生:“那好,明日疆场,再建奇功!”

众人呼应一片,席间喧闹良久,直至更鼓二响,方才东倒西歪,扶墙而散。

狄难抚吩咐:“掌灯者来,送我回房。”

随行军士举灯前导,穿院而入。曾奎悄然尾随,等狄难抚进了卧房,灯光亮起,门栓落下。屋外复归宁静。

曾奎绕到窗前,轻指破纸,用唾洇透,再以木匠单吊线之法撕出一线视角,俯身而观。屋内,狄难抚已卸甲坐于床头,面色略显倦色,双枪竖立床侧。他自语道:

“今日之胜,全凭此对宝枪。师父当年请遍名匠,方得此兵,锋芒寒光逼人,焉有敌手?此事,千万不能让师父知晓——他若知我擅离命门,必有责难。”

言罢,他轻抚双枪,神色沉醉,随后摘盔卸带,吹灯就寝。

曾奎目睹至此,暗自欢喜:“好,好,好。你睡得正香,也正是我下手之时。”他蹲守片刻,听见屋内鼾声如雷,确认狄难抚熟睡无疑,遂步至门前,从靴筒抽出一柄牛耳尖刀,插入门缝轻轻一撬,“咯楞”一声轻响,门闩拨开。

他缓步入内,室内昏暗,仅有窗外微光照入。他凝神适目,见狄难抚仰卧床上,靴未脱甲未卸,双枪立于榻侧,如同猛兽偃卧。

曾奎心道:“原想只偷兵刃回营,如今既得机会,何不趁其熟睡之际,一击毙命,绝后患!”

念至此,他缓缓抽出腰间浑铁点钢镬,双手握柄,高抬腿,蹑足而前。

然就在他即将出手之际,床上狄难抚忽地一翻身,猛然间抬腿一扫,正中曾奎腹部!

曾奎被一脚踹得倒飞数尺,撞翻椅几,仰面落地。

狄难抚暴喝而起,如鲸跃床,一手扯起双枪:“鼠辈!当我真睡着不成?拿命来!”

他双枪挥舞,寒光凛冽,正待前刺,曾奎却早已就地一滚,矫捷如电,跃出屋外。

狄难抚追出数步,猛然顿足:“好快的身手!此人是谁?”

声未落,全府哗然。院内灯火俱明,锣鼓齐鸣,巡卫四起。

“有刺客!快抓活的!”

“拦住他!别让他逃了!”

晚风微凉,残月犹挂,曾奎伏身于院中角落,心头如擂鼓乱响。他一眼望去,只见四下火光乍起,士卒举着灯笼火把,齐声呐喊,已将院落团团围住。屋中狄难抚已手持双枪怒奔而出,满面杀机,直扑而来。

“坏了!”曾奎暗叫不好。他原欲乘夜盗枪,趁其熟睡之机斩将立功,不料却中了反将,如今形势已是刀口舔血之地。他再无迟疑,纵身数步,脚尖一点青砖,身形如飞燕凌空,翻过檐角,跃上屋脊。瓦片在他足下碎响,火光映得他影子连连。

狄难抚厉声怒吼:“快!上房了!搬梯子来!”

屋下兵卒慌忙搬梯,七手八脚间早已乱作一团,而曾奎早已借乱势穿房越脊,如狸猫穿林般翻出重重屋顶,几个起落,已将整座府邸甩在身后。

出得城来,夜色沉沉,山风猎猎。曾奎不敢停步,撒腿就往山中奔逃。夜露湿衣,树枝划面,他却浑然不觉,只怕身后追兵飞至。他边奔边想着回营之辞,心道:“如何向穆元帅交代?唉,不若撒个谎,就说那狄难抚整宿未睡,我守了一夜无果,明夜再图……”

正胡思乱想,猛一抬头,只见山岭层叠,松柏苍苍,哪还有宋营的影子?他心下一凛,再细看星象,方才醒悟:“坏了!我该走东门,却误出了北门!”

他顿生焦躁,咬牙又是一阵疾奔。直到东方微明,山风渐起,林间晨雾氤氲,曾奎才筋疲力尽地站定。四望之下,尽是荒山密林,鸟兽皆寂,无一人迹。

他喘息片刻,喃喃自语:“这荒郊野岭,也不知哪条路能通往本营。总不能干等着。走,哪怕碰个砍柴的,也比干耗强。”

他迈步循山路而行,走了大半顿饭工夫,前方林中隐现一处人家。三间草舍依林而建,瓦顶覆苔,柴门半掩,鸡犬无声。曾奎眼前一亮,心道:“有屋便有人!”

快步上前,他抬手叩门:“有人么?开门——”

里头传来一阵沉稳的老声:“谁呀?大清早的敲什么门?”

伴着脚步声,柴门吱呀开启,一名老者现身门口。

此人年逾七旬,须白如霜,面若古铜,双目炯炯,精神矍铄。头戴黄缎巾,身着土黄长袍,虽居荒山,却自有一股江湖老人的沉稳气度。

曾奎见状,抱拳行礼:“老丈安好,晚辈行路至此,口干舌燥,求讨一碗水喝。”

老者目光锐利,将他上下打量,语气温和道:“请进屋喝罢。”

曾奎摆手笑道:“不敢贸然进屋。怕惊扰府中女眷。”

老者摆手:“此间只有我一人,老伴早逝,儿女俱亡。你不必顾虑。”

“如此,晚辈便叨扰了。”曾奎拱手,随老者入内。

屋内陈设极简,几张木桌长凳,一张竹床,一口火炉,倒也整洁。老者取来茶盏,为他斟水。曾奎接过,咕咚咕咚一口饮尽,顿觉神清气爽。

老者不急不缓问道:“壮士一身夜行衣,神色疲惫,想必是夜间奔逃。敢问从何而来?”

曾奎轻笑:“老丈倒是老眼如炬。”

“老朽年少时也曾行走江湖,略识一二。”老者眼含审慎之色。

曾奎略一思忖,直言道:“不瞒老丈,晚辈乃大宋麾下浑天侯穆元帅帐中人。”

老者眉头微挑,眸中一亮:“穆桂英?”

“正是。”曾奎挺起胸膛,语带自豪,“我乃五虎将之一。”

老者闻言,眉梢微动,抬起那双浑浊却尚存神光的眼睛,缓缓问道:“噢?你姓什么?”

曾奎咕嘟一口将茶水咽下,放下碗,抬眼回道:“姓曾。”他语气不疾不徐,却透着一股自豪,“您可曾听说过曾杰?”

老者原本端坐不动,听得“曾杰”二字,身子忽然一震,原本安然淡定的神情顿时生出一丝变化。他盯着曾奎的面孔,像要从那眉眼之间寻出几分旧影,口中却已脱口而出:“听说过。”语气低沉,但明显带着复杂之意,“他是你的什么人?”

曾奎冷哼一声:“那是我爹,我叫曾奎,如今正随穆元帅征讨西夏。你别看我年轻,这趟夜探,可差点儿把命交代了。”说着,便将夜入敌营、盗枪未成、误入山林、误打误撞寻至草舍的事从头至尾一一道来。

末了,他愤然道:“老人家,你可曾听说过那个狄难抚?简直是个孬种!穆元帅好言相劝,他却咬牙认逆,背祖忘宗,甘为番邦鹰犬,简直是狗改不了吃屎。唉,老狄家真没个好人!俗话说得好:上梁不正下梁歪,他爹狄龙当年就是个祸根,他爷爷狄青也不见得有多光明磊落!”

老者听罢,原本安定的面容骤然冷肃,眼神霎时如鹰隼一般凛冽。他沉声问:“你说什么?狄青不光明磊落?”

曾奎正要继续絮叨,却听老者低低一句冷哼:“哼……狄难抚叛国投敌,果然名不虚传。你说得对,他确实保了部善。”

“瞧!您也气得冒火了吧?不是我挑事,这种人谁听了不气?老爷子,我也不多耽误您,烦请指条路,我赶紧回营报信。”

“慢着。”老者忽然站起,眼神寒如霜刃,“狄难抚那逆子竟敢以我狄家之名助外敌打大宋,老朽焉能坐视?走,我随你一同回营,亲自会一会这逆孙!”

曾奎一听,险些笑出声来:“您?拉倒吧。我们四虎大将都奈何他不得,您一个老头子……唉,话糙理不糙,您一不顶拳二不扛枪,能帮什么忙?”

老者不怒反笑,淡然道:“我若至前敌,只需一眼,他便得乖乖下马受缚。”

曾奎挑眉盯着他:“你这话说得可大。您是吹牛呢,还是……”

“老夫从不妄言。”老人轻轻抚须,眼神如铁。

“行,那就走!敢问老爷子大名?”

“且不急问,到了营中自会分晓。你稍待,我收拾一下。”老者说罢,步入内屋。

不多时,柴门再开。曾奎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哪是方才那个送水煮茶的山野老翁?只见眼前这人头戴银盔,身披明甲,外罩朱红战袍,脚登虎头战靴,腰悬宝剑,背挎雕翎,手中又多了一件裹着黄绸的长兵器,威风凛凛,如天神降世!

老者利索地牵出一匹高头战马,将兵器挂在得胜钩上,翻身上鞍,道:“曾奎,走!”

“您认得路?”

“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话音一落,催马便走。

曾奎翻身跃上马背,立于马后,大笑道:“您跑我追,那还得了?一马双骑正好省事。走吧,老爷子!”

两人风驰电掣,穿林越岭,拐山绕沟,朝宋营方向疾驰。曾奎站在马后,心头越发狐疑:这老头气度不凡、路熟如掌,定然不是寻常人。

走了好一程,曾奎远远望见营寨旌旗,振声而呼:“快到了!”

老者答:“知道。”

片刻,二人至辕门前。老者勒马止步,道:“你先进去禀报,就说老朽愿投宋营,报号立功。”

曾奎跳下马去,三步并作两步奔向帅帐。

帐中将士闻曾奎归来,皆欣喜不已。穆桂英立时迎上:“曾奎,可盗得双枪否?”

曾奎苦笑:“差点儿送命,没得手。”他将夜探敌营的事从头说起,又道:“我虽未得枪,却捡了个宝!遇到一位老者,听说狄难抚背叛大宋,怒不可遏,要随我来助战,如今就在辕门外。”

穆桂英闻言大异:“此人是谁?”

“他不说,说见元帅自会通名。”

穆桂英一挥手:“既如此,当以礼迎之。众将,随我出帐!”

众将一同来到辕门。穆桂英望见那老者,不由心头一动:“此人怎如此眼熟……”

却见那人已甩镫离鞍,快步上前,朗声道:“穆元帅,死不了的狄青,前来听令!”

此言一出,震动全营!

穆桂英瞠目而视:“啊——平西王?!”

狄青躬身而拜:“幸得穆元帅昔年相救,今日特来尽忠报国,清理门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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